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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潘玉儿,小字天仙,大梁人。年十有三龄,即隶喜庆。初为正生。豪情逸韵,击节高歌,听者为之神移,而自不觉座之前也。旋为三升以重价聘去。偶见藕卿装束登场,旖旎风流,心窃慕之,潜自揣摹其形状,久之,悉擅其所长,柔情媚态,更出其上。适藕卿为一显者所昵,代脱乐籍,玉儿遂兼为小生。性颇柔婉,缠头之费,从不与人计较,以故枇杷巷底,车马喧阗,一时声价倍增。梦琴仙客久旅历下,最喜玉儿,每闻玉儿演剧,虽远必至,隅坐静听,辄为之正其节奏;下场见之,必招令入席侑觞,告以曲折有误,必令按腔改唱,自称为顾曲周郎。玉儿慧敏受教,不以为忤,而以为乐,如是者有年。及县官鬻妓令下,凄然曰:“宁为才子妾,不愿为俗人妇也。顾我阅人多矣,从未有一相识者可托终身。惟梦琴爱我,然格于例;至年齿迟暮,所不计也。”盖梦琴为幕府上客,当道甚器重之,年亦六十余矣,鹤发童颜,尚称矍铄。鸨以玉言走告梦琴,梦琴跃然起曰:“个妮子果有斯志,当代筹之。”遂倩他人应名,而别营金屋藏娇焉。于是每逢花气侵帘,月光入牖,梦琴笛,玉儿奏歌,为消遣计。不意好事多磨,梦琴遽以消渴疾卒,旅橐萧然,无以为殓,盖虽为名幕,而南辙北辕,挥霍已惯,去家千里,孑然一身,自友朋外,无一戚串。玉儿尽出其钗钏衣裙,鬻诸市,供丧费,并购地于趵突泉旁,埋其骨焉。事既毕,即往某尼庵,削发入空门,绝无依恋。玉儿自谓此系命焉,不可强也,决弃舞衫歌扇之因缘,而为茶版粥鱼之生活,莲性潜胎,荷丝竟杀,烟花中人,又何不可立地成佛哉?

娟儿,一字慧珠,东昌人,隶福庆班。年仅十四。明眸善睐,容态动人,而一串珠喉,有若晓莺雏凤,故选色征声者,辄推为巨擘,以是艳名独著。瓜字将分,风情半解,眉语眼波,销魂真在个中。所居邃室曲房,尤为幽静。庭中多栽秋海棠,片石孤花,别饶雅趣,入其室者,几忘近于市廛、甚嚣尘上也。工小曲,颇记近事。出语诙谐,妙解人颐,顾非与客素相稔者,不轻发声。至若粉墨临场,则又慷慨淋漓,哀感顽艳,倾其一座;装束既改,面目亦更旖旎温存,别有一种情致矣。时有山右王君者,硕腹贾也,赏其明艳,拟出千金为之梳栊,然娟儿弗愿也,婉辞却焉。王忿甚,索还所赠物。娟遽出己资,入囗囗售物如客所赠者凡三四,令王自择,王惭而去。娟卒随一贫士,伉俪甚相得。初入门,见己平日所弹琵琶悬于壁间,遽起掷之阶下,裂焉。宾客尽愕,莫解娟意。娟曰:“今为良家妇,岂复需此?不能断我手,故假乐器以明志耳。”乃尽叹服。娟之能自立,亦可见矣,宜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凤儿,小字玉,武定人。进高升班时年止十五,歌舞超群,已称绝艺。演《天水关》《二进宫》等剧,音调高逸,声情激越,听者尽怡。有客于红氍毹上见之,疑其志厉风云,词成廉锷,眉宇间棱棱有逸气;逮乎歌衫既卸,妍态毕呈,顷刻顿若两人。苹香榭主曾与之订欢,往来莫逆,缠头罗绮之属,馈赠盈箧笥,无所吝也。凤亦先意承志,曲尽缱绻。一日,以有事将去历下,凤特邀诸姊妹,盛设祖帐,饯行于蔚蓝轩,肴馔既陈,笙箫并作,合演《长亭》《草桥》诸出,尽态极妍。演竟,重复入席,洗盏更酌,诸妓更以罗帕锦带赠客,为别后相思之征。众谓数十年来,无此风流韵事矣。

