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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读书处为檐香馆,回廊小院,曲折通幽,最宜消夏,女恒招生共读焉。生年虽近冠,红丝尚未定系,意中甚属于女,特无从探消息耳。与女咏吟唱和之际,时露胸臆。女亦知其意,每读《诗经》“梅”之章,辄为敷陈毛郑之旨,讽以宜遣媒妁,介绍者自有月老冰人,由氤氲使者为之主宰,一物不具则不能行,古者贞女大抵如是。盖女于此有许之之心,而无拒之之意,隐然见之于言外矣。生前时曾谱《旗亭》《惊艳》二阕,偶为女所见,笑诘何人。生嗫嚅不能语。固询旗亭在何处,生具以实告,且曰:“当日楼畔相逢者,神情态度,犹可仿佛,今日思之,疑是卿耳。”女曰:“诚然,君眼力固不谬。此为余姨母家,与鸥乡小榭酒楼权隔一河。是时从余之婢为阿曼,今犹识君,谓君时著白袷衣,独凭阑干,翘首临风,思甚苦。是耶?非耶?”生亦笑应之。

生叔湘墀为河南道监察御史,以事奉命出京,便道旋里,与鞠老为同年,昔时诗社中执骚坛牛耳者也。知生出鞠老门下,甚喜,询生何以不婚,生遂乘间为叔直陈颠末。叔曰:“此亦何害?当为汝往求,以成厥事。”使往,鞠无异说。遂择吉日纳币成礼。以太湖有风波之险,赁屋吴门为青庐焉。却扇之夕,见者尽惊其美。一对璧人,称为嘉耦。后生联捷成进士,终不出仕。谓人曰:“对名花,读异书,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何必浮沈于宦海哉?”闻者服生高见为不可及云。

王莲舫

丽裳,字星娥,良家女子也。少居苏州葑门外之甫里村。父固名下士,家赤贫。女长,冶容丽质,皓齿明眸,独冠一时,倾其侪偶。其舅唐鸣球,精申韩之学,为幕府上宾。一见女,甚赏之,谓女父曰:“君僻处于兹,蹄涔之水,岂作波澜,欲择佳婿,亦綦难矣。不如随我至武昌,当代为觅嘉耦。”女父许之。女遂依于舅家。妗氏无所出,甚爱之。刺绣裁衣,无不悉心教导,以是女红精绝,号为“针神”,人皆疑是薛夜来再世。

女舅固为制府刑名正席,兼主奏牍,眷属寄居督署。署之东偏,有楼五楹,殊宽敞。花木萧疏,池石幽古,庭中植梅杏桃李四株,相传为数百年物,著花之时,香彻远近。入其室,窗明几净,心旷神怡。有谓楼中曾为狐仙所据,居者辄见怪异。女舅秉性耿直,殊不之信,而居处已久,并无所睹。时制军夫人方欲绣佛,适见女手制,叹其工巧绝伦,亟邀相见。既觌芳姿,倍深倾慕,即令制军言之于女舅前,欲继为螟蛉女。女舅雅不欲攀附贵人,而难却其请,遂诺焉。女自此饰则金珠,衣则绮罗,装束之华,逾于巨室。手绣佛三十六幅,都四万余字,凡阅十有四月告竣;点画工细,波折分明,殆胜笔书,见者疑为鬼工。上之日,遐迩毕集,属官之妻,咸来贺喜,倾城士女,群往观焉,争欲一睹女容,皆啧啧叹为神仙中人。贵阀巨绅知为制军爱女,问字求姻者踵至。有黎佛眉者,大司寇之公子也。性本佻达,藉其父势焰,颇作威福,为乡里所切齿。闻女名,遽遣媒妁来,期以必成。制军转以商之女舅。女舅以齐大非偶对。制军曰:“今已为吾女矣,何害?”竟不谋而受聘焉。女闻之,虽非所乐,然口不能言也。

一日,女偶游佛寺,见游女如云,往来者如梭织。一肩舆最后至,淡妆素服,不假修饰,而风韵娉婷,似曾相识。出舆,瞥睹女,流盼数四,若讶其来之早者。顷之,兰若供伊蒲馔,住持尼妙莲肃女入别一室,而此女亦来相陪,坐近,因问姓氏。女具告之,而亦转询焉。此女自述姓王,字莲舫,小字荷娇,生长吴乡,父母俱在陆墓。己随叔氏至此,需次楚北,官为悬尉,固应官听鼓者也。女见其吐属风雅,知必识字。荷娇自言能诗,且娴八法,并吟其近作。女深爱之,约至署中,固辞。女力挽留,始允焉。自此欢若姊妹,月下花前,共相唱和。

一日,女偶作诗四绝,置于研底,为荷娇所见。曼吟一过,曰:“何忧思之深也!”女诗云:

