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柳树情
我的老家高疃村,位于福山区高疃镇马山脚下、清洋河畔。清洋河发源于胶东屋脊——栖霞,从福山区西部的马山脚下孤石湾急转东流,在它的下游就是蓄水1.2亿立方米的门楼水库,是港城烟台的主要水源地。清洋河也是夹河的主源流之一,因此有烟台市母亲河之称誉。
我是在清洋河畔长大的,我对清洋河印象最深的是大河沿的柳树。
童年的欢乐是柳树给我的。我是五十年代生人,一个姐姐,三个哥哥,两个弟弟。父亲上过几年私塾,算是农村的读书人,在生产队干过多年会计。农村有句话说:“头生高贵老生娇,没人疼的是半截腰。”我就是孩子中的半截腰。孩子多了,父母爱莫能顾,只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记得小的时候,跟着哥哥、姐姐到大河沿玩是最高兴的事了。只要到了大河沿的柳树林边,闻到柳树那特有的清新气息,总有一种令人愉快的感觉。在春天里,常常是一帮孩子一人做一个柳哨或柳笛,我们叫它“叫叫”,咿咿呀呀吹起来,就像一个混合乐队。记得大哥竟然能用柳笛吹出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来,让我们这些小孩子羡慕得不行。每当柳芽吐翠飘絮的季节,我特别喜欢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来到离家不远的那一片柳林,枕着柳根、吹着“叫叫”透过飘舞的柳絮,尽情观赏河面上的层层浪花,那叫美呀!现在想起,童年固然幼稚,却充满了希望,那时书包、口袋、提篮里装的多是欢笑,而其中大半是柳树的功劳。
说起来,柳树在我的童年时还曾经救过我的命。20世纪60年代国内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们家孩子多,加上奶奶和我们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吃饭都成问题。父母就轮流把我们几个小一点的孩子,送到离村四五里地远的同在清洋河边的湘河村姥姥家,让姥姥给口饭吃。其实,姥姥家的日子也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大约是我7岁那年春天,姥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姥姥还要到生产队干活,邻居家一个姓侯的比我大点的女孩要上山挖野菜,姥姥请女孩带我一起去挖野菜。由于我身体太弱,走路总也走不快,爬山坡时我双腿发软,两眼冒金星,呼吸困难,一步也挪不动,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种感觉多少年以后一想起来仍然有些后怕。当时把邻居女孩也吓坏了,以为我病了,赶忙让我躺下休息,并劝我回家。我实在是没有劲头爬上山,只好拖着软软的双腿回家。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丛嫩绿的柳树芽,就捋了一篮子带回家。姥姥回家后把柳树芽放进锅里用热水烫了一下,然后用凉水浸着。第二天早饭,姥姥端上两个菜团子。我一吃,哇,好苦啊,这是什么东西呀。姥姥说:“这就是你捋的柳树芽呀,吃吧,吃了身上就有劲头了。”我便大口吃起来。说来也怪,第一口很苦,然后再吃几口竟然苦中有香了。自从吃了柳树芽后,我的腿再也没有那样发软了。后来,姥姥就经常让我去捋嫩柳树芽,又把从生产队的仓库(占用姥姥的房子)囤子底下扫出的一些被虫蛀过的地瓜干剁碎,与浸过的柳树芽、柳树叶掺和在一起蒸,虽然不那么好吃,但可以果腹充饥。我和姥姥靠柳树芽、地瓜干度日,终于度过那个难熬的春天。你说,柳树不是救了我的命么?
