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大汉把何仙一提了起来,翻遍浑身上下,连同被子床头都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玉块。老管家抓住何仙一的领口怒喊:“说,你把玉块藏到哪里去了?!”
何仙一冷冷地看着他,既不求饶,也不反抗。
老管家顾不得仔细搜寻,甩手就是一巴掌往他脸上打去。巴掌高高举起还未落下,忽然齐肘断了开来,他“啊”的一声惨叫,回头向身后看去,却见何道玄捏着一柄长剑,刚好闯了进来。
何道玄顾不得呵斥,刷刷几剑收拾了几个造反的奴才,对何仙一说道:“管家叛变,密道怕是不能走了,你跟着为父一起,准备拼命吧。”
何仙一倒也练过几手武术,就是不及老头深精此道,也没有经历厮杀,只是个花架子。好在年轻人虽然本事不济,胆色却有几分,闻言也不问外面状况,从墙壁上直接拔出长剑,一言不发地跟在何道玄身后。
何道玄也不走正门,一脚踹开了窗户,何仙一正要翻出去,老头子赶紧拉住了他,用手一指横梁,自己先纵身跃了上去。
何仙一功夫不到家,连续在床沿柜顶上借了两次力度,这才上了横梁,跟着老爹有样学样,平卧着躺了下来。
外面的战斗十分激烈,足足杀了半个时辰,何家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稀稀拉拉的敌人越过四面的院墙冲了进来。秦承业站在院子里高声吩咐,却是把秦家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手过去搜查,连几个密室的机关方位都报的一分不差,显然是早就得了机宜。
有人冲进了卧室,见窗户大开,分了两个人跃出去查看,其他人翻床倒柜地查找,凡是看见值钱的物件都塞入怀中。
翻找了半天,连个影子也没有,便有个心眼蔫坏的下人跟秦承业大声说道:“少爷,不如我们放火烧了这房子吧,就算他父子俩有障眼法,化成了灰烬我看他还怎么牛。”
秦承业有些犹豫,迟迟没有张嘴,有个下人不耐烦了,随手将火把扔上了屋顶。
何家的房子都是精雕细琢的名贵木料,秦承业舍不得,下人们却愿意看着燃烧,升腾的火焰里弥漫着的香气令他们着迷而疯狂。于是有更多的火把被扔上了屋顶,整个何家大院几乎全部燃烧起来。
何道玄眼见外面火势逐步加大,便知道自己藏不下去了,拉了儿子一把,有些歉意地说道:“这一次是爹估计不足,却把你一起拖累了,我先出去把他们引走,你从后门趁机突围吧,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何仙一连忙拉住老爹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爹,您教过我,只要还没死,就不能放弃。眼下他们都在院子里,我们从后面翻墙出去,只要能冲上墙头,拼着挨上几刀也未必就会死。若是有幸冲了出去,咱们就算活下来了。”
此举虽然危险,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就是没了掩护,脱身的机会便要少上几分。不过眼前不是争论的时候,何道玄叹了口气,也就同意了儿子的说法。
俩人调息片刻,忽然一起睁开眼睛,跃出窗台直冲围墙。何道玄留了几分力气落在后面,见儿子靠近墙边,伸手在他后臀托了一把,何仙一顿时如同离弦之箭直奔墙头。
秦承业此时已然反应过来,隔着老远掷出了手中的尖刀。那尖刀如同利剑,刺得空气呼呼作响。何道玄反应奇快,反手一剑挑在刀侧,尖刀一转,深深地插入墙体中,刀柄兀自颤抖不已。
经此变故,何道玄自然是不能再走了,否则人在空中不能变向就只能成为别人修炼飞刀的活靶子。
何仙一在墙头上心中慌乱,涩声喊道:“爹,快点上来。”
何道玄盯着慢慢围近的人群,呵呵一笑,朗声说道:“儿子,你赶紧走吧,等爹杀完这几个小兔崽子就来追你。”
何仙一怎能不知这些家伙的底细?此时只恨自己往日太过惫懒,练功锻体偷奸耍滑,真到了跟人搏命的时候,就只能靠老头一人独自担当,心中那份伤痛不想可知。
秦承业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围着何道玄也不攻打,依旧诚恳地说道:“何伯伯,我还是那个请求,您让仙一交出玉块,我们双方便罢手言和,我保证拿到玉块立马退去,如何?”
何道玄哈哈一笑,道:“你有那个胆量放我活路吗?”
秦承业微微一笑,道:“放您活路当然是肯定的,您毕竟是长辈,不过就这么放了那我是真不敢,您得自废丹田,散去一身功力。不管怎么说,活着是件好事,对么?”
何道玄运起内力高声喝道:“儿子,你给我记住,失去力量就只能等死,好好记住,永远记住!”
