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请来了,孩子的病却不能在柴房里诊。应管顺安的安排,宝昌媳妇看着雨秋喂了奶水,把耀祖抱去了东厢耳房。雨秋要一并跟去,被松昌媳妇拉了回来。
“哎呀我的天!姑姑,你好能耐啊!绣活儿了得,收拾屋子也是一等一的厉害!这一早晚的功夫,小屋子改了天地呀!”
雨秋无心跟她周旋,勉强牵了牵嘴角。
松昌媳妇知道她心不在此,到床边和她并排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言道:“姑姑,咱们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道理都懂,有话我们就直说。”
“五嫂你说。”
“你出阁之前,爹把家当分了三份,你的三个哥哥等于分了家。现在是姑父走了,你守了寡。论理,你嫁到黄保长家,就是黄家的人,回娘家可以短住,却没有长住的道理。要守寡也是在岗上湾守……”
“嫂子你想说什么直说吧!”雨秋心焦得厉害,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松昌媳妇本来就恨她昨夜不肯把耀祖留给她,她也是盼小儿盼疯了女人,有了她公公的授意,大可以极尽所能地刻薄。
大凡大户人家的闺秀,为人做事常常是宽容磊落的,那是大家族世代养成的格局,反倒是穷人家的女子,如果嫁得好了穷人乍富,极容易睚眦必报,穿金戴银也盖不住一身的市侩气,得势不饶人。
松昌媳妇就是这么回事。见雨秋抹了一脸客套,她也懒得端着虚礼:“你既然是寡妇,想在娘家长住,那就要守娘家规矩。咱们家,爹就是规矩。爹让我告诉你,你不能上桌跟我们一起吃饭,不能进堂屋,不能进前院,不能进出前门,只能走后院门。爹还说,你没事儿就在你柴房呆着,别出来瞎惹事儿。像你昨儿大半夜里跑到西厢大喊大叫,松昌是你哥没错,但他是我男人!没听说妹妹可以靠哥过一辈子的,但媳妇是要跟男人过一辈子的,你昨晚上非要在我们房里和我们待在一起,姑姑你不觉得不自重吗?再说了,虽然你以前住西厢,但现在它跟你没关系了,你冒冒失失闯过去,我们不怪你,可爹就没那么通融了。这时候你还想去东厢,我拦着你是为你好,看在松昌和你兄妹一场,免得你去讨骂……”
“你给我出去!”雨秋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紧紧握着拳头。
松昌媳妇慢悠悠站起来,“不劳你送,你这小柴房,请我来我都不愿来!”她走到门口准备回头来接着说话,却吃了闭门羹。她对着门缝说:“给间柴房你住算爹仁义了。养个寡妇已经够给咱家丢脸了,你还好意思出去见人吗?这里人真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扫把星,专克男人。你以后别找我们家松昌麻烦!他可是爹的继承人!别以为老五老六会给你撑腰,这世上没人给寡妇撑腰!”她说完畅快淋漓准备走,突然想起还有一记猛料,“我竟把正经的任务给忘了!”她兴奋地自言自语。她再次对着门缝说道:“郑重地告诉你,爹宣布,耀祖今天正式过继给二哥二嫂,爹会给他改姓管,以后他就是宝昌哥的儿子……”
雨秋站在她跟前,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
“哟,开门了。不过我要走了,该说我都说完了。”松昌媳妇一脸轻慢得意,却被雨秋推到一边,“诶,你!”
怀着身子的人走得嗖嗖带风,雨秋冲到东厢耳房,见耀祖在宝昌媳妇怀里哭闹不休,二话不说把耀祖抢了过来。
正在写方子的大夫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这大夫不是别人,却是雨秋的接生婆王四姨的男人,他见了雨秋本人也有些吃惊,平日听他女人念得多,要说黄得武跟她跑了,黄得文为了她不愿娶亲,现在他明白了那么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眼前的状况他一眼了然,赶紧退了出去,到堂屋向管顺安递方子。雨秋追着大夫出了门。
管顺安见雨秋跟进了堂屋,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当着大夫的面仍然保持和颜悦色,向大夫询问耀祖的病情。大夫的诊断和前夜他们讨论的结果一样,孩子是受了过度的惊吓,魇住了,他只能给出一个调理安神的方子,对不了症,要褪热,解铃还须系铃者,是被人吓的,得人来平复,是被鬼吓的,就得想办法驱鬼。
“爹,让宝昌哥哄哄耀祖,大夫说系铃人,宝昌哥就是!说不定让哥抱一抱他烧就能褪了!”管顺安送走大夫,雨秋迎上去一路跟着恳求。他并不搭理,一径回堂屋坐下,吩咐宝昌媳妇去田里喊她男人,让松昌媳妇把耀祖带回东厢料理。
松昌媳妇对雨秋仍是笑脸相迎,殷勤地要接过耀祖。雨秋不愿给。媳妇一脸为难看向她公公,不料却拣了个管顺安的冷脸,她知道一定是在责怪自己让雨秋跑进了堂屋,只好讪讪地对她好言相劝。
管顺安突然咆哮起来:“你要还想在这里吃口饭,现在立刻把孩子给她!给我滚回你的柴房!再让我看见你在人前晃来晃去,别怪我做老子的不留情面!”
这一声吼叫把两个女人都吓得退到了门边。雨秋自小就害怕她爹,经不住他的脾气,赶紧把耀祖递了出去,咬住嘴唇含泪跑回了柴房。
管顺安坐了一会儿仍不解气,找来一把锁亲自挂上了柴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