但是,有一段时间,我似乎有些疏远和冷落了柳树。后来,日子渐渐好了,吃饭的问题逐步解决了,农村吃的先是以地瓜为主,接着玉米、小麦当家了,吃饭不用愁了,用不着吃野菜和柳树芽了。后来,村里有了拖拉机,驴骡马牛逐渐失去了用场,也就用不着到大河沿柳树林割草了。再后来,学大寨毁林造田,农村盖房子缺少木材,村民大量砍伐柳树。农村新房一栋连着一栋,河畔和山峦的柳树却越来越少了,昔日的柳树林很快变成农田和沙丘,只有几株大柳树孤零零地挺立在大河沿上,任凭风吹沙打。在农村可以读到的有限书籍中,我只能反复看到一些关于赞颂松树、竹子、梅花的文字。有一篇中学课文是茅盾写的《白杨礼赞》,我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但没有读到一篇赞颂柳树的文章,后来渐渐感觉柳树太普通了、太渺小了、太不值得关注了。大河沿的柳树越来越少,竟然使人在春天中随手折一条柳枝做个“叫叫”吹吹也成了奢望。而在一度的文化沙漠中,人们什么也难以看到,柳树就更不见踪影了。柳树似乎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逐渐淡出我的视野,我甚至忘却大自然还有柳树的存在。
“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我有幸在离开校门近六年之后,重新走进高等学府。那时,我已经在农村脸朝黄土背朝青天劳动了近三年,又在人民公社以农代干爬格子近三年。在我完全放弃高考的念头时,大学的大门突然又打开了。我凭借在寂寞的日子里,曾在柳树下自学的初高中课程知识,竟然考上了大学。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骑着自行车从30里外的县城亲自送到我家的。我当时在公社下乡,回家后,父母把录取通知书交给我。我竟有些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一个人跑到大河沿久未晤面的大柳树下反反复复把录取通知书看了不知多少遍,才确定是真的,当时眼泪已如决堤的河水滚下,任由风吹柳条轻抚脸颊。到大学后,我几乎全身心投入学习读书。恰巧我读的是中文系,有机会阅读和浏览大量古今书籍,自习和晚上甚至寒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泡在图书馆读书,晚上不熄灯绝不放下书,那种学习热情可以说是恶学、恶补了。我在读书中与柳树不期而遇,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重新发现了柳树:原来在历史的诗词典章中,到处可以看到柳树的身影,原来柳树承载着人类天长地久、生生不息各种宝贵情感。
我越来越喜爱柳树、迷恋柳树了。最近几年,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环境意识的增强,马山脚下清洋河畔的柳树也越来越多。每当回到老家,我看到大河沿“春风吹又生”的柳树摇曳轻抚清清河水,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我的心在呼喊,柳树啊,您是我最坚定的精神支柱,是我最善良的良师益友,是我最富有情意的兄弟姊妹。我们一定要多种柳树、热爱柳树、保护柳树呀,让柳树在我们勤劳的双手和汗水的浇灌下绿满山川大地;也让我们像柳树一样活在人世间吧,使自己的人生朴实而美丽。
原载于2008年4月4日《烟台日报》
世间自有爱柳人
春天来了,柳树绿了,又到了莺歌燕舞的季节。
柳树是世间最普通的植物,它朴实无华,不事张扬,默默为春天增色;它天然丽质,素面朝天,不沾一丝尘俗!像一幅写意的画,像一首朦胧的诗,那超凡脱俗之美,只可智者意会、赏者心领。也许有人对它不屑一顾,也许有人忘记了它的存在,也许有人认为只有鲜艳的牡丹、清香的玫瑰才是春的使者。可是在春寒料峭、乍暖尤冷之时,它们又在哪里呢?它们经不住寒气的抚摩,依然躲在花棚中享受温暖。然而,柳树却毫不在乎,在凛冽寒意的春风中,早早抽出了条条新绿,献给了热爱生命的大自然,“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缘由于此,历史上爱柳者大有人在。
历史上,许多帝王对柳树情有独钟。三国时,魏文帝曹丕曾写《柳赋》称柳为“伊中域之伟木”,并在宫廷院内亲自种柳一株精心管护。隋炀帝下令在堤岸上多种垂柳,并御赐垂柳和他同姓,名为“杨柳”。这就是杨柳的来历,杨柳其实是柳。为鼓励民间多种柳树,他还明文规定,百姓每种活一棵柳树,赏细绢一匹,百姓就纷纷植柳。诗人白居易以隋堤为题,记录了当时的情景:“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接淮,绿影一千五百里。”唐朝普遍种柳。唐都长安主要种槐,堤旁则多种柳。唐太宗有“拂浪堤垂柳,娇花鸟续吟”的诗句。唐宣宗御种永丰柳,而使永丰柳名扬天下,“一顾增十倍之价”。乾隆爱柳更多是出于实际的。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乾隆皇帝南巡宿迁曾留下《堤上偶成》四首,其中之一曰:“夹堤栽柳为河防,高下成行护野塘。欲是春风不相让,轻摇丝缕半熏黄。”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3年)乾隆皇帝总结植柳护堤的经验,写下了富有科学道理的五言律诗:“堤柳以护堤,宜内不宜外;内则盘根结,御浪堤勿败;外惟徒饰观,水致堤乃坏;此理本易晓,倒置尚有在。而况其精微,莫解亦奚怪;经过命补植,缓急或少赖;治标资小助,探源思其逮。”乾隆皇帝不仅对柳树独具慧眼,赞赏有加,而且对柳树在开浚河道、加固堤防中的作用包括植柳方法可谓总结得十分精辟,改变了柳树只可观赏、不可大用的偏见。
