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小了很多,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三三两两打着伞,雾气消散,灯火通明的世界被五颜六色的伞映照得更加缤纷。野孩子嬉笑打闹于人群中,偶尔踩到地上的水洼,脏水四溅,“哎哟。”“妈呀。”声不断,还有气得语无伦次的大喊:“这谁家的孩子生了孩子没**。”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大小店铺的商家燥起来,一扫时才的颓势,乌云密布的脸上绽放出招牌式笑容,大声吆喝:“来来来,这边看这边瞧了啊,老板跟着小姨子跑路了啊,清仓大甩卖最后一天了啊,不买也来瞧一瞧了啊。”
沈冰走一家快餐店出来,左手举伞,右手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退去包裹严实的警服,她穿了件白色上衣,蓝色裙子,简简单单的装束让女神更女人,白雨就多次说,穿着蓝天白云的沈冰是走天上下来普度自己的,女神一说不胫而走。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在人群中格外突出,上班一直盘着的头发此刻放搭在肩上,偶尔吹过一阵风,飘逸的感觉整个人就快腾空而起。
所以庄亦邦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他开着车摁了两声喇叭,这两声的效果跟你在大街上叫声美女的效果是一样一样的,七大姑八大婶全都转过来看是哪个没心肝的叫那么大声,真相只有一个,美女却有一帮,还好,女神并不多。
顺着喇叭声,沈冰看到庄亦邦的车,心里诧异,他单独找我干什么?旋即朝他走去。
庄亦邦按下车窗,死气沉沉的脸上勉强挤了个笑容,说:“我送你一程。”
人就是这样,有些人什么都没做,杵在你面前,你就是觉得亲近,有的人挖苦你八辈祖宗,你却视为生死之交,有的人把你捧到了天上,一张脸笑成了波斯菊你也只想对他说句:能死多远死多远。你要说这是贱,那我只能说你不懂人情,人们的社会关系大致就是这样区分开。
庄亦邦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他不管杵在哪都是一杆冷漠的刺刀,即便示好都令人不寒而栗。
沈冰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没有理由拒绝,也是想听听这个警队怪才想说些什么。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同事都说你是一个怪人,浑身是刺。出了白雨。”沈冰说。
“你们不了解我,你们也不想这么做。”庄亦邦淡淡说。
女神偶尔也会会错意,一个不愿与人为伍的人,居然无端示好,还说我不了解他?这又是一表白的?沈冰尴尬的转头看向窗外。
庄亦邦感觉到了异样,反应过来,他只得摇摇头笑笑,他才不会解释,要解释就不是庄亦邦。
“RememberSammy”沈冰为化解尴尬,找个话题,看见汽车方向盘正中用喷剂一类的东西写了一排英文,“有点眼熟。”
“Memento”庄亦邦说。
“记忆碎片?很不错的电影。主角用刺青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身份。”沈冰说。
庄亦邦惊讶的看看沈冰,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不敢想女人会喜欢这样的电影。”
“从你刚才那句话就能看出你有多自负。”沈冰说。
庄亦邦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你写这个有什么意义?”沈冰问。
“提醒自己警察的身份跟暴徒的区别。”庄亦邦说。
沈冰突然想起白、庄二人开会时怪异的气氛,问:“你和白雨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庄亦邦遂把两人下午审王宝林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所以你这算检举白雨?他可算你在警队唯一的朋友,听说前几年你检举了好多这一类同事,得罪了不少人。”沈冰说。
“不管是你处的位置还是和白雨的感情,你都不会伤害他,况且这些不纯粹的行为在你们心中是理所应当。”庄亦邦说。
沈冰感觉自己一身正气在这个怪人面前反而显得媚俗。的确,你要在老警员面前说暴力刑讯算个什么大事,那是有些较真了,首先他们是从那样一个大时代背景走过来的,其二面对亡命徒,你不知道他的刀什么时候会对准你的心窝,与其说暴力是在震慑对手,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暴力确实是不对,但在这个大环境下,也许只有时间才能纠正它。”沈冰说。
“时间可以纠正错误,谁又来纠正我们的错误?谁来唤醒聂树斌、呼格吉勒图这些人的冤魂?”庄亦邦义正言辞的说。
沈冰惊讶的看着庄亦邦,和他一样,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她思索良久说:“我还没到这边,早在BJ就听说过一些你的事迹,没有人喜欢你,却也没有人不佩服你的优秀。你在为人处事上的偏执,让你不可能得到升迁。你就愿意一直活在白雨的影子下?”
