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米之外,是望不尽的山林的初始。到了这里,所看植被,都很有原始森林的味道。
感到方牌发热时,星耀将它展开面前;陆汉轩的头像莹莹发光,且有一颗弹丸大的黑珠在中心流淌。
星耀照着黑珠流淌的方向,缓缓走着。
陆汉轩的头像时时输送墨色的汁水,支持着黑珠的流动。同时,头像渐渐淡化,而光亮凝住,含蓄的裹住方牌。
突地,光芒聚成一束,笔直射向天空;头像彻底消失,黑珠涨大,并且漂浮进光束里,嗡嗡响动。
星耀抬头看着,那黑珠融化成一柄指头小剑,如蛇信般疾颤,咻地一声,直穿虚空;仿佛遇到无形结界的阻隔,指头小剑竟在卡在虚空,独留一头剑柄。
咔嚓声响,剑身突拧,仿佛钥匙开锁。
虚空自小剑插入的地方,扩散出蛛网,中心坍缩,先是一小坑,继而涨大十倍,继而百倍!星耀定目时,已看到直径数十米的黑洞显现眼前,并且释放出一阵吸力,要将他整个抓起。
那黑洞透着股不详之气,有恶灵般的诅咒感藏在其中。星耀不做考虑,撤去身上的力道,跟着吸力向黑洞飞去。
转眼间,整个人钻入黑洞,且跟着黑洞消失不见。
场景置换,不过在瞬息之间;星耀只觉得刚刚还是黑洞的景象,此刻竟又出现在莽莽丛林里,并且自高空往下掉落。
剧烈的风流刮过身体,被他下意识用来卸缓落势;当空转着身子,向正下方瞧去。
一个白灰般惨淡的身影仰望着,一张凝住的脸,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矗立,望着。
一如曾经的漂灵,一如那一抹寒光。
星耀陨石般降落,人未至,崩劲成团,团团如炮火扫荡。
地裂,土石飞溅;气浪掩在地皮上,寸寸陷了进去,树林枝桠翻折,被余波卷得歪扭起来。星耀撞在上翻的气浪上,当空折了十数个筋斗,斜斜的飞落,砸断了横档的树干,这才落在地上,双脚深陷至大腿根。
震劲昂扬,裂开土石,飞身起来,当空翻转半身疾疾向空无一人处打去三拳斥劲——咚!咚!咚!
拳劲成束,全数隐进虚空,发出叩门的响声;星耀双目一定,抢攻山来,倾身如倒,双脚踏击连环,脚脚震劲,却独留空饷而过,突兀中,警觉起来,折弯了身子,躲过从身后射来的石子,整个人汗毛乍竖,忙放出强威控住身形,直直的沉下来,转身相对。
陆汉轩手上捏着一颗石子,默默的看着他。嘴角虽留着血,神情却不慌忙,也不掩饰疲态,额间虚汗、眼白混沌,都露出一股死相!他这样静静的看着星耀,仿佛刚才的石子,只为了打个招呼。
“你的直觉灵敏了。”陆汉轩长叹着,像是夸赞,语气淡若无盐,“也罢,小把戏再做下去,也是徒然——无聊的很。”
星耀冷冷的挥手,送出剧烈的气浪将陆汉轩的身影打碎,同时转向另一边道:“你确实很无聊。”
陆汉轩果然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边。他终于露出惊讶,道:“很不错,我小看你了……”
星耀盯住陆汉轩,随时像要扑上来。
陆汉轩低语问道:“你知道愚谑者吗?”
星耀眯了眯眼,一边摆出拳架,一边随意回道:“听说是无能之辈。”
陆汉轩愣住片刻,冷笑道:“不错,很符合的解释。无能之辈,无能之辈!”
星耀暗暗调适了劲力,感觉状态不错,于是将威蛰伏在双拳之中,眉心鼓起一种精气,灼灼的瞪着陆汉轩。
与星耀的虎视眈眈不同,陆汉轩既看不出战意,也显不出威胁——但星耀半分也不会放松,只因他的直觉里,这样闲适淡然的陆汉轩,却藏着凶兽的怒吼。这吼声听不见,但感觉得到,化为杀意抚过星耀的皮肤。
陆汉轩望天喃喃道:“这世上,没有异能才华的人,被称为愚者;身负鸡肋异能的人,被称为谑者。只有那种被认定,既没有才华,异能也形同垃圾的人,才会被世人指着说:看,他就是愚谑者!”
“恰到好处的评价,非常好。”陆汉轩轻轻拍着手掌,只像自言自语,“我没有任何不满,不错,我是愚谑者!曾经——”话音一折,看向气势骤起,发出强威的星耀,不顾被威量压迫的身躯,不退反进,向着星耀大踏出一步,低吼道:“我已经不是愚谑者!”
“咒曰——”
‘砰’!
在陆汉轩言咒含在嘴里时,星耀以强威拖住他的言灵,瞬间击破他的身影;星耀自他身体中穿透,然而不待停下,便将双拳印在地面,同时斥劲挥发,气柱冲地,将他送上半空。
“谁说我要施咒?”
冷冷淡淡的吐气,吹在星耀的脖隙,后背陡然炸起疙瘩,当空将强威布满身周,恍如大网将虚空包围——然而陆汉轩早已不在!
“人是动物。”
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响。星耀以强威凝注身形,略略浮在空中,然而毕竟不能飞行,因此还是在缓缓落下,他将四面八方都搜索遍,仍是找不到一丝的线索。而陆汉轩的声音毫不止歇,悠悠扬扬如幻世之声。
“为什么动物会惧怕火焰?因为直觉吗?不——因为眼睛。”
“动物看到火焰,所以害怕火焰。”
“你的身体,害怕火烧吗?”
