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刘秀女回到快餐店,伙伴们已经吃饱了,围坐在桌子旁,看着盘子里的剩汤剩水,等着她回来买单。看到刘秀女进来,大家异口同声埋怨说,怎么走这么长时间,还以为你不想买单故意躲起来了呢。刘秀女说你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遇到了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大家说这些剩饭剩菜都冷了,不能吃了,你再要一份。刘秀女又要了一份饭菜,大家等她吃完,然后买了单,提着大包小包向汽车站走去。
街上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几乎就是挤着走。她们走了很长时间才到车站。车站等车的人很多,都是提着包包进城买年货的农民,中青年妇女居多。大家疲倦中带着兴奋,等车的空隙,还要拿出自己买的东西交流评论一番,看看是不是买贵了,是不是假冒货。
往东湾村方向走的公交车开过来,刘秀女她们叽叽喳喳挤上去,车上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她们一手提着包,一手抓着扶手,随着公交车的左转右转而左右摇摆,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村口。
下车后,刘秀女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没有接就摁了。回到家后,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她还没有接。刘秀女打开包裹,让母亲看看她买的衣服好不好。母亲一件一件展开,让刘秀女穿在身上在屋里走了几步。母亲说很好看。刘秀女还给父亲和母亲一人买了一件羽绒衣,父母亲穿在身上都很合身。刘秀女没有对父母亲说自己见到了吴青峰,一家人高高兴兴吃过晚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问刘秀女去不去打麻将,刘秀女说累了,想早点休息。母亲一个人出去了。
刘秀女洗漱之后,回到了自己睡觉的小屋子。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是吴青峰,这是我新的手机号,我今天说的是真话。”
本来刘秀女想平稳地把这一章翻过去,吴青峰一条短信又使她心生波澜。如果吴青峰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吴青峰没有忘记她,对她依然有好感。刘秀女知道,她对吴青峰也依然有好感,即便是吴青峰就要和别人结婚了,她还是不恨他,因为他占据了她心里面最脆弱的那部分,一个女孩子对异性最敏感的那部分。她当然不会去做吴青峰的婚外情人,理智告诉她那是荒唐之举,抛弃道德与社会评价不说,但就无法预料的后果就让她不寒而栗。难道自己再鼓起勇气去争取一把,把吴青峰从平小风手里夺过来?她想起吴青峰母亲对她的羞辱和嘲讽,心里就凉了半截。她忽然有些认命了,就像高考一样,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刘秀女母亲发现,刘秀女从县城回来后,神情又有些不一样了。一是她不打麻将了,任凭谁来叫都不去;二是说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三是懒于打扮,过年期间女孩子们都穿得光鲜鲜的串亲戚,和男孩子们扎堆聊天,她却穿着平时衣服,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父亲说,得赶快给女儿找个对象,不然这孩子就要犯病了。刘秀女父亲说别大惊小怪的,我看她好着呢。再说了,她要是犯病,你给她找个对象她就不犯了?刘秀女母亲说你不懂,以中医说这叫缺啥补啥,她和那个吴青峰吹了,现在缺的是对象,再给她找一个,不就补起来了吗?刘秀女父亲说你这是胡诌八扯,别人听了会笑掉大牙。女孩子和男孩子谈朋友需要两情相悦,不是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就能充数。你把我们女儿看成什么了,好像只要是个男人她就会喜欢。刘秀女母亲说不和你说了,你就知道抬杠,你不找我找。
有亲戚来拜年,刘秀女母亲就会对人家说,咱家秀女也不小了,如果遇到合适的小伙子,就给她介绍介绍。当然,这些话是她趁刘秀女不在场时讲的,刘秀女不知道。
亲戚们都把刘秀女母亲的嘱托放在心上,遍地里给刘秀女找对象,不出一个月,三里五庄都传遍了:刘秀女要找对象。东湾人都很纳闷,刘秀女不是和吴青峰谈恋爱吗,怎么又要找啊,莫非是吹了?吴青峰舅舅来东湾送货,有人向他打听刘秀女和吴青峰的事,吴青峰舅舅说他的外甥吴青峰已经在老年之前结婚了,至于吴青峰为什么要和刘秀女分手,他说可能是因为刘秀女有过神经病。
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走样了,说吴青峰不要刘秀女了,是因为刘秀女的神经病又犯了,她母亲发愁嫁不出去,急着给她找对象呢。有好事的老婆子来到刘家想看个究竟,看到刘秀女一家人都很正常,特别是刘秀女,说话办事都很得体,根本不像神经病人。她们从刘秀女家出来就开始辟谣,可是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很快,真相永远追不上。一些人是以讹传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一些人是对刘家有成见。刘秀女母亲平时在村里较强势,惹了不少人,这些人尽管知道事实真相,但是为了发泄对刘秀女母亲的不满,不惜添油加醋,尽量往坏处说。
消息传到刘秀女舅舅那里,他放下手里的农活就往妹妹家里跑。来到妹妹家里一看,事情完全不是传得那个样。妹夫正和外甥女商量着要送她去外面学习蔬菜栽培管理,准备在果园的边上建几个蔬菜大棚。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地方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大戏,妹妹一边看还一边跟着唱。
刘秀女舅舅说:外面已经是十二级台风了,你们还在家里安然无事。
刘秀女父亲问:外面怎么了?
