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是顾家最没成算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现在听二婶娘说得头头是道,顿时来了火气,连晚饭也没吃就进屋睡了。翠莲和扁嘴女人做好了饭,等不见他来吃,翠莲到了珠子的窗外叫,老二,吃饭了。珠子说,不吃了,光生气就撑死了。翠莲想进去,看他连灯也没点,怕不方便,她不知道谁给珠子气受了。翠莲便问,老二,不管是谁让你生了气,可你也得吃饭呀,干一天活咋能不吃饭呢。珠子爬起来,呼啦一声把门打开,声音特别响,他站在门口气呼呼地问翠莲,嫂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娶媳妇?翠莲愣了,珠子说的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愣话。珠子又嚷着,我每天下地干活儿,你们吃着我种地收获来的粮食,美滋滋地在家里搂着老婆汉子受用,这分明就是欺负人吗?亭铛出来了,他披着衣裳站在门口问珠子,你今天是搭错哪根筋了,说出这样不害羞的话来?珠子的脾气丢了一半,他不敢再吭声了,扭头进了屋里,把门摔得咣当一声响。亭铛操起一根木棒追了进去,只听到屋里一阵劈里啪啦的乱响混杂着珠子的惨叫。翠莲着急地喊了珍子,俩人进去点着灯看珠子,他的头上和手背上都被亭铛用棒子敲破了,一个劲地流血。亭铛扔掉手中的棒子大骂着,你真是一个棉花耳朵,你不愿意下田劳动,你在家里养着,老子带着扁嘴和二飞子出去锄地,越大越不懂人事了,顾家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种下三烂的东西。翠莲一边帮着珠子收拾,一边说,老二,从明天开始,嫂子给你把前院的四间正房收拾出来,等二大冬天回来再给你做些家具,咱们打听着,谁家的女孩儿漂亮正派,等年前给你娶进来。亭铛接着翠莲的话茬说,没门儿,越是这样闹越不给他娶。珍子急着找来刀创药给珠子止血。亭铛说,咱们顾家祖祖辈辈虽是靠种田生存,可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逆子,你二大和你三大都成家立业了,对我还是恭恭敬敬,你也老大不小了,学会给老子摔门了,其实我早就听到你二娘和你在院里嘀咕了,但我以为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真没想到你没脑子到了这样的地步。珠子哭着说,我又不是故意摔门的,不过关门的时候用得力气大了些。看到珠子服了软,亭铛有些心疼他了,对翠莲说,把饭给他端来,让他吃上几口,累一天了。翠莲答应一声,到厨房中端饭去了。亭铛又对珠子说,你动不动就掉泪,还算一个男子汉,很不值!你今天的做法让你嫂子今后怎么看你?今年家里是紧了一些,不过下半年收成好了,再给你娶,我这个当老子的比你还要着急。珠子说,我也不是着急要成家,就是看着你们都取了女人,进来出去双双对对,我心里难受。珍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心里难受什么?有些事情是不用你操心的,到了时候你不愿意娶那媳妇也就到家了,你恰好和你哥哥我颠倒了,我算知道有女人的害处了。亭铛说,有百害就有一利,要不谁都不娶了,女人这东西就和粮食衣裳一样,没了不行。翠莲端着饭进来,放到珠子的面前。珠子瞅了翠莲一眼说,我要是娶女人绝对不娶二婶娘那一类的,我要娶嫂子这样的。翠莲的脸一下红好脖根,她惨淡地笑了一下说,你看着我好得不行,你哥哥还不一定瞅着谁顺眼呢!在他的眼里天底下随便找一个女人都比我强。亭铛听了翠莲的话,忽然想到了扁嘴女人,他对俩儿子说,扁嘴女人不是个好货,你们哥儿俩日后给我躲着她些,如果谁要有胆子和她有一点瓜葛,小心老子砸碎你们的骨头,老子是说到做到的人,翠莲,你日后也得防着她些,不能让她轻易地进珠子和你三大的房里。翠莲说,大大,您也太小心了,扁嘴女人是那种人,咱家的男人不去招惹她就是了,你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吗?见了女人头也不敢抬。亭铛说,没有不吃腥的猫,有人挑逗难保坐怀不乱。亭铛说完扭头走了,他说得凶狠、走得干脆,为了震慑两个儿子,他把父亲的威严提高到极限。翠莲紧跟着亭铛出去了,屋里只有珍子愣愣地坐在珠子的对面,两只呆滞的眼睛盯着珠子吃饭。
珍子半夜起来又抽旱烟了,他抽了几口就把烟火掐灭,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翠莲爬起来,披了衣裳想出去探个究竟,但是她放弃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是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激情、聪明的女人是不会为自己寻找烦恼的,她知道他出去干什么去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害怕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由着他去吧,硬挡是挡不住的,就像冬天过去夏天要来是一个样子的,人为是无法改变或者扭转的。
