“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不幸的事,我看见你站在这儿的时候,马上就把你的名字想起来了——卡尔瓦奇昨天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他还给我讲了你父亲出的事。”她边说边偷偷地画了个十字。
从桥上可以看到头天夜里弗莉德莉克跳上去的那条运输船。他用脑袋向那边点点,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住在那边那条船上?”
弗莉德莉克微笑起来。“卡尔瓦奇真是个长舌妇,他什么话也藏不住。”
“我不是从卡尔瓦奇那儿知道的。”
“那是从哪儿?”
男孩儿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真话,但是既然已经说漏了嘴,他便答道:“昨天夜里你离开‘啤酒杯’后,我跟着你在城里走了好久。我不敢和你说话。”
这下美丽的姑娘笑了起来,露出了她白得耀眼的牙齿:“我没法儿不笑——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害羞的男人。”然后她便往边上瞅,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她,接着便抓住他的手:“我喜欢你,雷伯莱希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圣母玛利亚啊!男孩儿心里叫道——居然来了个漂亮的女孩儿,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做朋友!雷伯莱希特不想做她的朋友,而是做她的情人!他想要拥抱她、吻她,但不是一个像卡尔瓦奇或是“啤酒杯”里的其他男人那样的朋友,当她唱歌时就拜伏在她脚下。
雷伯莱希特应付不来眼前的局面,他抽回自己的手,尴尬地看着地面。“你……有很多朋友,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顺流而下,到处都有很多朋友——在维尔茨堡、法兰克福、美茵茨、科布伦茨、科隆甚至在荷兰——只要是我们的老船靠岸的地方。”
弗莉德莉克想都不想,张嘴就说,令雷伯莱希特很是恼火。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捉弄他。她难道感觉不出来,他对她的感情比友谊要多得多吗?
当然,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应该对她坦诚爱意,可雷伯莱希特怕遭受拒绝。他不想像个傻乎乎的男孩子一样站在她面前,不想被她嘲笑甚或是让她同情。不,他是能够承受痛苦,但不能忍受同情。那会伤害他的骄傲,而这种骄傲是贫穷惟一的饰品,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
“那什么时候又要起程呢?”雷伯莱希特问道,装得格外无所谓。
弗莉德莉克仰头看看天:“我父亲在等着下雨呢。三个月了,一滴雨都没掉,水位低得让我们走不了。要不是我自己想办法赚钱,我们早就饿死了。”
“多少人住在船上?”
“只有我父亲和我。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死了,所以有的时候真是很苦。”
雷伯莱希特打量着这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儿。他无法想象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去拉那粗糙的缆绳,整理麻制的帆布,刷洗船上的舱板。
这时,桥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看客,好奇地张望河里正在进行的打捞工作。还是不要让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更好些,弗莉德莉克说道,匆匆地摆摆手便跑开了。
就在这一刻,从河里传来喊声:“到这儿来,到这儿来!”一条船上的两个男人正用长钩撑在水里,喊着人来帮忙。终于,载有三个男子的另一条船赶了过去。
在看客们加油打气的呼喊声中,五个男子从河底捞出一具沉重的尸体来。尸体在水面上浮现出来,引起四下里人们的惊惧:钩子上挂着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肿胀的牛的尸体,肯定在河里已经躺了整整一年了。
一些妇女惊得尖叫起来。接着,男人们试图将牛尸拉到一条船上,结果,由于它本身的重量和它吸足的水的重量,整个尸体从中间断了,内脏涌出来,沉进河里。女人们赶紧搂住她们孩子的头,好不让他们看到这恶心的景象。
雷伯莱希特逃离了这一幕,接下来的两天,他拒绝吃任何食物。他是在大教堂亚当门的脚手架上度过这两天的。借助一把凿子、一把大木槌以及一根撬棒,他试着把墙上的石头装饰带敲下来。去年一冬天气潮湿,冬末又很寒冷,使得墙上那个位置的多孔砂岩裂开了,组成装饰带的一块块石头撞在了一起。接下来的日子又太干燥,使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砂岩,”卡尔瓦奇上去察看的时候说,“不是能持久的建筑材料,弗兰克的砂岩更不行。我不相信这座大教堂能坚持五个世纪,除非把每一块石头都换成新的。”
雷伯莱希特不停地干着活,师父说话的时候,他也往墙里敲着凿子。几天了,两个人几乎没交谈过几句话——这是很不寻常的,至少从雷伯莱希特一边看不寻常,因为他平时总是找话跟师父谈。
当然,他师父也察觉到了徒弟的沉默。
卡尔瓦奇眼看着他的学生在受着痛苦的折磨。用凿子把渴望但也把痛苦和恐惧凿进大理石、石灰石和砂岩里——卡尔瓦奇太清楚这种时候那凿子的力量了,所以也就不去干涉他。但是,当天色昏暗下来,雷伯莱希特从脚手架上下来后,他在梯子边迎着他,问道:“我该怎样才能帮你呢,我的孩子?我想,任何安慰话都是多余的,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安慰。你必须忘却。我们的命运不是由我们的经历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感受。”
雷伯莱希特望着大师的脸。他欣赏这个男人的聪明;就算他对他的某些作风不敢苟同,却必须承认他很有生活经验。
“你得走到人群中去,不能把自己藏在脚手架上。你很年轻,生活还在前面——用你的两手把握住你的命运吧!”
