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王志力母亲躺在床上,望着锈蚀斑驳的铁皮屋顶,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揍了一顿那样少气无力。她失望、愤懑、愧疚而又无可奈何,她默默地问老天爷为什么不长眼,让他的儿子也能考上大学。儿子是她的唯一希望啊!儿子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儿子的失败就是她的失败,她的命运和儿子的命运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老天爷你为什么就不能抬抬手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呢?你那无情的大棒为什么总是要敲在我这个贫穷的弱女子身上呢?
王志力刚记事时他的父亲就过世了,那时她才二十五岁。王志力的父亲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说:孩子就交给你了,你要把他抚养成人。她背负着这沉甸甸的嘱托已经走了十几年,一路含辛茹苦艰难地行进着,流下了数不清的汗水和泪水,看了数不清的白眼和黑脸,经受了无数的挫折和屈辱。她觉着自己是翻山,翻过去就是一片坦途。但是这座山没有翻过去,她依然在山的这一边。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走路时儿子总是让她背着,有时候儿子就睡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她就那样一路背着,直到回家。那时候孩子还小,她能背得动,现在孩子大了,已经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面临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升学就业结婚房子,她实在是背不动了。她的后背并不宽厚壮实,不可能是儿子一辈子的依靠。她想让儿子迈开大步自己走,可是儿子还在睡觉,还没有醒悟,还不懂得为母亲分担。
她知道这不能怪孩子,孩子也很可怜,刚懂事就没了父亲,她这个当娘的也常年在外打工,不在孩子身边,孩子没有享受到父母亲的多少温暖,在他成长期的各个节点上,缺少了父母的引导和指点。她知道儿子很聪明,小学时就会算鸡兔同笼,孩子说话口齿清楚,背书也记得准,孩子应该能够考上大学。让孩子上大学是她十几年来一贯的梦想。为了供儿子读书,她把土地转包给了别人,自己大老远跑出来打工。她像其他的父母一样,宁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让孩子受委屈,别人的孩子拥有的,她也尽量给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零花钱,给孩子买好衣服,就是不想让别人说儿子是一个没爹的孩子,不想让儿子感到低人一等。但是她还是觉着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觉着对儿子的关爱很不够,没有过问过儿子的学习成绩,没有到学校见见儿子的老师,甚至不知道儿子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小个子老头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在她的身旁。他能理解她的苦楚,知道她现在心里很难过,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说:“菜和馍都还在火上热着呢,你吃一点吧,不吃饭怎么行呢。”
她说:“我吃不下,肚子里饱腾腾的,一点也不想吃。”
他说:“那就喝点水吧”。给她倒了一碗开水放在窗台上,说:“水是刚烧开的,有点烫,需要凉凉。”
遇到这样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和她生活在一起也才几年时间,他这个爹不是正宗的,是后爹。王志力根本不认为他是一个爹,眼神和语气都流露着敌视和拒绝。王志力这样大了,一下子接受不了他这个爹也是能够理解的。他知道这需要慢慢来,通过长时间的相处交流最终会化解王志力的心结,让他接受他。可是他发觉王志力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不善解人意。这孩子很自我,不善于听取别人意见,更不可能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凡事都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做,是非观念不强,心智很不成熟。
窗台上的水凉了,他扶她起来,把水端给她。母亲正要喝水,王志力回来了,他看到母亲和小老头那样亲密,心里的怒火不由地往上冒,但是他忍住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还惦记着那边的游戏,游戏打在兴头上的时候他没钱了,他是回来取钱的。
他黑着脸对母亲说:“给我二百块钱”。
母亲赶忙放下手里的大碗,从内衣里掏出二百块钱给了他,问:“够吗?”
王志力“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老头说:“你怎么不问他要钱干啥用?”
她说:“孩子这么大了,问那么细干什么。孩子不是坏孩子,不会干坏事,他愿买啥就买啥。”
他说:“你这是溺爱,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我们做家长的就是给孩子把舵的,该问的一定要问清楚,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她突然发火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啰嗦。你光棍一个长这么大,你知道孩子在母亲心里是什么位置?给孩子二百块钱就是溺爱孩子啊,那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出生就掉在钱堆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不是溺爱?”