刘秀女舅舅把听到的给他们讲了一遍,刘秀女母亲气得跳了起来,说:“这是哪个烂舌头的说的,我撕烂他的嘴。”
刘秀女舅舅说:“外面都那样说,你撕谁的嘴?”
刘秀女母亲火冒三丈,说:“我咽不下这口气。”
刘舅舅说:“你能怎样?”
刘秀女母亲说:“我要骂人。”
刘秀女母亲来到大街上,站在人多的地方,扯开嗓子就骂开了:“谁造谣不得好死,谁造谣烂了谁的舌头——”
村里人听见有人骂街,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把刘秀女母亲围在中间,纷纷打听是骂谁。村里有好多年没有人骂街了,现在突然有人骂街,大家感觉挺新鲜,像看戏一样围着不走。
刘秀女过来对母亲说:“妈,别骂了,回去吧。”
刘秀女母亲拉着刘秀女的手,高声喊道:“是谁造的谣,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家秀女是个神经病吗,有这样的神经病人吗?”
刘秀女从容地笑了笑,说:“人家长着嘴呢,愿说什么由他说去吧。”
刘秀女拉着母亲回家去了,外面的人还没有散去,都说人家好好的一个大闺女,硬说人家犯了神经病了,这不是恶心人吗,谣言这东西千万不能信。
刘秀女母亲回到家后,刘秀女父亲问她:“出了恶气了?”
刘秀女母亲说:“还没有,歇一会儿我还要出去骂。”
刘秀女父亲说:“你这人呀,有人要想气死你很容易,不断造你的谣言就行了。”刘秀女父亲说:“其实这谣言我早已听到了,我就是怕你心里难过才没有告诉你。我也想过该怎么回击造谣者,想来想去没办法,因为人多口杂,你堵不住,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它,让他们说去吧。不为谣言乱了自己的方寸,该干什么干什么,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不说了。”
刘秀女母亲说:“就那样便宜了他们?”
刘秀女父亲说:“什么便宜呀,他们又没多长一块肉。不说这些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秀女舅舅把刘秀女母亲拉到一边,悄声说:“我看闹心的师傅很不错,人老实,有门手艺,不少挣钱,家庭条件也不错,就让秀女嫁给他吧。”
刘秀女母亲说:“可以呀,让他们见见面,看看有没有缘分。”
刘秀女舅舅说:“那我走了,定好时间我就通知你。”
过了几天,舅舅托人捎话过来,让刘秀女去和闹心师傅见个面。刘秀女说:“这是干什么呀,他是什么人呀我去和他见个面?我的事情不用你们管。我不去。”
刘秀女母亲说:“这是你舅舅做的媒,他也是为你好,好赖你要去一趟。你不去你舅舅无法向闹心师傅交待。”
为了不使舅舅难堪,刘秀女答应到舅舅家去一趟。她一再声明是为了舅舅有台阶下,不是去相亲。刘秀女母亲说:“你就捎带看上一眼又能怎么样?真是的。”
刘秀女说:“不看,一眼也不看。”然后很不情愿地去了舅舅家。
刘秀女在舅舅家见到了闹心的师傅,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感觉小伙子是个诚实人。如果做邻居,她可能会选择他,但是绝对不会选他做男朋友。有了和吴青峰相处的经历,她现在看到任何男孩子都是心如止水,况且这个小伙子长相本来就平常,言谈举止没有让她心动的闪光点。舅妈问她感觉怎么样,刘秀女说不怎么样。舅妈说现在外面的风声对咱很不利,你就将就着成了吧,别挑三拣四的了。刘秀女说如果我随便找一个,正好让造谣者们看笑话。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自己看不起我自己。
舅妈说:“闺女,别心气太高,那样你会遭遇很多挫折。”
刘秀女说;“我心气不高,只不过是有自己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