一团骇人的冥火突兀的燃到跟前,星耀猛然躲过,连跳出十来丈,看着那团火焰消失在虚空,眉头皱起。
“你其实并不怕火烧,而刚才的也并不是真的火。你为什么会躲开?因为你看到了。比起感觉到的危险,更相信看到的危险,这就是人类。”
陆汉轩悠悠的说:“剥夺视觉,恐惧会变少还是变多?这问题对战士而言,毫无意义——”
在他说话之前,星耀已闭合双眼。
“战士只需闭上眼睛,只凭直觉已可以战斗。只是,区区眼皮可以挡住什么?”
星耀本在感应陆汉轩的位置,突地看到一支利剑直射过来——他分明闭着眼,却‘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理智知道这利剑毫无威胁,但神经却先一步反应,于是歪头躲过。然而,他的脸颊上真的出现了划痕。星耀睁开眼睛,神色沉凝如水。方才太过于执着虚无的利剑,却漏掉了现实的攻击——这种被人戏耍的感觉,一下捅进了他的肺管。
陆汉轩笑起来,道:“如果你选择相信直觉,刚才就要吃苦头了。选择吧,到底要怎么做?是被所见杀死,还是被所知杀死?”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无论怎样选择,‘判断真实’会大大的拖累星耀的精力和反应,在战士之争时,纤毫的差距也可以是天壤之别。
“剥夺视觉。”星耀突地开口,冷冷的道:“这不是你的异能。”
陆汉轩的声音幽幽道:“曾经是——不过,它升级了。”
“支配视觉。现在,它叫这个名字。”
星耀冷声道:“支配视觉,如果没有视觉,它就毫无作用。”
陆汉轩道:“不错——世上有敢剜掉自己双目的人?”
星耀笃定道:“有!”
陆汉轩道:“你敢?”
星耀道:“我敢。”
陆汉轩讥讽道:“只为了打败我?”
星耀断然道:“不错。”
陆汉轩道:“这可是赔本买卖。”
星耀道:“因为你命不久矣?”
陆汉轩语气低沉起来,道:“哦,原来你知道。”
“我知道。”星耀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早已准备好死掉,而且现在也不容你活得久了!”
“是啊,是啊……时间可真快,还好我已舒服的睡了整晚,再没有其他诉求。真是奇怪,从前越发在意的事,我现在越发懒得想了……你实在不该到这来,我本来要悄悄的死掉,看到你,就觉得把你带走也好。”
星耀眯着眼睛道:“你要办的事办成了?”
陆汉轩突地嗤笑出来,继而扬声大笑,在半空响彻不休,道:“我早就说过,西岐澎湃是个白痴,他身后的学院联盟更加是白痴……不过你很聪明,为了不让你以后变成一个白痴,我还是在这里杀掉你吧——哦,你倒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决死的理由!”
话音落,天崩地裂!
在星耀的视线中,天裂开露出黑洞,地塌陷露出熔浆,千山破碎,万树转枯!这神话般的场景,除非是幻觉,否则怎么可能实现?但星耀却感到分外的难受,这是视觉神经最直观的响应。感应越敏锐,天赋越高超的战士,这种难受就越强烈。混乱而庞大的视觉信息,使他太阳穴狂跳,而裂开的天空中,已开始降下陨石。
别无选择,而且无怨无悔!
星耀抬起手,拇指、食指、中指勾在眉骨下,顺着眼眶,扣住眼球。
这双眼球,他从来不曾喜欢过。异样的颜色,使他在极小时吃尽苦头。那些回忆,现在都模糊不清了,只有对红眸的厌恶流传下来。
手指摸索到最有效力的位置,从这里剜下,又快又狠。
他想起与角木蛟的约定,但这时已顾不得。
陨石降落,虽是虚假,偏偏竟有真切的响声。
声音!
譬如灵光一现,突兀的——他将手放了下来。
他垂着头,陨石降落,并不躲,于是砸中。
轰隆巨响,这巨响太真切了。
可是,为什么有声响?
星耀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不再动弹。被陨石砸中的身躯完整的矗立在原处,他的手却抓住另一只手,本该要穿透他的胸膛的手。
陆汉轩的愕然还在脸上,星耀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翻掌拍到身前。
“壁!”
陆汉轩只得念出单字言咒,召唤出透明的罩壁挡在身前。
噼里啪啦的玻璃碎声中,星耀的掌印在他的胸膛,同时,挣脱星耀,借力退去。
异象全消,两人对峙。
陆汉轩晃了晃,哇地吐出鲜血,面无表情的道:“计策么。演出自剜双目,逼我提前动手?”
星耀略略的露出恍然,道:“哦,原来还有这个办法。”不顾陆汉轩的冷面,星耀继续道:“你的异能是支配视觉,可我却听到声音。仔细想想,其实也只有风声而已。大地皲裂、树木折断的声音丝毫也没有,只有陨石降落的风声。”
陆汉轩讥笑道:“如果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当时真的有陨石落下来呢?”
星耀很认真的指着自己的耳朵道:“我的耳朵很灵敏,凭风声足以判断落下来的是陨石还是人。”
“还有,我讨厌我的眼睛,但是,这双眼睛确实好用。我看见陨石是在万米之后,万米之前却没有。你以一般战士的目力极限弄出这些,本来就是棋输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