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蹲在这里大半夜,原来是看这,王志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聊。他站起来说:“如果知道你是来看这,我才不会跟你来呢。我走了,你一个人看吧。”
陈师傅也站起来,说:“别急着走呀,既然来了,我们也进去看看。”
王志力说:“还没看够呀。”
陈师傅说:“我们进里面看看那女的长得怎么样。”
王志力问他:“你想干什么?”
陈师傅说:“不干什么,就是看一眼。”
王志力觉着看一眼也无所谓,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在做这样的买卖,于是跟着陈师傅进了美发店。
美发店里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其中一个是小林。王志力看到小林在里面,想退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小林已经看到了他。他和小林都怔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红了脸。几乎是同时,小林问:“你怎么来了?”王志力问:“你怎么在这儿?”
气氛相当尴尬,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的静默之后,王志力结结巴巴地说:“我——来——理发。”
小林缓过神来,说:“来吧,我给你理。”
王志力在椅子上坐下,小林给他罩上白大褂。王志力看到陈师傅拉着另一个女孩子进了隔间。王志力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在心里骂陈师傅王八蛋,很后悔跟着他来到这里。小林拿着梳子和剪子在王志力头上比划着,不知是紧张还是技术不过硬,剪得乱七八糟。王志力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哆嗦。为了缓解气氛,王志力假装不知道隔壁里正在发生什么事,他问小林在这里多长时间了,收入怎么样。小林问他是不是还在老肥的饭店里,问他和李云菊发展的怎么样。互相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气氛稍稍有所缓解,再说话就不感到那样生硬了。王志力说:“你走后没有多长时间我也离开了老肥的饭店,现在就在这个村子外面的那个建筑工地上,钢筋工。”
小林说:“既然我们相距这样近,有空就到这里来坐坐。我是犯糊涂才和老肥走到一起的,现在想想很不值得,不过已经把他忘记了。”
头发剪好后,王志力在镜子里看了看,说:“你的手艺不怎么样。”
小林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给别人剪得都很好,见了你有点紧张,越想剪好越剪不好。”
王志力问:“多少钱?”
小林说:“去你的。别恶心我。”
这时,陈师傅从隔壁出来,那个女孩子拽着他的胳膊,看样子是发生了不愉快,陈师傅觍着脸对王志力说:“给我五十块钱。”
王志力看出是陈师傅嫖了人家不想出钱,这孙子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他掏出五十块钱给了陈师傅,不敢看小林,赶忙离开。
王志力在前面走,陈师傅在后面喊:“王志力,你等等我,别走的那样快。”一直到了村口,陈师傅才追了上来。陈师傅跟在王志力身后,一面走一面问王志力是如何和小林认识的,王志力没有搭理他,感觉像吃了一只苍蝇,想吐。
回到宿舍,工友们已经睡着了。王志力懒得洗涮,脱了衣服拽开被子钻进去。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为今晚跟着陈师傅去那里而后悔,一会儿为陈师傅的无耻而气愤,一会儿为在那样一个场合见到小林而羞愧,一会儿又为小林做那样的生意而惋惜。王志力不知道小林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是想不劳而获还是生活所逼,或者是对人生失望后的自暴自弃?从她的性格看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可她偏偏走上了这条路。是自己识人不准还是根本就没有认识她?许多问号在王志力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答案。小林走到这一步,王志力觉得老肥应该承担主要的责任。
王志力由小林想到了李云菊,自从除夕晚上他们用短信聊了一个通宵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很喜欢李云菊,李云菊长得很好看,她干练直白而又不失温柔。他知道李云菊也很喜欢他。他没有能力在这个城市里买一套房子,李云菊暂时不会嫁给他。但是王志力并没有死心,他觉得他和李云菊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双方都会珍重它。自己真正喜欢的女朋友并不多,李云菊就要算一个,这份友谊应该保留,不应该随便丢掉。王志力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你还好吗?”然后发了过去。
王志力等了好几天也没有收到李云菊的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还是相同的内容,又等了好几天,依然没有收到短信回复。王志力给她打电话,电话通了,总是没人接。一个下着大雨的下午,王志力坐着公交车到饭店去找她,在临近李云菊哥哥饭店的十字路口下车,撑着雨伞进了饭店。
饭店里没有客人,李云菊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玩手机,像早就知道王志力会来找她一样,看到王志力进来她并不意外,简单地打个招呼:“来了?”
王志力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呀?”
李云菊说:“没有客人,哥嫂都在隔壁打麻将呢。”
王志力像以前一样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李云菊说:“你好像比以前胖了,也白了。”
李云菊说:“不可能吧,我怎么不觉得。你倒是比以前黑了不少,头发也剪得那样难看,像个正儿八经的农民工。”
王志力说:“你的眼光很准,应该去当警察。”
李云菊给王志力倒了一杯热茶,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面对面说话。
李云菊说:“我就要结婚了。”
正低着头喝茶的王志力噎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问:“和谁?”
李云菊说:“你不认识,我的一个老乡。”
王志力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李云菊说:“不认识,经别人介绍认识的。”
王志力继续喝茶,他双手端着茶杯,喝一小口,然后端起杯子看半天,有时还轻轻荡一下,好像是研究茶水的变化。他问:“他有房子吗?”
李云菊说:“有房子,一百三十多个平方,三室一厅两卫一厨,南北通透。”
王志力心里很酸,他尽力露出笑容,说:“祝贺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李云菊说:“马马虎虎吧。”
一杯茶喝下去了,李云菊又加满。李云菊说:“这是新茶,味道很好,有股特殊的清香。”
王志力说:“没喝出来。”
片刻的停顿之后,王志力问:“房子对你就那样重要吗?”
李云菊说:“既然从农村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了。要想站住脚,首先就要有一个栖身之处,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王志力说:“所以你把有没有房子作为嫁人的首要条件。”
李云菊说:“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也不全对,其他方面我也很看重。”
从李云菊说的这句话里可以猜想到,就要和她结婚的这个男人肯定不一般,他不仅仅是在城里有房子,其他方面或许也不错。王志力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和不知天高地厚,有些无地自容起来。外面还在下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流下一串串泪痕,看不清窗外的街景。
王志力说:“我该回去了。”他拿起自己的雨伞向门外走去。
李云菊送他到门口,叫了他一声:“王志力。”他回转头,李云菊说:“对不起啊。”
回去的路上,王志力哭了。街上没有行人,他沿着人行道一边哭一边走。他上一次来饭店见李云菊也是一个下雨天,回去时走的也是这条人行道,那天他心花怒放,是一路唱着歌走回去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切都变了,心上人就要嫁人了,他有一种被人抛弃的失落感,一种无法诉说的失败感,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孤独和落寞。来到上次他驻足观望的珠宝店门口,王志力停了一下,他曾经想给李云菊买一个钻戒,亲手戴到她的手指上,这个想法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他感觉这就像是一个梦,是那样虚幻而不真实,仿佛一切事情从未发生,都是他自寻烦恼自作多情。
王志力走回工地,天已大黑。工友们已经吃过晚饭,在工棚里闲聊。王志力心里难过不想吃饭,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言不发。
陈师傅过来坐在他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去哪了?”
王志力说:“随便转了转。”
陈师傅埋怨说:“你没有对我说实话。我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
王志力反问他:“你说我去了什么地方?”
陈师傅露出猥琐的笑容,凑在王志力的耳朵上,说:“去理发店了。”
王志力大喝一声:“滚开。”
陈师傅讪讪地说:“你看你,好好地发什么火呀。”躲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