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笑容可掬的女主持人向大家示意:“现在有请我们的‘金桂新人奖’获得者——林小天为大家演奏他的获奖作品《家之幻想曲》!”
林小天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小燕尾服在一片鼓掌声中从幕侧走到了钢琴后,向台下微微鞠躬后坐了下来。此刻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灯和剧场内所有的眼睛都聚集在那架光可鉴人的钢琴后面。九岁的小天却毫不怯场,自信地抿着嘴唇,稚嫩的指尖轻巧地敲出第一串音符……
我坐在台下的人群中,看着他奏完那首曲子,看着他在舞台上小绅士似的向众人挥手致意。时间差不多了,我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已上满发条的音乐盒向后台走去。
“小天,祝贺你!”说着,我把手里的音乐盒塞进刚刚跑进后台还满脸兴奋的小天手里。
他打开盒盖,空气中再次充盈着那首欢快的旋律。他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扑进了我怀里:“爸爸,谢谢您!我太爱您了!”
亲昵了一会儿,他抬眼四处张望:“妈妈呢?她还在座位上吧?我在台上紧张得都不敢乱看,没看到您和妈妈坐在哪儿。”
我一愣,脸一下沉了下来:“你妈妈没来,她下午医院有个学术会要开。”
我看到小天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这时,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没有定影的底片,慢慢化为一团乌有……
“真该死!”我一把扯掉头上贴的各种金属片和管线,“没想到,我架设起来的‘梦空间’竟然能被他的意识主宰!”
我根据马春芳关于音乐盒来由的描述在小天的梦境中虚拟了当时的情景,想借此唤起小天的自主意识对整个事件进行回溯,可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能力中止这个“梦空间”程序。不过,这个情形也许说明他的情况有了转机……我忖思着,决定再次进入小天的意识。
黑……无穷无尽的黑,我的意识在不断下坠着,时不时穿过黑色的絮状物质,仿佛是在黑色的夜空中穿梭。当我终于止住下坠的感觉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塔楼房间的床上,眼前是熟悉的一幕——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正趴在桌前,拿着枝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用劲地涂抹着。
我走到他身后,放眼看去,他的画中仍然只有黑红二色,一片一片的黑色,夹着斑斑点点的红,看不出画的究竟是什么。脚下有踩着纸张的沙沙声,我这才注意到地上散落着几张已画好的画稿。我立刻指令中心电脑拷贝下所有画稿的信息。我用意念启动了与中心电脑的反馈回路,查看这些拷贝下来的画。看来小天确实是一个才艺很出众的孩子,画艺根本不像是八九岁的孩子能有的。
画面一:简练的黑色笔画勾勒出一个坐在宝座上满脸戾气的国王,国王旁边站着一个妖媚横生的长袍女子,女子头上戴着卡通片里女巫常戴的帽子。国王头上有一个漫画中常常用来表示对白的圆框,里面是一把刀。画面上在国王和女巫之间还有大大的一团用黑色蜡笔盖掉的东西,似乎画的是个人,但新涂的那层黑色蜡笔很厚实,无法确认。
画面二:一个王子模样的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堆红色的污迹中,身上的王子服用红色蜡笔涂得血红血红。旁边是一把长长的刀,刀身上也被涂成了血刃的样子。小天难道是在用自己的画笔再现凶案发生时所目睹的场景?可是据当时的新闻报导说,警方发现小天时,他是坐在自己的衣柜里缩成一团,身上的衣服鞋袜都很干净,并没有发现有进入过案发现场时必然沾染的血迹。这是他想象出来的现场么?