连朝小雨黯霏微,蓦地轻寒上囗衣。

睡起不知春已晚,落花帘外逐人飞。

碧纱窗外月如钩,小阁疏帘惯贮愁。

独坐无人心更怯,黄昏囗响上空楼。

对镜无端损故姿,伤春情绪怕题诗。

绣窗无暇朝临帖,为诵金经夜睡迟。

多病工愁强自宽,不情不绪更无端。

枕函晓起偏嫌冷,却是宵来泪未干。

荷娇曰:“观姊近日抑似重有悲者,岂以蓬户胜于侯门,荆布胜于绮罗,虽日处深闺,而无异囚鸾梏凤欤?”女曰:“非也。妹之素性,固喜淡泊而不悦繁华。今日虽处富贵,而跬步辄有约束,如行荆棘中,是以郁郁耳。”荷娇曰:“尚不止是。以妹揣之,当别有在。”因附女耳言曰:“非为姻事欤?”女泪荧然,不作一语。荷曰:“若诚以此,姊请勿虑。妹可略施小术,李代桃僵,姊亦可金蝉脱壳,从此逝矣。”女请其术。荷娇曰:“但求于从媵婢中多增一人,临时即能为力。”因于诸鬟中择一眉目姣好者,日为之施朱粉,理鬓发,以缣迫袜双趺,使之纤小。授女以符囗咒语,俾习隐形之术。学之半月,始得阃奥,偕荷娇往来行走于广众之前,人多觌面不之睹。荷娇喜曰:“术已成矣。”吉期既届,荷娇以女衣衣婢,代为装束,视之,宛然女也。谆嘱之曰:“兹为新娘往富贵家,一生吃著受用不尽。慎勿言语,以败汝事。”

新人既登舆,荷娇谓女曰:“盍临妹家少住几时,然后旋归未晚也。”女从之,偕行出门,忽有双卫来迎。女不惯乘驴,逡巡却立。荷娇乃命易以骡车。迤逦数里许,始至。门第高闳,宛如世族。荷娇导女自偏堂入内室,凡历门闼数重,锦幔绣帘,异常华丽。处女于西楼,以二婢供服役,一曰露香,一曰雨香。屋后有一园,回廊小榭,曲折通幽,雾阁云窗,缥缈入画,其中颇擅花木泉石之胜。荷娇偕女日涉游览,题诗觅句,斗酒藏,藉以消遣,此乐真无以复加也。女居数月,探闻黎家自娶后,伉俪甚相得,初不知其为赝鼎也。女因益知荷娇为非常人,求传长生久视之诀。荷娇曰:“此非可以妄授也。姊犹富贵中人,当享尘世之福。妹欲传姊以相人法,以便他日觅快婿。”爰于箧内出柳庄相经数十叶赠女,昕夕亲为指授,凡浃五旬,学始就。女欲辞归省亲,且曰:“自违高堂色笑,已三阅寒暑矣。中心思慕,急于言旋。惟是事似涉怪异,故里恐不可居,妹将何以教我?”荷娇曰:“以妹卜之,姊姻事当在北方,盍往山东暂借一廛何如?”探怀出一镜畀女,晶莹透澈,光鉴毫发,面纹历历可数。曰:“以此相天下士,当无遁形矣。姊其宝之。”

女归,为父母备述颠末,深为叹诧。先是,女舅书来,里中戚串知女已有所归,群至贺喜。至此女回,乃以归宁掩其迹焉。

女之姨母嫁于济南士人,亦阀阅世家,因往依之。居无何,忽传有会匪之警,势其猖獗,连陷数邑,逼近城垣,城中为之戒严,募勇团丁,力筹守御,居民迁徙一空。女与姨氏亦仓皇出走,中途忽相失。于时援兵骤至,误以为贼也,群窜山谷间。女弱足伶仃,艰于登涉,攀藤附葛,气力殆尽,忽一失手,坠于崖下,自分必死,幸葛藤纠缠,由渐而堕及地,落叶厚藉尺许,得以无伤。女骇极而悲,失声痛哭。忽闻背后有人云:“抑何啼声之惨也?”其音甚稔。回顾视之,则莲舫也。彼此执手慰藉,喜极涕零。女诘其何以在此,“岂梦中相逢耶?”莲舫曰:“早知姊有是难,故来相救。贼乱不久即平,不足虑也。顾此间非驻足地,盍往妹别墅暂憩?”因携女手同行,峰回路转,即睹茅屋四五家,曲涧小桥,泉声聒耳。西偏有门,榜曰“绮园”,莲舫指谓女曰:“此即妹所居也。”入门,细石如砥,幽花夹道,翠柏苍松,景颇萧寂。园中祗室五椽,竹屋纸窗,芦帘木榻,殊有山居风致。女曰:“至此胸鬲顿爽,令人几忘尘世。但愿常住,不复思归矣。”莲舫笑曰:“恐姊尘心一动,浩乎其不可终留耳。”是夕,女与莲舫絮谈别况,彻夜不眠。将近五更,朦胧睡去,耳畔骤闻人声喧杂。启眸四顾,则身在旷野,房舍全无,逃难者襁负相属,扶老挈幼,络绎不绝。