天亮的时候,珍子蹑手蹑脚地回来了,他掩耳盗铃地轻手关了门,然后上炕睡了。翠莲抹黑披了衣裳出了家门,来到前院。她如一缕青烟一样没有质感地依附在扁嘴的窗户上,她听到了扁嘴说,以后别这样了,掌柜子是个好人,让她知道了不一定闹成啥样子,那时我的脸也没处放了。他女人说,放屁,他每天半夜出来她能不知道吗?掌柜子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才不敢管珍子呢。扁嘴说,你改了吧,不能走到哪里卖到哪里,再这样我成大茶壶了。他女人说,你少装孙子,你的哥哥兄弟和我睡怎么你不管着?惹急老娘一根麻绳子上了吊,让你人才两空。扁嘴啪啪地好像在打着自己身体上某个肉少的部位,她女人软了下来说,别自己打自己了,我就看不起你这个样子,再说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家呀,珍子今夜不是许下说过几天给你买一辆半新旧的手推车吗?等入了冬,你戴上棉手套用手推车推着我回家,那多体面。
翠莲再也不想听了,她回到屋里觉得自己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她想像不出珍子如何在扁嘴的眼皮下与扁嘴的女人睡在一个被窝里的,天呢!这是人的世道还是动物的世道。想到这些,她一阵恶心。但是她决心放弃追究这件事,她不是害怕珍子,而是一半无奈、一半已经心死。
珍子见翠莲回来了,殷勤地点着灯问,你去哪里了?翠莲说,上茅房了。珍子说,我到茅房里找你,你不在。翠莲说,我顺便进厨房看了看案板上的饭,别让耗子盗了。珍子说,我也到厨房了,门锁得好好的。翠莲反问,你说我去哪里了?可是肯定不会是偷汉子了。珍子说,我巴不得你给我出去偷个汉子,就怕你没有那个能耐。翠莲说,是女人都有那个能耐,就看是不是那种人了。珍子说,我不知道你去哪里,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翠莲说,那你就想得多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珍子一边用被子蒙头一边说,有话就摆在台面上说啊?别出妖蛾子。
第二天,翠莲病了。她穿好衣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她平躺在炕头上,两眼望着顶棚,泪水像河一样流淌着,擦也擦不干净。背叛两个字是任何理由都无法解释的。一只眼给她端来早饭,翠莲支撑着坐起身,两眼直直地看着一只眼,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只眼赶紧扶住她说,你快躺下,我伺候你吃了早饭,就给你找李郎中来,扎几针就好了,八成是害了霍乱子。翠莲摆了摆手,低声说,别了,不用去了,您把正房房檐下的干柴胡给我熬些汤来,我一个人躺一会儿。一只眼说,我能看出来,你的病很重,你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别自己糟蹋了自己的性命,让郎中来是正经。翠莲躺着说,娘,你也别和别人说我病了。一只眼说,翠莲,我的岁数比你小,虽然嫁给了你公公,你也没必要喊我娘,今后就叫我姨吧,你的人品性情你公公都和我说了,我是穷人家出生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你以后还得多照管着。翠莲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只管流泪。不大一会儿,二婶娘也来了。她亲手下厨给翠莲熬了一碗鸡蛋汤,要扶翠莲起来喝。翠莲爬起来勉强地喝了一口,又躺下了。二婶娘找了个借口把一只眼支了出去,和翠莲说,好孩子,这个家里没有一个正经东西,你为他们累得掉了脑袋,他们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听我说,以后多一个心眼,尤其是在你男人身上可得多操心,一个男人要是坏了良心,女人做得再好都是白搭。翠莲问,二娘难道听到什么闲话了?二婶娘说,按说你在生病我不该和你说一些话,可到底是你的男人呢,如果传扬到街坊的耳朵里,落得人人嗤笑。翠莲明白二婶娘想告诉她什么话了,这事看来早就众人皆知心照不宣了。但是,对于翠莲来说她还是选择了忍耐,装一时糊涂、保一时平安,奸出人命赌出贼,真要把这事放到台面上大闹,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正好称了二婶娘一干人的心了。忍了吧,做女人就应该忍着,况且,顾家的女人原本就是男人的盘中餐、身上衣,想要了便要,不想要了便扔。恨只恨珍子那个无情的男人,他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扎进去疼,拔出来更疼。翠莲暗下决心,好好地活着,终究会有一天让珍子跪在自己的脚下来求自己。
翠莲问二婶娘,二娘说得是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们珍子本来就对我很好,我再去管他不是多此一举吗?二婶娘说,能对你好就也能对别人好,何况他还对你不好呢,前几天,二飞子去给马喂夜草,见你家珍子和扁嘴女人在草房里鬼混,恶心死了。翠莲强忍着泪水说,二飞子可能看错人了,珍子每夜都睡在我的身边,不可能是他的。二婶娘说,傻呀?你就没有睡着的时候吗?干那种事又用不了多大工夫,我告诉你日后小心就是了,你还不信。