“您说得有道理,师父!”雷伯莱希特考虑了一会儿,答道,“只是这一切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卡尔瓦奇赞同地点点头:“索菲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谁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呢?如果她那么做了,那她是自己下决心那么做的,是她自己不想那样生活下去了——孤独,遭人耻笑,任人盯着看。”
“也许她不过是跑掉了,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你相信是这样吗?索菲长成那样一个怪物的模样,到陌生的地方去的话,比在这个她的命运尽人皆知的城市里更容易引人注意。也就是说,她在这里对付不了的事情,到了陌生的地方只会更严重。你可不要心存错误的希望啊!”
这不是安慰话,卡尔瓦奇根本没想着要说安慰话。他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枚硬币来塞到雷伯莱希特手里,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个能把你带到别的念头上去的女人。你知道河流右侧支流边上那座房子吧?那儿有条岔路通往圣冈高尔夫。那里有很多漂亮姑娘等着。你就说,是卡尔瓦奇师父让你去的,你找阿曼妲。你在那儿会大开眼界的!”
雷伯莱希特尴尬地看着手里那枚硬币,又仔细打量师父,看他会不会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接着,他更加讷讷地说道:“是因为弗莉德莉克。我又见到她了。我很喜欢她——至少我相信是这样。您怎么看?”
卡尔瓦奇轻轻咳了几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也确实没有回答,而是抓住雷伯莱希特的胳膊,拉着他走进一条两侧都是一人高的墙的胡同。胡同通往米歇尔山。
在大教堂和米歇尔山之间的半路上,卡尔瓦奇租住在一座很小的房子里。房子只有一层,窗户很窄。但是,门口右侧加盖了一个房间,伸出压得很低的屋檐。卡尔瓦奇把这一部分当做他的工作室,在里头干些神秘的事情,即使是礼拜日和节庆日也如此,令邻居和教士们很不痛快;工作室里发出的声音则和大教堂建筑工棚里发出的声音一样。从来不曾有人往这工作室的内部看过一眼,就连他的帮工和学徒也没有人看到过。
“你要知道,”卡尔瓦奇边往房子里走边说。房子的天花板低得用手可以摸到。“弗莉德莉克不是个寻常的女孩子。我是说,她太漂亮了,漂亮得永远不会仅仅属于一个男人——如果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雷伯莱希特不知道他师父到底想说什么,他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卡尔瓦奇非要把他带到这儿来,就为了向他解释这些。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师父打开墙上的一个存放蜡烛和灯油的小柜子,拿出一盏灯和一把钥匙来。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卡尔瓦奇嘟囔着,一边示意雷伯莱希特跟他走。
一扇沉重的旧门将工作室与外界隔开,铁锁上有繁复的装饰,让人怀疑这里从前是个铁匠干活的地方。卡尔瓦奇打开门,用灯照着亮,把犹犹豫豫的徒弟推了进去。
雷伯莱希特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昏暗的工作室里放着好几尊白色的裸体石雕,摆成一个半圆形,似乎都在期待着帕里斯做出评判。她们的姿态都是如此放荡,雷伯莱希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石雕。很长时间以来那尊“未来”是他心目中女性美和诱惑的象征,但和这些美女比起来也要让位了:她们举着双臂,露出胸乳,曲着腿,以更好地展示她们臀部浑圆的曲线。
每一座雕像都有着突出的女性特征,而带着孩子气的脸部线条却是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就像亚当门上的夏娃,或者说——像弗莉德莉克。
“弗莉德莉克!”雷伯莱希特叫道。圣母玛利亚啊!所有的石雕表现的都是一个人:弗莉德莉克。这不是一个仰慕永恒的美而按照模特的样子雕出石像的艺术家的作品,而是一个沉迷于他的模特、永不知满足的人的作品。弗莉德莉克不是他的模特,而是他的情人。
不管他此时此刻多想诅咒他的师父,想恨他骂他,但有一点他却不得不承认:卡尔瓦奇不可能有更明确、更令人信服的方式来向他表明自己的处境了。他灰心丧气地望着卡尔瓦奇,说:“我明白了。”
卡尔瓦奇尴尬地咧嘴笑道:“如果这能安慰你的话,雷伯莱希特——我也并不是惟一的一个。正像我跟你说的,一个美丽的姑娘永远不会只属于一个人。”
男孩儿在口袋里找出那枚硬币,偷偷把它放到桌子上,然后向师父喊了声告别的话,就跑出沉重的大门,到了外面。
他的悲哀之中这时掺进了失望,而失望之中又掺进了怒气。这座故乡城市里的生活让他觉得反感、恶心,令他无法忍受。大教堂脚手架上乏味的工作令他感到厌恶。雷伯莱希特想学习更多的知识和本事,而能在这座城市里学到的很有限。再加上,他连一个能与之谈心、商量事情的朋友都没有,就连他本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卡尔瓦奇,现在看来也不值得他信任了。他能理解他,当然了,谁都想拥有弗莉德莉克那样美丽的一个姑娘。可是,卡尔瓦奇难道从来没照过镜子,没看到过镜子里他那张日益苍老的脸吗?弗莉德莉克还差不多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对她那样做呢?