画面三:画面上只画着一个剖成两半的西瓜,还有西瓜中流出来的红色汁液。流淌的西瓜汁很夸张的占去了整张纸的二分之一。看着这幅画竟让我觉得一股寒意钻进我的全身毛孔中。
画面四:这是我看过的最正常的一幅儿童想像画了。有着面带笑容的国王、美丽的王后,还有一个快乐的王子,三个人手牵着手站成一排。周围还画了一排红色的小花。
其余几张都是砍切各种水果的画面,苹果、西红柿……无一例外的是都四处流淌着浓浓的红色汁液。
我终于决定现形出来,与他的自我意识直接接触。小天的母亲是医生,他肯定对医生会多点信任感。我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外表,使之呈现在小天的自我意识前的是一位身着洁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医生形象。
“小天——”我轻轻地喊道。
小天继续无动于衷地埋头画着。
“小天!”我走到他背后拍拍他的肩膀。
他终于回过头,默默地看着我。
我对他的无动于衷有些讶异,以前在与进行D。T。治疗的自闭病人自我意识进行互动接触时,对方往往会对自己的世界中突然多出陌生人感到很吃惊,各项生理指征也都会出现较大的波动,而他太平静了。
“我是你妈妈的同事,你妈妈让我来找你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很温和。
他终于眨了眨眼睛,道:“妈妈从来不会到这里来找我。”
“哦?那你爸爸呢?”我小心翼翼地提到这个词,观察他的反应。
他冷漠地看看我,转过头继续去画他的画,没有我想像中的震动。
“你妈妈让我带你出去玩,现在外面是春天了,田野里很漂亮的。”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正画的画,似乎画的又是一张切水果的画。
他头也不抬:“你说错了,外面什么也没有。”这是典型的自闭意识,不承认外界的一切变化,以逃避所恐惧的现实。
“你在画什么?”
“国王的一家。”
“可是你现在画的是水果啊?”
“是王……”他迟疑了一下,“对,是王后在切水果给大家吃,水果很甜。大家吃得很开心。”他终于有些激动地转过身来看着我,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说过,外面什么都没有,我哪里都不去!”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我查了一下他的各项生理体征:心率-118次/分、呼吸-23次/分……相当于运动时的体征,想必现实中他的身体也出现了激动的征兆。
我对他露出微笑,安抚道:“我马上就离开。不过,请你相信,春天正在外面。”说着,我指了指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然后我转身从房门走了出去。在转身关上房门前,我忽然看见小天的书桌上居然也摆着一个玩具城堡,一股诡异感由然而生。
我有些惶然地冲下狭窄阴暗的塔楼木梯,到了二楼。这是一条阴仄仄的长廊,长廊右面并排着几扇黑漆漆的房门,隐隐约约看见长廊尽头有个双开的豪华房门,应该是通向城堡主人的卧室吧,下到一楼大厅的楼梯口就在长廊的那头。
我快步走过去,快到楼梯口时忽然对那扇双开大门感了兴趣。
我走到门前,试探着扭扭门锁拉手,门没有上锁,我推开一条门缝,层层的窗帘把落地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诺大的房间里昏暗得要命。里面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我走了进去,摸到窗户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凄清的月光透了进来,我转过身便看到了尴尬的一幕:KINGSIZE的大床上有两个纠缠着的人体,可是两个人影却一动不动。我大着胆子凑近一看,是一男一女两个仿真人偶,面目赫然便是马春芳的丈夫和凶案的另外一名死者。我立刻回想起新闻报道中的文字来:事发当时,两人正在林家中约会,谁料乐极生悲,惨案发生,两人均身中数十刀,当场毙命……小天的这个梦境难道正是再现的凶案发生前的情景?可小天怎么会知道他的父亲正在与情人约会时的场面?
我疑惑地退出房间,走到楼梯口。下了七八阶便差点迎面撞上一个黑影,我忙一把拉住扶手以免遭到滚下楼梯的厄运,再抬头一看,和我面面相觑的竟然是马春芳。但是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向上斜睨着长廊尽头,似乎对近在眼前的我如视无睹。我本能地喊了一声:“马医生!”没有回应,这才省起并没有听到她的呼吸声,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触手之处冰凉沁人,原来又是一个人偶。
三个诡异的人偶在我脑海中搅成一片,我终于控制不住身心的乏力感,退出了小天的意识。
小苏吃惊地看着我取下各种感应头,无力地瘫在主控椅中,忙递上一杯刚冲好不久的清咖啡,边关切地问:“张医生,你没什么问题吧?”
我摇摇头,捧住杯子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又窝在椅子里闭目整理思路。
小苏看惯了我的这种举动,不再打扰我,自顾自地忙着替小天取下各种连线,然后叫来住院部的护士把小天送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