翠莲病了七天,她卧床不起大睡了七天。她睡在炕上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是演戏,一出又一出的全是空的。既然都是戏,又何必在乎呢!就等于自己没有见过男人做了一辈子老姑娘、女光棍罢了。让他们作死作活地折腾去吧,扁嘴一个堂堂七尺男人都能当面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呢?他们又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背着自己眼不见为净。等到再也捂不住的时候,自然有人来收场的,她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少受伤害。她的额头用火罐子拔得如乌青的李子,脚底扎着颤抖不止的银针令她钻心地疼。她咬着牙关,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咽在肚里。
翠莲双手推开家门,看天是灰的,看地也是灰的,病了六七天没好好吃饭,全身瘦了一大圈,穿在身上同样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她很幸庆自己经受住了一场挑战后,没有倒下去。这确实是一个人的良知遇到的重大考验、一个需要毅力和忍耐承担的巨大创伤,她的成功可以说是一首忧伤的史诗、一次悲愤的壮举。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自己刚刚二十岁,这后半辈子要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可是后半辈子背负着一个寻花问柳的丈夫,还不如独居守寡。半辈子呀!翠莲下意识地感叹着,半辈子,半辈子是多少年……半辈子印在她的脑仁里,漫长的岁月就像冻结的河流,什么时候才能一滴一滴的融化掉?
亭铛从正屋出来,从翠莲的面前走过,用两只热乎乎的眼睛看着她,她问,大大,您要出去吗?亭铛回答着,我出去给你买一只下奶养,你的病好些了吗?翠莲回答,好多了。她目送着亭铛急匆匆地走出二门的身影。大病过后翠莲仍然没有丢掉她的文明习惯,见了平辈有平辈的问候,见了长辈有长辈的祝福。这种传统没人嫌麻烦,她也不愿意丢弃。
翠莲最想到的地方就是厨房,七天了,不知道从库房里拿出来的米面还剩多少,油盐酱醋是不是用完了,荤油罐子里有没有掉进耗子。她扶着墙头,颤巍巍地来到了厨房门口,她还没来得及进厨房,就听到扁嘴女人在唱山西梆子——秀英我打扮在绣房,等待着相公回家乡,一时不见相公面,急得秀英我泪汪汪呀——翠莲站在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只见扁嘴女人边唱边掰豆角,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翠莲掉转头又走了,心里说,唱吧,把你心里说不出的话都统统唱出来,像蜘蛛一样,用你的戏文织一张网子,沾住一个你就吃一个,顾家的男人都是贱种,专等着上你的网呢!
一只眼见翠莲能出院子溜达了,急忙跑出来,埋怨说,刚好了一些,不在屋里养着就出来了,你想干什么,叫我一声我去干就是了。翠莲说,我甚都不想干,就是想出来走走,在屋里久了,快憋疯了。一只眼说,你公公刚出去给你买下奶山羊去了,怕你的身子抗不住,让你早晚都得喝些奶子。翠莲说,我喝不了山羊奶,怕那股腥膻味儿。一只眼说,喝惯了就不怕腥膻味儿了,不是我多嘴,你自己也要保养一些,珍子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又不懂得心疼你。翠莲看着一只眼软软地说,姨,从今以后,您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珍子这个人了。一只眼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一定是你二娘。翠莲说,谁告诉我不重要,您不要和别人说我知道这件事,我就当没他这个男人了。一只眼低着头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翠莲,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心,我和谁都不说,就连和你公公也不说,你真要强,苦着自己。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亭锦的卧房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接着,就是亭锦日娘心肝的怒骂声,接着又加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一只眼扶着翠莲上了石头台阶,进了西厢房。推开门,只见屋里一片混乱,地上堆放着一堆又一堆的衣裳,箱子上、柜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二人进了里屋,只见亭锦坐在炕头上大骂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哭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