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宏煦的队伍在宫城下面只停了一会儿,复起前行,向着深宫行去。
过了延瑞门,马车以及护卫就都不能入内了,章宏煦把他们留在外面,带着秦籍步行。
宫城之于章宏煦,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当年他的母妃,敬贵妃宠冠后宫时,他哪里都去得,如今,怕是连宫里的奴才看见他,都要暗暗的嗤之以鼻。
章宏煦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停下步子,一手扶住宫墙。
“殿下,您没事吧?”秦籍上前问。
章宏煦收回手,站直身子,深呼吸几次,看着前方被两道宫墙隔开的青石路,“我没事。”
秦籍跟在章宏煦身后,随着章宏煦的目光观望厚厚的宫墙,低声道,“京都虽然繁华,毕竟没有塞北称心,殿下今日进了青禧殿,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宫殿,章宏煦变得无比坚毅,他并不想回头,他想要的,在踏进京都之时,就已确定了。
青禧殿和章宏煦一样,都已三十二岁,这座无比辉煌的宫殿,地基极高,有四个出口,八列巍峨的阶梯将中间的宫殿合抱,气势不凡,从远处看,仿佛青禧殿飘在空中。
据说此殿是当年皇五子出生时,燕帝大喜之下,为皇五子修建的,只是时光久远,青禧殿为什么修建,已渐渐被人们淡忘。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所以即使是迎着日光,章宏煦依然认出了一个人,他身披铠甲,从青禧殿巍峨的台阶上走下来。
章宏煦在台阶不远处停步,果然,他走过来,与他对面而战,“微臣拜见殿下。”
“原来是原大将军,多年不见,将军可还安好?”
“有劳殿下惦念,微臣一切安好,”原荣拱手低头,“倒是殿下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恙?”
章宏煦盯了他片刻,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将手缩进袖子里,“是气喘,老毛病了。”
“气喘?臣记得您以前可没有这个病状。”原荣上下打量着他。
章宏煦的脸色似更加苍白了,“边塞之地苦寒,我自小长于皇城,一时不能适应,生了这病出来,也在情理之中,您身居千牛卫大将军要职,负责皇宫内外的安全,除了父皇的贴身太监王德之外,恐怕就是面见龙颜最多的人了,不知这又是要……”
“哦,自然是陛下交代的差事。”
原荣如此回答,倒在章宏煦预料之中,问到这里,话题已经结束,“那么,就不打扰大将军办事了。”
“臣告退。”
章宏煦看着原荣远去的背影,对身旁秦籍道,“去通报吧。”
秦籍很快就退了出来。
王德又尖又细的声音在青禧殿周围散开,“宣五皇子进殿!”
章宏煦低头,无比恭敬的踏上台阶,快步走进殿内,一眼之内,不止皇帝,英王也在,当即垂眼下跪,俯在地上,“儿臣拜见父皇、十三皇叔。”
青禧殿上,是长久的沉默,一别多年不见,原本最亲近的人竟变得无话可说。
章宏煦依然俯在地上,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方才,一眼之间那个满脸沧桑的人便是他的父皇?他还记得十年之前在猎场上的父皇,那时他英姿飒爽,不可一世,要和皇子们一较高低。
如今,他老了。
天冷了,门外的寒气吹了进来,寂静的大典上,竟然听到了风声。
“平身吧。”燕帝终于开口,说了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章宏煦起身,恭拘的站着。
燕帝叹了口气,“宏煦,你长大了,从前的你,那般张扬跋扈,如今,也和宏寅他们一样了。”
塞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或许燕帝真的不知道,而章宏煦用自己最热血的时光感受了它,“儿臣在塞北这些年,见惯百姓苦于生活,民力凋蔽,不比当年在宫中,受万般宠爱,性子自然淡了些。”
燕帝看了他半晌,“你走近一些。”
章宏煦垂首,缓步向前几步,方抬起头来。
燕帝细细的端详着他,对英王道,“十三弟,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朕了。”
英王神色灰暗,眼神幽深,“皇兄年轻时是这个样子的。”
燕帝像是突然疲倦了,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朕最近时常梦见敬贵妃。”
闻得此言,章宏煦立时跪下,英王也离开座位跪在一旁。
燕帝看着他们,“你们怕什么?都起来吧。”
章宏煦和英王依言起身。
“宏煦,你此次巡视塞北,除了性子变淡之外,可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回禀父皇,不敢说收获,儿臣不过是见百姓辛苦,心生怜悯罢了。”
“哦?百姓辛苦?”燕帝挑眉,“你倒说说,百姓如何辛苦?你又为何怜悯他们?”
章宏煦埋头,“儿臣在塞北时,曾路过一处凌渠,当地父母官为保护凌渠周围的高粱,抓了无数壮丁修渠,那些踏水车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边踏边歌,歌声如泣如诉,听的儿臣满腔悲凉,不禁感叹,我大燕的疆域内,竟有百姓生活的如此痛苦。”
章宏煦说到这里,燕帝蹙着眉,扶着额头,脸色黑沉。
“古人说,国财须由民造,国强赖于民力,国威依仗民势,国福亦由民增,国之所重,民之富强,我大燕泱泱大国,如何让边疆百姓受苦,添北境齐国野心?”章宏煦依然弓着身子,恭敬到了极点。
燕帝看着章宏煦,眸色转深,“你此行,确实受益不浅。”
“谢父皇。”
燕帝往旁边看了一眼,随侍在旁的王德拿起茶壶倒满茶杯,“下去吧,准备一番,参加五日后的祭天大典。”
“是,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燕帝方触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住,“什么事?”
“儿臣是否能回自己的府邸?”
燕帝端起茶杯,“你的府邸又没人查封,自然可以回去。”
“谢父皇隆恩,儿臣告退。”
章宏煦口中的府邸,是在他九岁时,燕帝赐给他的,按照祖制,非亲王者不能另立府邸,未及弱冠不能封王,当年燕帝疼爱章宏煦,硬生生赐了他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