庄亦邦冷笑说:“最后那句你该把名字换了对白雨说。”
命案组破案的总是白雨,但真正破案的人却是庄亦邦,这已成了队上人尽皆知的事。
“所以你们互相影响了对方,又互相牵制着对方,两个不想升迁的人绑在一起做着警队的标兵。你不觉得可惜?以你的才干本应有更广阔的天地。”沈冰说。
“你我都是从BJ过来的,你那叫体验生活,我叫下放。升上去又能怎么样?做着自以为道貌岸然却龌龊不堪的勾当。白雨想不想当官我不知道,有一点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有我在他永远升不了。”庄亦邦说。
这倒是句实话,按道理庄亦邦应该被升无数次,但谁又会升这把寒气逼人的刺刀?活在他阴影下的白雨那更不可能,一个破不了案的人突然成了神探,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冰从没感觉和谁聊天这么难受过,这个咄咄逼人的庄亦邦看来就只适合战斗在一线,且配个没心没肝的白雨给他,那就是天作之合。好几次,跳车的心都有。
沈冰突然想起那个碎花裙美女,白雨为了她敢跟自己急眼。这个话题对庄亦邦来说应该比较轻松,不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思索再三,还是好奇的问:“今天来找白雨的女人你认不认识?”
庄亦邦冷不丁冒句:“你这句话我等了好久。”
“所以,你送我,一不为检举白雨,二不为讨好亲近我,就为了跟我八卦八卦?”沈冰不敢相信。
“你应该听过傻大个与小寡妇的一些故事?”庄亦邦也不正面回答,反问说。
“她就是那个小寡妇?我只听说白雨常去照顾她们母子。”沈冰说。
“你不会认为他们单纯只是互助关系吧?”庄亦邦说。
“未必他们还有肉体关系?”沈冰刚问出去就想到了答案,怒不可遏的说:“无耻。”
“可笑。”庄亦邦摇摇头说:“你明知和白雨不可能,还要为这种事生气,你不觉得滑稽?”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沈冰好奇说。
“仅限于傻大个。”庄亦邦说。
“既然他和那女的好,又何必来向我表白?”沈冰不解问。
“那女的叫单兰,她父亲跟白雨他爸都是老公安,住在一个院里,所以从小他们就一起长大,用那啥词儿?对,青梅竹马,合适不过。后来女的嫁了有钱人,男的打了老光棍,故事里差不多都一个样,再后来女的老公死得早,干柴烈火就这样烧起来的。”庄亦邦说。
“还是无耻。”沈冰说。
“如果我要给你说傻大个给小寡妇表白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呢?你还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无耻轻浮没有担当的人?”庄亦邦问。
“那她为什么不答应?”沈冰反问。
“你的父母都是国家高级干部,在他们严管下你从小就好学,听话,树立了你们那个意识形态下的正派上进的形象,所以在你婚姻大事上,他们不会仅随你意,之前几段政治联姻似的恋爱让你对爱情彻底死了心,直到傻大个出现以后,这个铁达尼现实版jack,让你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可惜,可惜,可惜你不是露斯。你的父母怎么可能接受白雨这种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人,连个中干都不是,那应该是他们的下限。在你的意识里,父母命大过天,你的人生轨迹被镶嵌在他们为你铺设的轨道上。”庄亦邦不紧不慢的说。
沈冰听完这席话差点张大了嘴,故作镇定的说:“你知道的好像不仅仅限于白雨,这些白雨也都知道?”
“白雨及白雨周边我都知道一些。你放心,我刚讲的那些从没跟他提过,你都不愿伤他自尊,我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希望你能理解我”,呵呵。”庄亦邦说。
沈冰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成周边,真是没好气的,紧接着庄亦邦还学了她的那句:希望你能理解我,简直就是又恼又羞还不好发怒,叹口气说:“他可真的是没心没肺,什么话都拿出去。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想知道,随便查查就有了,这个不难。我说那么多其实就是告诉你,你有你的苦衷,小寡妇也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傻大个不想去了解更深的原因,在他心里感情该是件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事。”庄亦邦说。
“所以你专程找到我,载我回家,就是想让我不要在和你的好兄弟纠缠下去?”沈冰问。
“恰好相反,我是希望你坚持。”庄亦邦说。
“呵,你不去让那个被表白10次,和他一起共度今夜的女子
坚持,反倒让我这个被表白了一次的人坚持?”沈冰问。
“你不会因为睡过觉就否定一个人吧?傻大个就是傻大个,他分不清喜欢跟同情的区别,对一个富有责任心的人来说这可能算不得一个问题,但女方呢?是你会嫁一个同情你的人还是喜欢你的人?”庄亦邦问。
“这个问题你要去问那个小寡妇。还有你也看到了,明知我和他不可能,说这么多还有意义?”沈冰反问。
“一切都有可能的。我看过一个故事,讲一个人为了他的爱人抛弃了自己的民族、信仰还有亲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最后为他的爱人战死,他叫伊利丹。”庄亦邦说。
“不认识,我也做不到那么伟大。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和我分享这些,白雨有你这样的朋友他应该感到荣幸,在你们闹矛盾以后,你还能来替他说媒,我不得不佩服。”沈冰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其实车早已到沈冰家楼下,两人谈到关键处,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沈冰在最后打了总结。
“队长!”看着沈冰下车走远,庄亦邦心里不踏实,最后卖力的吼上一嗓子:“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