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是一回事?明明是一回事么。女掌柜,事情把我逼急了,就照实给你说了吧,真主会原谅我的。前些时候我去绥来城抓药,住在铁四的车马店里,听的尽是串联造反的事。我听了心沉得吊了块大石头。这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造个啥反吗!回来以后,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为你几家子捏一把汗呀。恩人救了我一家,我如今有个啥办法哩嘛!乌鲁木齐大阿訇一发话,说变天就变天,不是一处子,是跨州过县呀!不是一阵子,谁知猴年马月?谁能阻挡得了?!”
双杏听着不禁失态,不但手中的银针落地,而且惊讶地脱口而出:
“真有其事?!”
她万万没料到这竟是真的。她曾对丈夫的预感将信将疑,因为那仅仅是孝先对马兴贵所用暗喻的猜测和理解。为了预防万一,采取一些应急措施是必要的,如驯马、练马术、抓紧夏粮抢收,防患于未然嘛。可那仅仅是一种心理准备而已。眼下老马面对面挑明了,叫响了,不由她不吃紧,心里咯噔一下,继之咚咚咚猛跳起来。
双杏虽不言语,但她飞快地思索着,求婚和变乱本是两回事,眼下却扯在一起。是老马仗势欺人、趁火打劫?不,变乱在即,大男大女及早婚配是情理中事。老马因早知变故,急于求婚,也是迫不得已。
双杏沉沉的思虑,怎能躲过老马的眼睛?
老马暗暗极力抑制内心的得意和冲动。为了胜算在握,他觉得还需加把力,于是说出如下一段话来:
“女掌柜,我给你说透了吧。这回回要造起反来,不仅要杀贪官污吏和满达子,我看把其他人也捎带上了。这反旗一拉起来,我怕是你们非逃难不可。谁知反到驴年骡月?到时节,你们一走,这偌大庄院,还有那庙宇,都造得不容易呀!若是琐代嫁了佘巴,住进去看守,不就保全了吗?哪一年太平了,你们迁回来,那不很好?女掌柜,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双杏在惊恐、忧虑的沉思中,不知不觉跟着老马的思路走了。
她对马兴贵的询问无暇反思,也无须多问几个为什么,便脱口应道:
“她大爹,你谋划得蛮周全的。”
里屋传出琐代悲苦无奈的哭声。
马兴贵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到了家,火候也已到了,便起身告辞而去。
夜里,双杏把马兴贵再提联姻的事复述一遍,自然涉及妥阿訇发动教民起事一说。
孝先听了先是震惊,不由得回了句:“还真有那么回事!”而后便陷入紧张而痛苦的沉思中,不再言语。
“五哥,上炕睡吧,看你,人家把你当作顶天立地的汉子,靠在你身上把外(格外)踏实。你倒好,自打老马在场畔撂了那么几句话,你就心事重重的,冷冰冰地没给人一个好脸。老马说话,你能全信?就像唱戏的,虚情假意,白话连台,哪有个准?听他说得悬的,当时把我惊得说不上话来,把琐代也急哭了。事后一琢磨,不就是逼琐代嫁给佘巴嘛。听到雷声,就说有暴雨,把人吓的,魂都丢了两个。亏你还是个闯荡天下经多见广的大丈夫哩。听了些风声,连个好心情都没了;你婆姨递眼色,弄风情,连个表示也没有,真有那么严重?看把你愁的,五哥。”女人说着替坐在炕沿上的男人解扣脱衣。
“杏啊,我真发愁。这种事,不是吹牛扯谎吓唬人。不到万不得已,人家不会吐口的。若叫人告了官府,是要杀头的。人家一是要琐代,二是给咱一个消息,也算是回报。满清苔松得不成样子,任人欺负,任人宰割:光咱西域,西北边,沙俄为所欲为,霸占了我中华多少领土!满人朝廷没手救了;西边西南边,浩罕国多次入侵,从爷爷手里和卓作乱,到张格尔称王称霸,都是借和卓(所谓圣人后裔)
名义造反,内外勾结,浑水摸鱼。稀里糊涂的老百姓被蒙骗裹胁,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就像惹犯的黄蜂窝,只要一起事,势头肯定不小。杏儿,你没经历过,哪知厉害?口里能兴起个太平天国,咱口外,就不能兴起个清真王国?难说!墙倒众人推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杏啊,我从来没这么愁过。从前光棍一条,南征北战,东剿西援,说走就走了,除了老爹,再没个牵挂;而今已三代同堂,这一大家子,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嗨!平平稳稳几十年,好不容易引(繁殖)了这么多儿孙,置下偌大家业,说不定哪一天,或早或晚,就啥也顾不得了——杏儿,我确实没那个好心情呀!”
