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远山。虽然已是农历四月的天气,但箭峪梁的山巅上,仍见白雪罩顶,矮矮的灌木枝条被银色笼罩着,远远望去,白茫茫,雾腾腾,似披着婚纱的新娘。
要到对面山梁上去,须下一面坡。七八个人又一串串相跟起,踏着二道梁的背阴处下山。起初还有条毛路,走着走着,就扑到雪窝里。雪越来越深,两条腿慢慢地就全插进雪窖里。身子只见摇,腿不见出来。伙伴们告诉我,须将前半身趴在雪面上,两只臂膀猛一用力,另一条腿就拔出来了。试着拔了两次,果然灵验,但要不了十分钟,我就疲惫得一点儿气力也没了。没了气力,索性把两腿插在雪窖里,骑在雪面上休息休息。
这儿不比阳坡梢木林那般豁亮,而是密林莽莽,古木参天,有松树,有椴树,有刺楸,更多的是桦栎树。粗的须五六人合抱,细的如水桶般粗。树冠参差交错,遮天蔽日,地面上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阴阴森森。有鸟用近似哭的声音在头顶“嗷嗷”嚎叫,吓得人浑身顿时起一层鸡皮疙瘩。
伙伴告诉我,当年蓝洛游击队曾活动在这一带。为证实这一事实,领我去看一具尸骨。从雪窖里拔出双腿,两滚,滚到一条阴槽里。槽西有一石崖,约丈许,崖上有平台。踏上平台,见一石洞,洞深五尺,宽约一丈。洞壁乌黑,有水从石缝流出。洞内有石板一块,上坐白骨一具。除头颅落地滚在一旁,其余骨架仍牢牢地系在一起。有年龄大的伙伴说,1946年游击队失利,转移河南,部分伤病员留在附近农民家中。国民党匪军知道后,挨家搜捕。这是箭峪沟某农民在匪军搜捕的严峻关头,将伤病员背来藏于此洞,每日送水送饭,服侍月余,终因无药无医,伤口化脓,不治而死……
听到这里,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一串串人又朝对面产竹子的坡场奔去。大家都少了话语。
产竹子的地方到了,这儿阳光融融,和风习习。大家分散开来,各自找一片竹子茂盛的地方割将起来。
忽然,阳光不见了。回头看,白云缭绕,如猛狮般打着卷儿从山沟里扑上来。霎时,漾漾细雨又“簌簌”滴落,灌木丛湿了,竹苗湿了,衣服也湿了。正在慌乱,一股热风吹过,白云隐退,山坡又裸露出半个时辰以前的妖娆。
我无心再割下去,我要找伙伴。喊,不见回音;寻,不见踪迹。我只好朝山顶爬。
爬上白雪皑皑的箭峪主峰,站立山巅,向四周眺望,山在脚下,人在天上。层峦叠嶂,岚气氤氲。朝来路望去,但见阴坡峻峰耸峙,密林生烟,峡谷流翠,怪石嶙峋。我忙两手作喇叭状,大声疾呼:“噢嗬嗬……”不见伙伴答应,只听满山谷一声接一声响起“噢嗬嗬”“噢嗬嗬”的回音……
龟儿子!他们哪里去了?我只好独自下山。
背起碗口粗一捆竹条,绕着山梁向回路急走。个把钟头,赶到二道梁,嗬呀!他们全仰面朝天躺在草丛中傻笑,有伙伴戏弄我说:“不错,你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我摔掉背上的竹子,躺在他们身旁,又好气又好笑:天捉弄人,人也捉弄人!
