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位于整个神州大地中心,这个中心不光只是地理和政治意义上,还是这片天地气穴的中心。昭京以西可以清晰的看见那座被称之为人间仙山的首羊山,从地理上来讲,一城与一山的格局恰恰迎合了谶纬之说中的“仙”字。
毁于战火的天启故都,早已看不见当初的残破,跟四百年前一样,能在这座神州最大的城市里生存下去的依旧是那些非富即贵的门阀大族。
以天圆地方为圭臬的神州,无数个朝代都以四方格局造城,昭京也不例外。同样,在这座雄伟大城的中心便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天坛。天坛占地颇广,皆以白玉铺就,平常时节便是鸟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毕竟此地乃是一朝王运聚集之处。
夜已深透,天坛之上,一名少年缓步而行,他身着赤色长袍,头戴赤色王冠,举手投足之间王气十足。
自姬家祭天地之后,便将赤色定为国色,上至天子下至臣子皆重换官服。
姬家天子姬扶摇,虽年方十六,可已登基两年有余。这两年的时间里,大约有一年半左右天下人皆不知这神州之主为谁,然而却也在半年之间天下尽知!这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天子,似乎本身便是一个谜。在宫中婢女太监的眼中,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君子,在朝堂文臣武将的眼中他是一位小小年纪便有大气魄的明君,在那个扶他上位的母后眼中他则只是一名顽固大胆的孩子。
无论何种身份,他都从来没有表露出一名十六岁孩子该有的稚嫩!
在他的身后是一名长相平平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身着赤色官袍,官袍崭新连官补也未添上。两人就如饭后散步般踏入了这天台禁地之中。
姬扶摇停下了脚步,抬眼南望,自语道:“不知玲珑大镇那边如何了?”
中年男子也同时停住了脚步,立在姬扶摇身后说道:“地理司不是已给了陛下答案?”
“寡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姬扶摇眉头轻皱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中年男子低头思索了片刻,说道:“据臣所知,神宫派贺印寿前往。”
“寡人知那贺印寿与姜付仁有旧。”
“那此事便成了。”
“先生这话是何意?”
“贺印寿与姜付仁有旧,必不忍见姜付仁还这般不死不活的守着天启,所以此事能成。”
姬扶摇思索片刻,脸色稍稍地缓合了几分,他将双手负于身后,问道:“以韩先生之见,陈国多久可灭?”
“最快三年,最迟四年!”
姬扶摇转过头疑惑的望着韩先生,说道:“先生是对留国战力没有信心?寡人与舅舅推衍过数次,皆有信心于一年之内彻底结束战事。”
韩先生恭敬行了一礼,说道:“臣不敢质疑陛下。”
“不必多礼,你说说看,为何要三四年才能灭陈国。”
“陆屏岚没有治国之才但却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品行,陈国此时虽危急,可还有举国皆兵的一战。况且柳员虎此人虽无拓疆之才,可却有守土之能。”
“就这些?”姬扶摇笑了笑。
韩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臣只做大局观,若要再为陛下详细讲解怕是力所难及。其实陈国将那此世家子弟所掳之举不难看出其后谋划之人的手段。现今朝堂之上非议之声不绝,陛下虽还可弹压,但若留国进攻受挫……”
“想来先生已有计策?”
“以臣观之,现今留国军队困于陈国并非长久之计,此时若能派兵突袭蔡国,可见奇功。”韩先生瞥了眼姬扶摇见他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蔡国与陈国世代姻亲交好,但蔡定侯生性懦弱,必不会冒然出兵,顶多只是暗中相助。蔡国一旦被拖入战争泥潭,一来可以借此看看东方几国的态度,二来可借由此分两路向陈国压境。”
姬扶摇微眯起双眼,望向韩先生:“进攻蔡国的计划寡人早有所图,可今日听得先生这番分析着实坚定了我之所想。可留国军队已陷入陈国之中,寡人又该从何处调兵呢?况且,这进攻蔡国该以何借口呢?”
“陛下不必心忧,臣已查得那群世家子之中并没有蔡国中人,便说是蔡国才是真正的幕后绑匪,朝中大臣也无话可说。再说这调兵之事,陛下禁军当可一用,这一来可以向诸王示威,二来陛下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可战之师。”
姬扶摇双手拢袖开怀大笑:“韩先生真是句句说到寡人心堪上去了。不瞒先生,这昭京中的禁军已悄然扩编至八万人,确实是为以后的战事准备,但寡人对他们的战力着实不太放心,本想着这次攻打陈国便让他们去试一试水,可又怕这点家底给打没了。”
韩先生附合一笑,说道:“陛下多虑了,若陛下派出这支禁军前往蔡国必定事半功倍。与留国军队不同,他们可真正是为陛下持刀巡视天下啊!”