双杏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她相信自个儿的男人是沉稳牢靠的铁汉,不是轻易多愁善感的。于是不知所措地说:“五哥,那咋办?这个家……”
孝先忧虑地说:“年景不好,祸不单行。张兄弟好不起来,尽这样拖着不行。一旦情势危急,咱儿郎虽多,要征战护持家小,他一家子谁去照管?明日我去景化城看看,能不能把药给抓齐,顺便打探一下虚实。你去师父那里,把话传给那几家,心里也好有个准备。子全他们练马术,分成两路,要紧把哨放好,不可掉以轻心贪玩,误了大事。其他人把农活抓紧,快拉快打快扬快装。多用自织土布缝些口袋备用,一时也耽搁不得。我不在,家里全劳你操心了。”孝先抚摸着女人鼓起的肚子怜惜备至地叮嘱着。
双杏将手放在丈夫的大手上说:
“五哥,有你婆姨在,家里尽管放心。去年秋末,一百多号人的蒙古马队也对付过去了。只是你一人外出,倒叫人放心不下。你小心点,啊。”
“嘿!越上年纪,越知道疼心男人了。”孝先一转沉闷的口气,轻松恢谐地道。
“自打乌鞘岭把身子交给了你,你婆姨啥时节没疼心过你?疼心过你就忘了。”女人故意努着嘴,用软绵绵的双拳轻轻捣弄男人的两肋,激得男人一时淡漠了忧伤,把女人轻轻快快地勾在怀里,夫妻俩备加珍惜无限眷恋地喘息在一起。
四路遇高克一
延孝先骑着安玉贤赠送的那匹大洋马,在荒漠直取捷径,一路飘着。为了探听消息,他将马头朝南一拨,不久,便跨上官道。行至偏午,居然不见一人。孝先好生纳闷,为何路断人绝?!莫非已真的出了大事?半个时辰过去了,或官或民,仍旧没遇见一个。他驻马略一思索,把马头向北一拨,再次投入荒漠,取捷径,以便赶黑接近景化城。
孝先定准景化城方位,正急于赶路,忽然见七八匹马落荒而来。
只见来人个个拖枪横刀,衣冠不整,全是疲惫不堪的模样,有的还带着伤。
孝先好生奇怪,不由摸了摸腰间斜别的三截铁尺,策马上前,好不容易遇见了行人,怎能错过打探消息的机会?不待孝先接近,来人中发出惊喜的呼喊:
“二五哥,咋的是你!”
孝先定睛细瞧,原来是结拜兄弟高克一,实在是大喜过望,急急上前拱手施礼,诧异不解地询问:
“兄弟,咋个横刀拖枪的,弄成这般模样?”
“嗨!一言难尽。二五哥,你这要去哪儿?”
“给张梅生兄弟抓药,去景化城呀。”
“嗨!景化城你去不得了,变天啦!你真不知道?”
“咋回事?快说说,愚兄一年多没上城了。”
“那兄弟就长话短说吧,七月十五天麻麻亮,追随妥明造反的,杀了王都司,抢了火药库,姚巡检翻墙逃走,群龙无首,官兵败得不成样子。许多人被突然堵在房里,临死还不知咋回事。真叫死不瞑目啊!”