锦儿,字宝瑟,章夏人。以家贫,堕落平康,致为鞠部雏伶,非其志也。年十五,犹梳双鬟,一切皆尚吴门结束。工颦善笑,谑浪自喜,女中之东方曼倩也。态度潇洒,举止蕴藉。既扮小生,轻衫小扇,流盼生姿,居然翩翩顾影美少年也。隶四喜,推为翘楚。眉黛时有隐忧。客或有诘之者,俯首不答。固问之,则曰:“其中自有不可言之隐在也。”或有代为之谋者,则又含涕以谢。耕烟羁客往来会垣,所至以锦儿为主,资用出纳,衣服浣濯,一切皆锦儿所司,锦儿亦愿嫁之,托以终身。后客别有所眷,遂与锦儿绝,因是大为姊妹行所白眼,盖锦儿倚门买笑所蓄,悉以畀客,而为客所乾没也。锦儿叹此中不可以处,一日,自剧场归,手调紫霞膏,以自毕命焉。呜呼!客非人也,负锦儿多矣。

珠儿,小字如意,籍本兰山,自幼寄居天津之吴桥。年已及笄,姿态娟妙,丰神独绝。唱“折柳阳关”三阕,柔情缱绻,韵致缠绵,殊令人之意也消;其余所娴词曲甚多,而此为独步。每演是出,座客常满。珠儿尤以歌胜,韵可绕梁,脆堪裂帛,其错落若走盘,尤不愧珠之一字。顽石道人常偕友往访之,珠儿知其为名下士,款待周旋,尤为优渥。时道人将回江左,友人即于珠儿妆阁饯行。酒半,抗声高歌,响震金石。歌竟,捧觞为生寿,曰:“儿不愿久于风尘,意将择人而事,特意中尚不知有谁何。笔墨稍闲,敬乞作一小传以表彰之。”道人当时诺之而未果。明春,忽患时痘,遽尔怛化,丛葬北邙。吁!亦可伤已!

天南遁叟曰:“齐馈女乐,见于《春秋》,意者其亦管敬仲女闾三百之遗风与?维扬谓之‘髦儿戏’,不知始于何时。上海向亦行之,今废。粤东女班不亚于梨园子弟,始则歌衣舞扇,粉墨登场,继则檀板金尊,笙箫侑酒,真曲院之翻新,绮游之别调也。余友顽石道人著有《历下游记》,阅之聊当卧游。紫曼陀罗馆主之至也后于道人,亦复缀其近闻,出以示余。余虽不得至,心向往之,笔之以代耳食。”

东瀛才女

小华生,居日本之神户,固小家女子也。秉性颖悟,秀外而慧中。涉书史,解吟咏,书法亦秀逸。在家无所事,见艺妓之拨琵琶侑觞者,得金钱独夥,心窃慕之。乃改习三弦诸技,兼学歌曲。按节发声,响遏行云,虽老妓师自叹弗如,邻家姊妹咸曰:“艺成矣,可出而应客矣。”

第耻在乡里作此生活,乃航海至沪。时四马路最为热闹,赁楼三楹,小憩行装。东瀛女子多来沪北设屋卖茶,特其品甚贱,捉臂捺胸,备诸丑态,大雅所不屑至。女初至见之,心窃鄙焉。因此声价自高,凡遇俗贾市商,辄不酬接,甚或加以白眼,于是名亦不甚著。

有倚雯楼主者,风流倜傥人也。道过申江,停踪旅馆。素知沪上为烟花渊薮,思来一扩眼界,特涂脂抹粉者,多不当意,遍访数家,辄未许可。忽闻人言:“有东洋茶楼者,即妓馆也。”爰笑谓其友曰:“食指动矣,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时已薄暮,令友导往。凡历数家,辄曰:“此牛鬼蛇神也,何所见不逮所闻耶?”至小华生所,一见如旧相识,情话斐,良久不去。友人知其意之所属,特呼咄嗟筵,为之洗尘。酒绿灯红,歌声忽发,悠扬宛转,令人之意也销。于是两情益密,遂留宿焉。生固工写生,临别索姬画像以去。九月中,以勾当公事,复过沪上,偷闲访之其家,小华喜甚。生袖出姬像示之,拈花微笑,维妙维肖。生日必一往,鸿爪雪泥,为之勾留者,殆浃二旬。时生方有朝鲜之行,捧檄遄征,未遑羁滞,黯然销魂,惟别而已。小华特吟四绝句以送其行,其诗云:

问从别后愁多少?一幅生绡替写真。

可惜丹青徒费手,不传幽恨只传神。

自推小卷自题词,珍重才郎笔一枝。

十八年来成底事,匆匆已过画眉时。

海国飘零弱絮多,倾城名士渺山河。

记从一识萧郎面,重唱人间《得宝歌》。

别已匆匆见更难,漫揉清泪当珠弹。

一痕鸿雪留君袖,愿把新诗当妾看。

后题云:

倚雯楼主重过沪江寓楼,欢然道故,盖别已三月矣。袖中出小册以示,乃为侬写照。似耶?非耶?惟主人知之。主人自六月东归,重阳风雨,又将航海北游。命自题词以存爪印。窃念异域羁身,竟得文章知己,岂佛家所谓缘耶?勉成四绝,不可为诗,一片至情,当随君北去。明治十九年十月十日大日本女子小华生自题并记。

明慧如此,即中华女子,尚所罕见,况日本乎哉?生话其事于友人花影玺巢,均有题词,亦并录焉:

《归国谣》两解

人去也,梦又阑珊灯又囗。猛记别离情话,生绡侬替写。囗囗深浅翠眉谁画,过时幽恨惹。鸿雪一痕留下,与郎思索者。

人去也,顾影惊鸿翩然下。不辨是诗是画,墨痕和泪泻。囗囗东望海云楼榭,相思无翼借。闻说翠深红亚,个侬犹未嫁。

七绝四首,云:

长裾高髻自生妍,绿惨红愁亦可怜。

艳绝江郎一枝笔,替传幽怨补情天。

无言独立只凝眸,万种伤心万种愁。

一把泪丝收不住,可能流到海东头?

漫矜标格冠群芳,小艳疏香易断肠。

一种樱花好颜色,教侬惆怅忆姚黄。

绮梦年年感不禁,坠欢秋蒂渺难寻。

无端一幅生绡影,酒冷灯昏惹恨深。

小华曾往京口,旋即返,以其地多硕腹贾,不解文字饮,莫有知其才者,故不能久留也。旋日本领事禁妓之令下,倚市门者群然返国,小华当亦在逐中。天南遁叟于壬午癸未两年自粤旋吴,每逢宴会,辄招小华为席纠,主觞政,相契数载,初不知其能诗也,亦可谓交臂失之矣。

时有阿中、阿超、阿玉者,皆同在沪北,而艳名早著者也。

阿中,西京人,年仅十五,姿容妍丽,体质粹,颜色如桃花,红艳欲滴,又如晓霞将散,薄晕上腮,愈增其媚。初在西京学歌舞,隶于乐籍,时应客招,第所获金钱不多。适邻家姊妹来沪,多有弋厚利回者,辄生艳羡心。大坂有女子曰绮玉者,自恃其美,意在炫售,遂与阿中偕来,居于宝善街之会香亭。一日,华严外史集诸同人于酒楼,欲扩眼界,遽飞笺召之。为之介者,啸云生也。锦衣绣袱,艳绝冠时,与诸华妓参错列坐,菊秀兰芳,并极其妙,粉白黛绿,各复斗妍。阿中危坐不语,故作矜持。华妓琵琶既阕,亦弹三弦以侑觞,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不知其云何也。坐中华妓俱偷眼视阿中,阿中亦复流波注目,视不转瞬,俱若自负其容之美者。阿中眉目位置,并皆端好,所微不足者,十指不能纤削耳,至于裙下双钩,可勿计也。阿中自此声誉顿噪,招之侍酒者殊不乏人。阿超神户人,瘦而不弱,清而能腴。评者以阿中为环,阿超为燕,并皆佳妙,洵非虚言。

阿超本小家女,曾于学校中习女红,读书史,旋以废学,为女师所黜,乃日趋于污下。西邻有阿朵者,年始十四五,已解为倚门生活。己卯春,天南遁叟航海作东瀛之游,道经神户,与琴溪子游涉山林,行歌互答,偶登诹访山浴温泉,归途遇二女子,目而艳之。时叟方托友觅妙人,翌日,有应召来者,即所遇之一也。小名阿朵。携之遍游浪华,纵观博览会,留九日别去。秋间回沪上,相良特设盛宴为叟洗尘,招集东瀛女子十许人,类皆皓齿明眸,纤入画,询之,则皆西人之外室也,月畀金饼数十枚,故容饰炫丽若此。中有一姝,淡妆素服,似曾相识,细忆之,即前时与阿朵偕行者也。问来此几时。以前月对。询阿朵近状。即于行箧中出阿朵致遁叟书。相良指首座者曰:“此即遁叟也。”乃含睇欲笑,重与叟言,叟始知其名为阿超。超曾至香海,以惮炎蒸,重返申江,寄居虹桥左畔,不设茗肆,有相识引致者,始许入室。善烹调,然华人殊不适于口。能作草书,萦蛇挽蚓,势亦飞舞。读唐诗琅琅上口,惟按其字句,详其格调,殆弗类也。壬午癸未两年,遁叟自粤还吴,阿超尚在,容华焕发,更胜前时。旋以母病回国。临别出小象赠叟,并系一诗云:

云萍吹合大瀛中,两地因缘两度逢。

君自勾留侬自去,从兹劳燕各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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