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
我听外婆说,我爹死得很早,而且是在我娘刚怀上我的时候,爹爹就突然死去了。别人都疑心是我惹的祸,说我是个灾星,叫我娘赶紧把我打掉,千万别生下来。万幸的是,我娘没这么做,她说:“孩子是他留给我在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怎么能打呢?”可我却对不起娘对我的厚爱——娘因我而难产而死。我是跟着外婆过的。外婆长得很像娘,她教我说话,教我穿衣服……她不顾别人说我是灾星,呵护我,疼爱我。然而在我五岁那一年,外婆也走了。
后来,我被村民赶了出来,本来他们是要杀死我的,可有位老人说我杀不得,我要是被杀了,我的冤魂散不了,全村的人都得遭殃。所以他们把我赶到了村外的一个坟场里,我当时晕晕乎乎的,却记得有人说:“这里都是没家的鬼,这小怪物和它们在一起,就不会来找大家麻烦了!”那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喜悦。他们把我从车上扔下来的时候,我哭着在后面追着小跑,我不要离开村民,不要离开我熟悉的人们,可是他们却想赶恶鬼一样赶我,石块,木棍,纷纷往我身上砸来……我的头被打破了,血混着泪在我脸上流淌,我哭得声音嘶哑,可是没人理我。哭着哭着,我哭累了,也饿了,可是没东西吃,我便饿晕了过去……
一场大雨把我浇醒了。四下里一望,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晚上也没有月亮。满满的是压抑。雨滂沱地下着,四周只听得见雨声与风声,连鸟叫也没有。风凉飕飕地刮着,把寒冷的雨水给吹向大地。我的那件小坡袄子已经湿透了,几天前外婆给我扎的双花头也凌乱不堪,又加上被雨打湿了,也许我看起来更像一只孤独的小鬼。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哆嗦着站起来,想找找有没有能吃的什么野果之类。可是,依然没有。我突然很想家,想外婆,想娘亲,还想没有见过面的爹爹……雨还在下,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雨水冲开,钻心的疼。就在我想去死的时候,我看见了两个绿幽幽的亮点在远处飘忽着。“鬼,鬼啊!”我吓得大叫,扭头就想跑,可我又饿又疼,连跑的力气也没有,却反倒是那两个绿点幽幽地飘了过来——等它近了,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匹狼。“外婆说,狼是会吃人的……你是来吃我的吗?不过,我现在瘦不拉几的,肯定一点也不好吃。但如果你想吃,就吃吧,你是不是很饿哦?你吃了我,我就死了,我就可以去找娘亲,爹爹和外婆……”我看着它,突然有种又想笑又想哭的感觉。它伸出温热的舌头,****着我头上的伤口。本来化了脓的地方,被它舔了舔,倒还不那么疼了。“你有家么?你是爹爹狼还是娘亲狼?呃,或者是,你有没有娘亲和爹爹?”我很冷,紧紧地抱着它,小声地问。
狼歪着头望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嗖地一声跑到远处去了。“娘亲,你在哪里啊?阿月好可怜,连大狼都不要吃我了,呜呜……娘亲,娘亲……”我抽泣起来,哆嗦地站在大雨里,四周坟地上缭绕着的水汽,和歪歪斜斜的无字碑,把暗夜里的坟场衬得分外阴森可怕。我不敢哭出来,以前听村里的人们说,这种没家的鬼,最喜欢把晚上哭哭啼啼的小孩抓去当替死鬼,把那个小孩扔到地狱里去,听说地狱很可怕,很可怕,有刀山有火海,还有可以炸死人的油锅……我越来越不敢想了,走没几步,扑通一声跌坐下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孤独疯狂地侵略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突然又想起了刚才那只大狼,它好像没有要吃我的意思,那它跑到哪里去了?跑回狼窝里去陪它的宝宝么?或者是去给我找吃的?应该不可能。我只听说狗会给人找吃的,还没听过狼也会这样。反而是小时候外婆总是跟我说,叫我不要乱跑,会被大野狼吃掉。那或者是刚才我遇到的不是狼,而是很像狼的一种大狗?会不会是娘亲呢?我听外婆说,娘亲是属狗的,可我却是属蛇的。
我一抬眼突然又看到了那两个绿点,我欣喜地大叫:“大狼,大狼你回来啦,你去干嘛了,我好害怕……”那只大狼好像也听得懂我说话,知道我想什么似的,飞快地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个什么东西。它把那东西放到我手上,原来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拆开了一看,居然是几块还没湿透的炊饼。“这,你从哪里偷来的啊?外婆说不能偷拿别人东西的。”我问它,它却不满地哼了一声,似乎在说:你都成这样了,不偷东西给你吃,你就等死啦!又用殷切的眼光望着我,它的眼睛似乎也会说话:吃吧吃吧,还没被雨淋湿呢。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居然会被一匹野狼给救了。我胡乱地把炊饼吃了个干净,有生之年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炊饼。
雨也小了不少,那大狼看我吃完以后,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湿哒哒的毛,叼着我的裤脚就要走。“哎,你带我去哪里啊?”它也没说话(哦我忘了,它是狼怎么会说话呢),只是一个劲地推搡我走。我看它又是给我找东西吃,还给我****伤口,应该也不是坏狼,也许还是老天爷让它来帮我的呢。也就没再问什么,跟着它走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它竟然带我到了一个大山洞,里面很干燥,却散落着不少动物的骨头和皮毛,应该是它的窝。可是这狼窝里没有小狼,看来它也不是爹爹狼或者是娘亲狼,应该是狼姐姐或者狼哥哥。“大狼,嘿嘿,大狼,谢谢你啊。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怎么报答你?”它静静地趴在我身边,像只大狗。我从那一堆的兽皮里面找到了一张相对完整的鹿皮,铺在了地上躺下去,还找了几条破破烂烂的看不清是什么皮的兽皮盖在了身上,“大狼,你有没有名字啊?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唔,我叫你嗷呜吧?好不好?嗷呜?”我歪着脑袋想了个俗得很的名字,也不知道它答不答应。没想到它居然开心地舔了舔我的脸。“哈哈,以前和外婆一起养过一只大黑狗,它叫汪呜,不过后来它死了。你是狼,不能叫汪呜,就叫你嗷呜,你们两个就是兄弟啦!我是你的主人,我要你干什么,你都不可以拒绝哦!”我笑着拍拍它的脑袋,抱着它一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