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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在广州与田七分手之后,玉琴和两位技术员也于两天后返回了古城。玉琴按照田七的盼咐去找李义要那笔材料预付款准备开工。谁知李义说他不知道此事,她去找吴芳,吴芳正好又出了差,玉琴给田七挂电话,对方的电话总是不开机。再去找李义,李义开始躲躲闪闪。她有点慌神了,也有点怀疑了。

无奈之下,她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金山。刘金山的老于世故听后。也觉得此事有点蹊跷。他见玉琴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怕这位性子刚烈的女子急出病来,就叫玉琴别管了,他来处理此事。

一百万人民币呀,这对刘金山他们这个小小的市级单位来说,那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笔钱不能到位,刘金山也是非常着急。起初,他怀疑过田七的经济实力。但当他从其他角度打探的情报落实后,他消除了这个疑点,发现这病害在李义的身上,病的根子则出在玉琴妈和李义父母那里。文革当中,玉琴和李义两家的恩恩怨怨刘金山都清楚。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此事玉琴是最合适的人选。当时玉琴也是这么认为的,玉琴的连连碰壁,刘金山这才发现玉琴还是太单纯了,她把世道看得有点太简单了。他敢把此事揽了下来,是因为他把宝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他的小姨子高菊梅。

还得从那天公司请田七和李义吃饭说起。田七因事不能来,刘金山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他听李义说田七是被省领导叫去了。说话者无心,听话者有意。事后,他便让高菊梅打听落实一下此事,高菊梅还真从李义的嘴里打听到,田七确实认识省委书记王民。事到如今,李义迟迟不拨款,刘金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高菊梅。他决定让他的这位小姨子高菊梅、公司公关部部长去攻破李义这个堡垒,让那一百万预付款尽快到位。

预付款迟迟不拨的病根确实就在李义的身上,一百万人民币对李义这位两袖粉笔灰的教书匠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别说由他来签发,他活到今天,连见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他怕出差错,所以就决定等田七和吴芳回来再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李义从心眼就看不起玉琴,当年还是中学生的玉琴为了躲避上山下乡,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半条街都认为是半吊子、二百五的八成人,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钱了。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就是对玉琴妈的仇视和怨恨。一想起那段悲惨的日子,李义对玉琴的母亲就恨得咬牙切齿。

文革初,李义的父亲先是以反动学术权威的罪名靠了边,这对李义及李义的父母来说,倒不算啥,这是当时的大气候。

但李义父母单位里也有个别人,特别是那帮造反派,他们不甘心李义的父母仅仅是靠了个边,想给李义的父母罗织一些罪名,又苦于没有事实。有一次造反派的小头头到市委大院去开会,此时的玉琴妈已经是街道上造反派的一个小头头了,他们碰巧坐在一起,交谈时,无意中提起了李义的父母,玉琴妈为了讨好这位市委大院里的干部,便把当初李义给田七出点子卖油茶的事推到了李义父母的身上。正苦于无处下手的那位造反派的头头,听玉琴妈这么一说,视如珍宝,立即把此事告诉了刘金山,叫刘金山做玉琴妈的工作,揭发李义父母支持和策动田七卖油茶复辟资本主义的罪行。这一下李义的父母可倒了霉,一下子从靠边站,成了运动的主攻对象。一次次的批斗、游街,都深深地刻在了正在上中学的李义心里。特别是玉琴妈,身着绿军装,手里拿本毛主席语录,斗志昂扬地站在主席台上,振臂一呼,一帮人便押着他的父母从幕后上了台。父母脖子上挂着大牌子,每人身边站着两个造反派,将父母的胳膊反拧着。玉琴妈在那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打倒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某某某。口号喊得越凶,父母的胳膊被人拧得越紧,身子弯得越低,土飞机坐得越凶。最使李义忘不了的是有一次批斗会上,父亲因为事先忘了把衣领上的风纪口松开,两个造反派在给父亲坐土飞机时,因力度太大,一下使父亲窒息,昏死在台上。把当时躲在台下偷看的李义吓了个半死,但他没那个勇气冲上去看他的父亲,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父亲被那帮人抬走。一次次的批斗,极大地摧残了父亲的身体。母亲的胳膊被拧断过,至今手不能提重东西,父亲落了一个肺心病。紧接着上山下乡的风暴又把李义卷到了农村。李义的父母和李义商量,老两口在干校劳动改造,李义下乡后,没有人照顾,还不如到河北老家去投亲靠友。李义听从了父母的建议,离开古城,只身一人回到了河北农村他父母的家乡,当时还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落了户。

同学们听说他回河北农村老家去插队,都很羡慕,不管怎么说,那里总比三西地区的条件不知要好多少倍。

可有一句俗话说得好:“人前面的路是黑的。”当知青开始返城时,李义才发现,父母当初让他回河北农村插队落户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知青返城时,当地政府优先考虑本省本地区的知青,对李义这位从大西北异乡来冀插队落户的知青来说,根本没有列入考虑的范围之内。李义着急了。跑回古城找父母,,父母还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老两口还自顾不暇呢,哪有精力和能力过问远在天边的儿子。望着一批批返城的知青,李义呆不住了,河北农村的亲戚们着急了。亲戚们去求李义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叔—生产大队书记。大队书记说,大队里有一个民办教师的名额,但本大队又一时没有合适人选,他也想到过李义,但李义的条件不够,上面提出的条件是:必须是河北籍的。众亲戚又央求这位大队书记,这位大队书记提出让李义给他当上门女婿。这可是把李义这帮亲戚给愁坏了,谁都知道这位大队书记的那位千金,是远近有名的好吃懒做的母老虎,四周乡邻没有一个不怕她的,都二十多了,竟无人敢上门提亲。但是李义的亲戚们为了让李义早一点结束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牙一咬替李义答应了这门亲事。此时的李义是有家难归,有志难报,只好认命,为了当一个每年挣工分的民办小学教师,出卖了自己的童贞,和那女子结了婚,这女子就是现在李义的妻子王含。

一直到大学恢复招生,李义迫不及待地跑回古城,在古城报了名。由于他在河北农村一直教学,高中学的那点东西底子还在,李义便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大学,这时他父母也从干校里解放了出来。就这样,李义又只身一人从河北农村跑出来上学,把老婆扔到了农村。

四年大学毕业后,李义又考上了研究生,等他学业完成,分到电大当老师时,他才想起在河北农村还有个老婆和儿子。

返回河北时,儿子已经不认识他这位爸爸了。此时,李义的父亲已经病故,母亲也退休了。李义为把妻子调回古城,伤透了脑子,费尽了心思,在父母的同事和他的同学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农村户口的妻子调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些事办完了,李义已经是筋疲力尽,转身再看看他的那些同学,当官的当官,下海的下海,而他一个硕士研究生,还是一个两手粉笔灰的穷教书匠。

随着时光的流逝,社会的流沙、巨石,特别是他的那个老婆已经把李义身上的棱角全都给磨没了,此时的李义再不是儿时那位节假日可以帮田七去推车送煤、大街摆摊卖油茶的李义了。李义变了,变成了个意志消沉,思想颓废,工作懒散的人了。下班后为了躲避老婆的吵闹,喝酒、跳舞、打麻将成了他唯一的消遣。所以他恨,他恨那场文革,恨在那场运动中折磨过他父母的人,他恨当时的那个社会。当然文革中的这一切田七是不知道的,所以当田七第一次向他问起玉琴时,田七不知道他的问话会勾起李义对往事的回忆,会勾起他的仇恨,特别是对玉琴妈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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