距数十武有一亭,中多石磴,女往择一少坐,而不知已先有人在,固翩翩一弱质书生也,虽布衣冠而丰神秀澈,顾盼不凡。女骤睹之余,窃惊其为非常人,出镜遥审之,益信。生见女,似讶其艳丽,然容益庄,视益正。女见生于造次颠沛之间,犹能以礼自持,益为心许。俄闻众声又沸,哄传贼至,亭内外之人皆奔。女独泣不起,曰:“甯死于是,不能行矣。”生前揖女曰:“卿家中人何在,岂已散失乎?”女哭应曰:“然。”生曰:“贼锋已逼,不可不避。余适乘骡来,系于亭下,请以代步,可乎?”女曰:“妾乘君行,断乎不可;妾则免矣,君将奈何?”生曰:“骡殊壮健,本可叠乘。况卿细骨轻躯,何嫌累赘。惟是男女授受不亲,虽周旋于患难之间,不敢不谨。”女两颊微酡,诘生姓名。生自陈为济南士族,姓卢,字雨人,因明经也。女忸怩言曰:“君曾娶否?”生曰:“未也。”女曰:“妾亦未字。如能援锤建负季芈故事,妾可从行;否则甯绝命于此亭。”生曰:“敢不如命?”遂与女互拜于亭中,解双鸳玉佩以贻女,曰:“即此以定百年姻好。”扶女登骡,己则一跃而上,振策疾驰,竟得出险。

旋闻贼已溃围走,城防解严,生偕女归,暂止于戚串家,探知女家俱无恙,使人往告,立迎女返。于是两家互遣媒妁,择吉成礼。是年生捷秋闱,明岁登进士第,遂入词林,不十载,官至方面。其为黎氏子者,自父没后,即以博倾其家,至无立锥地;而以婢学夫人者,亦早殒。惟莲舫则不知为何人,是怪是仙,竟莫能测。或曰,即居署楼之狐也。

胡姬嫣云小传

胡姬嫣云,小字媚珠,一曰宝儿。出自小家,松郡亭林镇人也。父馥堂,骁勇绝伦。充县衙缉捕役,境中宵小辈行鼠窃伎俩者,率畏之如虎,上官颇知其能,因是迁居郡城。时姬年才十二龄,喜服黑衣,人戏呼之为“黑阿宝”,或誉之为“黑牡丹”。稍长,容貌姣好,态度娉婷,善辞令,工修饰,益觉楚楚动人。碧玉年华,绿珠丰韵,见者几疑为神仙中人。比邻有徐氏子者,美姿容。年甫弱冠,尚未娶,同学少年率称为“城北徐公”,恒成群结队,偕作北里之游,游戏徵逐,殆无虚日。顾问柳寻花,眼中卒少所许可。一日,见姬艳之,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继访知姬家世,拍手欢跃曰:“此固易与耳。”因时馈物于姬父,遂相往来,如戚串焉。姬亦常出见不之避,目挑眉语,两相授意,遂为所诱,不能守室女箴,鸨合狐绥,缱绻倍至。姬父佯为弗知也者,不之禁也。轻薄子弟其防闲之疏,相率前来与姬通殷勤,姬亦时与目成。姬父固有烟霞癖,日需一金,悉取资于姬,时患不给。适新邑令来,甚讳盗贼,获即释放,不予赏钱,坐是贫困。久之囊橐益窘,几至断炊,一任姬作倚门买笑生活,以售紫霞膏为名,阴为招致,渐至出而侑觞佐觞政,为酒纠录事焉。章台北里间名噪一时。

萸庵退叟,风流广大教主也,管领莺花,平章风月,一经其品评者,无不出墨池而登雪岭。颇闻姬名而未之见也。甲申春间,遇之于汾阳酒徒座上,甚惊其美,询知为姬,益叹名之非可以浪得者。姬应对敏捷,善伺人意。叟特赏其慧黠,私叹曰:“天奈何既产名花,不自护惜,而任使之落藩堕溷哉!”酒罢更阑,斜月晶莹射帘角,叟欲偕众客辞去。姬特暗中牵裾留之,更烧银烛,独对红妆,瀹苦茗,陈佳果,絮话家常。因问:“顷间闻有太息声,其意岂在余身哉?必有所言。愿以教我。”叟曰:“卿此时年已及笄,不为幼矣。趁兹春花秋月,佳景良辰,亟宜放开慧眼,择人而事;恐一旦门前冷落,老大自伤,即欲从人亦不可得,岂不悔之已晚?慎毋以苦海中为安乐窝也。”姬甚韪其言,零涕垂膺,呜咽不能成语。自是姬遂物色人才,将依附雅流,为终焉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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