教堂落成的纪念日过后,秋天的夜晚变得无比漫长。在山德热闹的酒店里,雷伯莱希特躲回自己在阁楼上靠近鸽房的小房间,看书学习,书是父亲遗留给他的。他用西塞罗、恺撒和奥维德的书学习拉丁文,用一本有四十年历史的大开本算术书学习演算,书名叫《线性算法》,是施塔弗尔施泰因的亚当·里斯的著作。还有一本根据哥白尼的《短论》写成的天文学的书。尼古拉·哥白尼在《短论》里做出了他辉煌的论断,比如:太阳不是绕着大地旋转,像人们每天看到的那样,而是大地绕着太阳旋转,而且地球不是像圣经里写的那样是宇宙的中心,而不过是众多天体中的一个。
这个想法就像夜晚秘密研究养母裸体的念头一样足可以夺去他的睡意。这件事情,他还是一有机会就去做。某一夜过后,弗莉德莉克同她家的运输船一道消失了踪影,雷伯莱希特已经不怎么想得到她了。就这样,命运给他带来的创伤慢慢地结了疤,直到第二年的圣烛节那天晚上施吕瑟尔的家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这场冲突突如其来地改变了雷伯莱希特的生活。
卢多维卡,就是山德的老板散心时时常光顾的那个妓女,这晚竟然跑到这个老追求者的酒店店堂里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身上穿戴着山德的老板奉送给她的贵重衣服首饰,玛尔塔则命这位女士出去(玛尔塔并非不知道丈夫和卢多维卡的关系,但若是他们只在暗地里搞,她也就不闻不问)。卢多维卡非但不听玛尔塔的,还向老施吕瑟尔求助,要他对妻子发威。就这样,激烈的争执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场了。
雷伯莱希特走进昏暗的店堂时,雅各布·亨利希·施吕瑟尔正站在玛尔塔和卢多维卡之间。
玛尔塔骂卢多维卡是妓女,要她立刻从这房子里出去。卢多维卡则骂玛尔塔是个假正经,假虔诚、假仁假义,没有能力履行她身为妻子对婚姻的义务。
这通辱骂把玛尔塔气得跳起来,叉开十指冲着卢多维卡就扑了过去,非要把她的眼睛抠出来不可的架势。她眼睛里喷着怒火,嘴里怒骂着,那声音、那腔调是雷伯莱希特从他养母的嘴里从来没听到过的。“你这个地狱里生出来的坏东西,魔鬼的媳妇,恶心的巫婆!我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看你再怎么去向那些蠢男人抛媚眼儿!”
老施吕瑟尔迈步上前,伸开双臂挡住玛尔塔。卢多维卡趁机躲到情人宽阔的背后,火上浇油地回嘴道:“我乐意跟男人亲近,关别人屁事儿了?只要男人出得起钱,我就乐意。而你的男人,老板娘,是钱出得最大方的哪!”她边说,边把裙子直撩到套着长袜的小腿肚以上,又接着喊道:“这都是你的钱买的,老板娘,都是你男人用来向我表示感谢的礼物哟!”
由于老施吕瑟尔丝毫没有让那妓女住口或是把她赶出去的意思,玛尔塔便又转向自己的丈夫:“你这个可怜巴巴的胆小鬼,你就没胆量把这个烂女人从家里赶出去吗?这骚货对你来说,就真的比你独生子的母亲更有价值吗?”
“独生子?”卢多维卡在那边冷嘲热讽道,“雅各布都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克里斯托夫的父亲。”
玛尔塔一下子放轻了声音:“亨利希,你听见这妓女说的话了。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丈夫?”这话听起来像是一道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