天子之师自然不同与普通诸侯之师,代姬天子巡视各地诸侯虽可主宰一方,可明面上还扔尊昭京为首。姬扶摇点了点头,赞赏道:“还是先生一语中的!想来这支虎假狐威的禁军可真能派上用场了。”
“陛下明日便可发出一道诏令,派几千禁军巡视蔡国,蔡国要力证清白必然开城相迎,到那时他便是怎么也清白不了,跟在这几千禁军后的大军便可迅速攻入蔡国腹地,不用恋战,直取蔡国国都。以臣推算,不足一月当可灭蔡国。”
“好!”姬扶摇大赞一声。
此时,天坛之上突起变化,满地的白玉熠熠生辉,好似一层光雾。就在这光雾渐起之际,天空之上风声猎猎,光雾陡然一盛突然直冲天际,向南而去。同时,天地间响起阵阵闷音,似是神鬼低诉一般,世间万物如通灵般
姬扶摇负手于身手,颇为感慨道:“那姜付仁还真做到了这一步。可惜这近百才攒足的气运。韩先生,你说寡人是不是有点败家?”
“陛下说笑了,这四百年以来天启残龙与姬家争气运,早已为天地所不容。这番能灭那天启残龙,为姬王朝可以说是姬王朝真正的定鼎之举,何来败家之说。”
姬扶摇轻轻摇了摇头,他独自朝天坛中央走去,月色清冷,拉长这位少年天子削瘦的身影,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而后转身望向韩先生说道:“韩先生师从肖寒衣,寡人想听听你对那位逐鹿大恶人有何评价。”
韩先生面不改色,平视向姬扶摇,虽说他与那肖寒衣师徒的身份这天下间没几人能知道,但想要瞒过有心之人自是不可能。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仰头作思索状,姬家收拾了天启残龙,下一步自是要将这天下王权集于昭京,此时的姬扶摇最需要的便是可信可用之人,这番试探的话自是有意为之。肖寒衣之所以被称为“逐鹿首恶”,乃是其共事多主,以三寸舌挑动战事,最后没有一主对其有留恋之意,只剩下民间所传的“首恶”之名。
“韩炯未有恩师那般际遇,生于这治世之中,只知天下姓姬!”
韩先生此言不诋毁肖寒衣,细究起来也是在为肖寒衣开脱,若非那逐鹿乱世诸侯自立,他肖寒衣又何以东奔西突,另一方面则向姬扶摇表明忠心。
姬扶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自知这一问会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没想到韩炯会为肖寒衣开脱。自他读书识字以来,肖寒衣之名不绝于耳,以其人有神往也有忌惮,以他这般年纪若想驾奴这等谋士自是有些为难,韩炯被他从深山中挖出来,虽其才可用,但还是留了几分忌惮之意,想那肖寒衣可是以“乱世之术”名响天下,他的学生自然不可不提防。
玲珑大镇再次归于平静,这座放眼整个神州首屈一指的大镇,一夜之间便化作了废墟。曾经纸醉金迷的大镇,只余下满眼狼籍。对于姬家而言,这座大镇是苟延残喘的天启王朝最后一块领地,也是为它亲手画上的天启结局。
阮顷峰神色萎靡,刚才姜付仁未动他出手自是因为姬家的王气庇护,要杀他并未一时之功,但那惊天动地的一招还是让他受伤不轻。他嘴角含笑望着眼前的废墟沙砾,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
“天启,终于彻底完蛋了!”
静如死灰的四周,回荡着他如痴如癫的笑声,这个姬家王朝最狠辣的刽子手狂笑完后坐在了沙砾之中。
姜付仁眼神迷离,不知望向何处,嘴角轻轻浮起一丝笑意。这四百年来,他背负了太多,作为天启王室的后裔,这片天地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处,只能在这玲珑大镇垂而不死多年。
四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这四百年的安稳生活他根本没什么印象,时时闯入梦境的依旧是那阵阵的杀戮之声。
姜付仁转身面北,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躬身作揖:“为兄先行一步。”
废墟中的两名少年好不容易躲过了这场灾难,此时才从那砖瓦之中爬了出来,这一夜对于他俩而言,必是终身难忘。
纪渊望着那强自站立的天启后人,心中隐隐作痛,几步便冲了过去。
“师兄,你……还好吧?”
姜付仁很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他压低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们两人快走,阮顷峰不会放过你们的,逃出镇去,君不见护你们安全离去。”
纪渊一惊,还未作声,姜付仁突然一抬手,将他和不远处的皇甫承沧扔向了镇外。
被抛向半空的纪渊回头望着面如死灰的姜付仁,又扫了一眼四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他离开老头子后生活过的第一个地方,可现在,却只能存活在他的记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