孝先惊得目瞪口呆。那残酷的事实证实:老马放的口风一点不假。
高克一接上说:“城里人遭殃了。城外人哪个不扯心?!多半子是亲戚、乡党。乡约王宾、张文升四处串联,还有商户张得元,算他命大,当时在乡下走亲戚。我四哥听了火冒千丈,破口大骂。骂罢了,又自说自道:‘卖×家的,杀了当官的,也就罢了。你造反,不就是为了称王吗?平日无冤,近日无仇,凭啥滥杀?怪逑得不行。走,咱也不是吃屎长大的!咱也不是没长手,不能等他杀到家门口。’便带了徒子徒孙,和四乡二十五庄的几百条好汉,杀入景化城,硬是把妥明兵赶出城去了。不料想,第三天,从乌鲁木齐、昌吉开来千余妥明军。原来他们是同日起事的。敌众我寡,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四哥才掩护大家撤离。怕你一家住得偏僻,不通消息,特地叫我拐道而来,告知一声,免得你大难临头抱佛脚。既然遇着了,我就打捷路走了。二五哥,或走沙枣园,或走北沙窝,应早作决断。你多多保重,小弟告辞了。”
高克一说毕,拱手扬鞭北去。
虽是阴天,凉风习习,孝先的额头却不住地渗出汗珠。他口干舌燥,头沉心焦,一个心思飞马赶路,巴不得当下回到家里。
月挂树梢,庄院静寂,惟有延氏学堂传出诸葛先生说《薛刚反唐》那抑扬顿挫的清亮声音。
双杏一直惦念着丈夫。虽因路途远,不敢奢望他当夜返回,但还是无时无刻不在企盼他尽早回来。故而先生说书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没记住一段一句。
此时此刻,那匹大洋马急促的蹄声频频震动着她的耳鼓,继之是她熟悉亲密不过的脚步声,只是意外地急了些。不管怎样,丈夫回来了,她悬着的那颗跳得太快的心总算放下了。她眉毛一展,眼角一舒,正要起身出门探望,孝先已汗津津地出现在学堂门口。妻子微笑,先生住口,众人一怔,大家都在等待他的归来,不料竟如此之快!见他汗模汗样儿,料定事态严峻,情势紧急。谁也不说一句话,一味地等他开口。
孝先扫视了一眼听众,只缺张梅生家,连郭继祖师父也来了。
便直截了当地说:
“马兴贵给咱的口信——没错。”只听众人口中发出一连串各种不同的惊诧声,只见众人均是一张惊惧的面孔,谁也不说话,讲话的机会只留给最有发言权的延孝先,连平日最好打哈哈的猴子也缄口不语。
“官道已路断人绝。打捷路遇上了拜把子兄弟高克一。他受高四爷派遣,拐道专为咱报信的。”孝先接过金花递上的凉茶,一气喝干后,把高克一告知的口信原原本本转达给大家。末了说:“情形紧急,太平日子过不得了。高四爷劝咱们早拿主意。诸葛先生,师父,众位兄弟,大家说咋办?”孝先说罢,坐在妻子让出的座位上。琐代又捧过一碗凉凉的酽茶,孝先一气又咕嘟个底朝天。
金花赶紧接了,又给满满斟了一碗。双杏见丈夫抹着口水欣慰地乐了,自己也开心地笑了。
诸葛先生靠墙坐在八仙桌旁,右手臂顺放于桌沿,左手捻髯沉吟不语。
郭继祖师父简要地说:
“孝先啊,依俺看,这地方是养人过日子的好地方,可不是打仗的地方,平展展地无险可守哇。”
孝先点头认同:“师父说得是。”
“先生和孝先哥的主张乜某也想通了,这天下本是大家的,只要是咱炎黄子孙,只要是中华儿女,都有份,谁有能耐谁坐。元达子坐过了,满达子也坐了二百多年,气数已尽。谁要称王,由它去。谁坐江山,咱百姓也得靠双手过日子,少不了缴皇粮、纳捐课、抽壮丁。可他妥明滥杀起来,那咋办?就说孝先哥吧,创下偌大家业,他容易吗?!就乜某这小家小业创得也不容易呀!如今拖家带口的,为了这个家,乜某下半辈子豁出去啦!孝先哥,你是当今的李广,你挑头,有师父和你这帮武艺高强的儿郎,咱索性拉起一支延家军。乜某跟你干,上刀山,下火海,决不皱眉头!”乜开怀越说越激动,末了,竟挥着拳头站起来,几乎是在向众人呼口号。
“猴哥说得是。亲家哥,咱们跟你干,同患难,共生死,有手还手,有牙还牙,为了自己的家,死也值得!”虞发奋也激愤得手臂抖动,连声音都打起了颤。
“爹,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这个家,愿意为这个家豁出命去,咱就守着。到时节,女人在内看家护院,男人在外冲杀决荡,哪个不以一当十?!怕他咋的!”老十延子德满脸的稚气,自以为是地道出了天真质朴的想法。
延子全当即表示赞同:
“对。爹,去秋您和师爷都不在,由咱妈挂帅,把一百多号蒙古马队都打发了;现今有您和师爷在,那还了得!几百号人马也不在话下。妈,您说是吧?”
“妈当时也是硬着头皮撑着,捏了一把汗,直盼你爹当时就回来。为了不让你们泄气,妈当时忍住不说而已。那百十号马队齐刷刷真若冲过来,哪能挡得住!吊大肚子的、奶娃的、没功夫的女人和一群小娃娃就遭难了,谁能顾得上?放火就更可怕了。唉!至今我还后怕哩。”双杏心有余悸地回顾道。
继祖师父缓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