打这次割竹子起,我与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产生了炽烈的情感。以后的二十多年里,差不多长年累月泡在山里边——打柴,割草,挖药材,砍山棍……
80年代初那场史无前例的乱砍滥伐,几乎把故乡的山林扫荡一空。先是松木,次是杂木,最后竟连胳膊粗的小树也被当作短椽砍倒。我为此曾伤心过。想起战争年代为革命捐躯的一具具尸骨,把这参天古木捍卫了半个世纪,时至今日却遭如此破坏,我怎能不痛心疾首?山啊,故乡的山!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对故乡的山仍怀着深深的眷恋。我常常想,某一日回到故乡,再进一趟山,再割一次竹子,再去体验一下那种对于山的认识,那必然是非常惬意的啊!
原载《秦风周未》1998年7月11日7版
故乡的河
我爱故乡的河。
故乡的河,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但在陕西地图上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蓝色的线条,她的名字叫峒峪河。
峒峪河发源于峒峪沟,从海拔2000多米、郁郁苍苍、古木参天的秦岔梁上,蜿蜒爬行,到了山外,绕过五六个村庄,终于汇入人们熟悉的灞河。
儿时,我整天泡在河里。夏天,我和伙伴们常常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捉鳖,一玩一整天,连饭也忘了吃。害得娘经常赶到河里来扯着脖子上下呼喊。有时,玩着玩着,河水竟变浑了。抬头向上游望去,只见峒峪上空黑压压雾腾腾。上游下暴雨了!我们赶紧从水中爬出来,抱了丢在河滩的衣服,急急地跑到岸上。河水越来越大,顷刻之间,溢满了河槽。
听到轰隆轰隆的吼声,村里的大人小孩一溜一串地纷纷赶到河边看“涨水”。这时候,山洪会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深褐色的泥水,夹杂着大树、柴草,漂浮着尸肉模糊的猪狗牛羊,在浪涛间一起一伏地滚滚而去。
怒涛翻滚,震耳欲聋。胆大的,常脱得赤条条地站在水边,用钩镰搭捞财物(我们把这叫发洋财);胆小的,常被奔腾怒吼的浪涛吓得朝后趔趄,甚至晕倒在岸边……
记得很清楚,儿时的峒峪河,洪水之后,至少在十天半月以内河槽里仍然是满满当当的,只不过由浑变清,直至清澈见底。落差较大的河段,水从石上流过,会激起无数朵浪花,似“千堆雪”;水面平缓的河段,会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水碧绿,如翡翠般。可以看到鱼儿在湖中游弋,可以看到水底有如豆粒大的沙石。这时候,又是我们这些顽皮后生泅水的大好时机。
我爱故乡这条河,除了她给我和小伙伴带来欢乐,更重要的是她养育了一河两岸的庄稼人。
不管河水怎样弯弯曲曲地流淌,但沿河两岸富饶的稻田总是一道风景线。从插秧到结穗,再到老碗里亮出白生生的大米饭,没有这条河的流水,能行吗?故乡的庄稼人每家都有大米饭吃,我就是吃着自产的大米长大的。
曾几何时,河里没水了!
二十年前,我离开故乡到城里混生活,自然就从粮店里买米吃。湖北米,东北米,宁夏米,我都吃过,但总觉得不如故乡的米有滋有味。故乡来人说,要吃故乡的米,只有在梦里了——山里山外,沿河的五六个村庄,没有一家人栽稻子,当年一河两岸那绿茵茵的稻田全变成了旱地,不是种麦子,就是播玉米,那道留给世人的风景线再也看不见了。
究其原因,故乡的庄稼人总是低下头,一声不迭一声地叹息:河里没水啊!
河里为什么会没有水,故乡的庄稼人也许弄不明白,其实造成这种恶果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自己——一场“史无前例”的乱砍滥伐,把山里遮天蔽日的大树砍没了……
话又说回来,这能完全归罪于他们吗?
现在好了,富裕以后的住稼人,谁也不愿再去于那造孽的事,破坏森林已经为庄稼人所不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想,再有几年,故乡的小河还会像二十年前一样,白浪滔滔,一河两岸还会长出绿茵的稻谷来。
原载《陕西水利》1998年第4期
《职工技协报》1998年7月28日4版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