历史上,爱柳的武将大有人在。远在西周时期,有一位爱国爱民、骁勇善战的“常胜大将军”沙俊其,每次打了胜仗以后,都要命令全军将士在沙场上“人种一树,以庆武功”。从此,这种庆功栽种柳树伴随着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遍种崇山峻岭。汉代名将周亚夫在驻地细柳军营里遍植柳树,以致后世泛称军营为“细柳营”或“柳营”。“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这副对联生动地勾画出军旅生活的情趣。东晋人陶侃曾任征西大将军等职,他在镇守武昌期间,亲自参与和督促兵士广种柳树。唐朝振武军节度使范希朝领兵戍边14年,所在的单于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树木稀疏,风沙肆虐。范希朝遣人到远方买来柳树,督促军士广种柳树。不几年,柳荫遍城,有口皆碑。北宋蔡挺在任渭州(今甘肃平凉市)知州,主持边关期间,在渭州西北一个湖泊四周种柳数千株,后人称此湖泊为“柳湖”。清朝爱国将领左宗棠,1871年率军西征时,曾命令将士沿途种柳开垦边疆。左宗棠驻节酒泉先后两次,时间长达5年之久。拓宽城市道路,种植杨柳,栽花浚湖筑亭,美化环境。对于破坏树木之行为,左公惩治严厉。现在的甘肃酒泉公园内有一株苍劲耸立的古柳,人称“河西第一柳”、“左公柳”,相传就是左宗棠驻防酒泉时亲手种植的。1943年,在晋西北蔡家崖,贺龙同志曾和警卫员在司令部所在院中栽下6株垂柳,并在中间摆放了石桌凳,他趣称其为“六柳亭”。叶剑英同志对柳也寄以深情,他在《游七星岩》诗中写道:“堤边添上丝丝柳,画幅长留天地间。”
历史上,爱柳的文人多不胜数。东晋陶渊明爱柳成癖,在宅前种了5棵柳树,自称“五柳先生”,作传记之,成为佳话。唐代白居易在忠州做刺史时,“每日领僮仆,荷锄仍决渠,划土壅其本,引泉溉其枯”。他还要求百姓遍植杨柳。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到柳州任刺史时,曾在江边广植柳树,写有种柳诗:“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人们因此曾称呼柳州为“柳柳州”。北宋苏轼在杭州任知州时,曾主持疏浚西湖,筑起长堤,在堤上栽植了大量柳树。北宋史学家欧阳修也偏爱柳树,在扬州大明寺西侧的平山堂附近,亲自栽植了一棵柳树,人们称之为“欧公柳”。后来,欧阳修在《朝中措·平山堂》词中还念及往事:“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清代文学家蒲松龄在清澈见底的柳泉边设茶亭,招徕过客,收集素材,写作《聊斋志异》,自称“柳泉居士”。现代画家、散文家丰子恺,上世纪二十年代在中学执教,在居室的墙边亲手种下一棵小杨柳,命名为“小杨柳屋”,他在这里创作的第一幅画作就是《嫩柳》图。
历史上、人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爱柳呢?原来呀,柳树是人的象征啊,柳树的喜怒哀乐,实际都是人的情感的表露。依依杨柳,传递着复杂的人生况味,不管人们的脚步延伸向何方,柳树始终相伴左右而令人感动。世界上现有500多种柳树,与各种草木均能和睦相处,绝无以强凌弱、以大欺小的行为。柳树总是俯首垂下青翠柔曼的千万枝条和片片细叶,哪怕高出屋脊,粗过合抱,也依然如故;即使冰封雪压,也依然如此。柳树,枝无旁逸,条条不忘根土,它俯首垂臂,默默地将全部青春献给根土的事业。哪怕忍辱负重,遭人误解,决不抱怨,决不逃避。柳树受到的议论太多,赞誉者有之,毁弃者亦有之,你看,“水性杨花”、“败柳残花”、“柳昏花暝”、“寻花问柳”等贬义词沸沸扬扬,甚至有人以为它只是轻薄和哀怜的象征,来自古诗中那“轻薄柳絮随风舞”的嘲弄,也源于一代文豪苏东坡笔下的“似花还似非花……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尽管如此,柳树却毫不在意,一场春雨过后,青青柳色依然那么清新,依然那么恬静,依然生机盎然,依然风情万种。一棵柳树,就是一段历史,每棵柳树都在叙述自己的故事,都在展示着一种典雅的人生哲学,都在描绘着美好的理想与渴望,都在承纳着天地亘古的博大与无垠。
柳树惠德泽根土,世间自有爱柳人。柳树,中华之伟木,怎么能让人不爱你。
原载于2008年3月21日《烟台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