他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对孩子负责。”
她说:“不给孩子钱就是负责?你是不是看到我给了儿子二百块钱心痛了。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不想让我在儿子身上花钱办不到。”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解我了。我是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现在有了你和志力,我挣得这些钱,除了我花销以外难道不是给你和志力留着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放下碗又重新躺下了。和他在一块生活了这几年,她知道他不是那抠抠握握的人,他做事还是很能看得开。今天是她迁怒于人家,不是人家的错。
晚上,王志力给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说他要到朋友家里去,夜里就不回来了。母亲问他朋友家在哪里,王志力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明天我就回去了。母亲想,孩子这么大了有个朋友也很正常,儿子有了朋友就不孤独了,年轻人在一起有话说,快乐,当然不想回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王志力还没有回来。她在饭盒里盛了饭,放在灶台后边,准备着儿子回来吃,等到吃中午饭的时候王志力也没有回来。她拨打儿子的手机,里面说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黄昏时王志力的手机还是关机,她有点慌了,这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呢?要想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就必须和儿子取得联系,可是儿子的手机一直关着,她想是不是儿子的手机欠费了。她赶忙跑到马路对面的收费点替儿子交了五十元的话费,打出来的单子显示,儿子的手机里还有二十多块钱。那儿子为什么一直关机呢?她的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被人打伤了?突然得急病了?车祸?……她越想越害怕,心口咚咚地跳,身上一阵一阵出热汗。
夜里她也睡得不踏实,好像一直在做噩梦,刚入睡就被吓醒了。身边的老头睡得正酣,她把他摇醒了,说:“到底不是你的孩子,竟能睡得着。”
老头说:“明天还得做饭,晚上不休息怎能行呢。你也别想了,想也不起作用。”老头说:“孩子这么大了,不会有事的,睡吧。”
王志力的母亲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晚上,起床后哈欠不断,感觉还有点头晕。老头说你坐着吧,这些活儿我来做。老头一个人做着两个人的活儿,紧张得像个陀螺,转过来转过去。她忧心忡忡地坐在一边,喃喃自语:“他到底去哪了?”
王志力那里也没有去,他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他只是向母亲撒了一个慌,他一直在网吧里。他不停地与游戏里的妖魔鬼怪战斗着,他伤痕累累,他勇往直前,一直战斗到身上的二百块钱一分不剩。他蜷缩在网吧的一个角落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已是第三天的上午,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恰好是九点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他中午要回去。
王志力的母亲接到王志力的电话,揪巴着的心一下就舒展了。与儿子失去联系的这两天两夜,他感觉比两年时间还要长,现在儿子就要回来了,竟有一种劫后重逢的感觉。做母亲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儿子做好吃的,看着儿子大口大口吃下去。他知道儿子喜欢吃火腿,还喜欢吃冰淇淋,就跑到工地外面的副食店里买了一大塑料袋,兴高采烈提回来,让老头看看还需要买什么。
老头看了看她买的东西,说:“这样不好,你这是变相地鼓励儿子与家人失联,玩儿失踪。你应该惩罚他,让他认识到故意不与家里人联系是不对的,因为父母亲在为他操心,即便是有什么事回不来,他至少应该给家里来个电话,报个平安,让家里人放心。他已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应该懂得这些。”
王志力的母亲说:“儿子走了好几天,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好了没有,睡好了没有,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现在回来让他吃点喝点有什么不对,天下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这样,教育儿子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时间长着呢,啥时间不能教育。”她说:“你让我惩罚他,怎样惩罚呀?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你让我打他骂他我还舍不得呢。”
老头说:“惩罚并不等于打骂,批评教育也是惩罚,即便是不惩罚,你也不该像接待外宾似的准备这些东西,咱们灶上有饭,大伙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这总可以吧。”
王志力的母亲发火说:“我就知道你是心痛钱,你是不是容不下我这个儿子?”
老头看她说出了这样极端的话,就什么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