话音未落,挺剑反向秦承业攻了过去,顿时场面又是一阵混乱。期间有人试图腾身上墙捉住何仙一当人质,都被何道玄奋力强攻拦了下来。
斗了顿饭功夫,秦家众人适应了何道玄的节奏路数,便开始慢慢转守为攻,高手人数从六人减到三人,普通壮汉却是越聚越多,何道玄身上也被人临死反扑砍了两刀,一刀在后腰,一刀在脸颊,都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眼见着一个不查,秦承业从身后偷袭,一刀斩断江河的雄浑招数被他使得悄无声息,何仙一看得大急,也来不及提醒老头,只好提起长剑就是一掷,也没打算建功,只祈求能阻他一阻,给老头拼下一条活路。
谁知道众人拼斗良久,除了何道玄,其他人早都忘了墙头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秦承业一时不察,被长剑正中后心,顿时扑倒在地。手上单刀力道小了一些,只砍中何道玄后腰,未能索命,却斩断了他的脊椎。何道玄身形一缓,跌坐下来,连续尝试了几次,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众人不去救治秦承业,纷纷挺刀上来就要抢夺功劳,何仙一顿时大急,也顾不得自己武功低微,身形一晃就跳了下去。
人还在空中,有个生性凶狠的汉子抬手就把刀尖递了下来,正对何仙一的胸膛,远远看去,就好像在表演胸口断大刀一般。何仙一脑子一片空白,几乎都已经问到了刀上的血腥味道,心中暗道一声:“完了。”却忽然被人抓住后腰带扔回了墙头,一名体态婀娜的女子落在何道玄身前,轻声问道:“你便是何道玄?”
这女子浑身淡紫色轻纱,衣服却不是自然下垂,而是无风自动,甚至有些还往上翘起。束着一条三寸宽的银色腰带,身侧挂着一枚碟形玉佩,一只锦囊。
何道玄欣喜若狂,也不敢放声狂笑,只是长呼了一口气道:“职下仙盟执事何道玄,仙子可是青云山一脉?”
女子脆声说道:“青云山紫竹涧吕琪儿。”
说罢也不等回答,看着周围的人问道:“你们这些人何故要围杀仙盟执事?”
秦承业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活着的几个面面相觑,在修士面前又不敢不回,便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回答道:“我们……我们是听少爷命令来攻打何家的,其中缘由我们也不知晓,还望仙子明察。”
吕琪儿见他们都用眼睛去看地上的秦承业,便问道:“这个是你们的少爷?”
众人赶紧点头,吕琪儿踢了一脚,冷声说道:“罪大恶极,那也不必救了。”
说着又是一脚,正好踢在长剑剑柄上,长剑顿时穿胸而过,秦承业立即便死透了。
吕琪儿又是随手一撒,围攻的众人脸上顿时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红斑,又麻又痒,纷纷倒地哀嚎不已。其实也不是这个红斑多么难以忍受,就是神仙道法施放在自己身上,心中那份恐惧无限放大,直感觉脸上染了无穷恶疾,不知几时几刻就要化为脓水。
吕琪儿并不妄动杀伐,轻声喝了一句:“都给我滚吧,三日之后来这里领罪,否则脸上红斑扩散全身,必然经历三年麻痒而死。”
众人闻言,连求情都不敢,顿时连滚带爬地跑了。
吕琪儿看了看何府因为火焰逐渐熄灭而遗留的黑烟,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各捏了一个手印,闭目默念了两句咒语,微微等待了一些时候,手心向上托手一举。也不见光华闪动,也不见起风起云,空中便稀稀拉拉下起雨来。
再转过头去,何道玄已经晕了过去,何仙一正抱着老头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极为凄惨却寂然无声,便开口说道:“别哭了,趁着你爹还能听见,赶紧多说几句话吧。”
何仙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自己擦了一把眼泪,再低头去试探老头的鼻息,已经是弱不可知。
雨水灭了火气便停了下来,何仙一把老头抱上一块平整的石板,吕琪儿给他喂了一颗丹药,解释道:“这是回光返照丹,你爹还能有一炷香的功夫。”
老头的脸色变得极快,丹药刚刚下肚,他的脸色便红润起来,之后微微冒汗,不像个将死的老人,反而更像个刚刚扛完重活躺下休息的壮汉。
何道玄知道自己将要离去,慈爱地看了一眼何仙一,轻声说道:“别哭,仙一,爹已经老了,早去晚去总有这么一天,哭坏了身子不值得。”
微微叹了口气,何道玄继续说道:“你听我说,我们何家好歹是仙盟外门,秦家敢动手,无非是仗着他们有个叔公,在悬空岛修行,名字叫做秦方,道号修明。日后如果不能强过他,你便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这一世吧。”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吕琪儿说道:“吕仙子,我何家为仙盟效力至今已有十九代人将近七百年时光,如今遭受横祸,犬子又还年幼,恳请仙子带他去山门,哪怕做个杂物弟子也好。恳求仙子成全。”
说着就要起身磕头,吕琪儿赶紧伸手去扶,却见他挣扎了两下,脑袋一偏,就此去了。
老头咽下最后一口气,何仙一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看什么都觉得不对。过去的十三年时光里,自己就好像从来没有做过对的事情。父亲说过很多道理,指正过许多错漏,自己总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唯独最后遭逢大变时说的寥寥几句,如同刻进灵魂深处,永生不忘。
失去力量就只能等死。
秦家有个叔公,在悬空岛修行,名字叫做秦方,道号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