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桐坐在大槐树下,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她不知道为何才几日的功夫,这玲珑大镇里的人都跑了个精光,街上的铺子也都关了门,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豆腐都卖不掉。
姐姐则早早便出门去了,付主簿也没在河边喝茶,安小桐百无聊赖,想去找那说书的纪小先生,可又担心姐姐回家来找不到自己。
身前这大槐树也十分奇怪,这么多年,安小桐就没见上面有过鸟窝,问姐姐则讨不到个好脸色。她仰着头,看着那浓密叶缝中透下的阳光,金灿灿的像一枚枚新铸的铜钱。
“小姑娘,这家主人在家吗?”一名白衣男子突然出现在了她身后,安小桐一个激灵转过身,上下的瞅了瞅那人,然后摇了摇头。
白衣男子得到答案后,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一旁陪着安小桐看着那大槐树,半晌后轻声道:“这株槐树可有几百年了。”
安小桐望着白衣男子,轻声问道:“这么长时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衣男子笑了笑,坐在了石凳之上,他望向大槐树,若有所思道:“我的师长见过这株槐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仔细看了打量了一番白衣男子,对方虽是陌生人,可却没有什么恶意,安小桐此时也正缺个可以聊天的伴,她也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我叫安小桐,你呢?”
“安小桐,你与那安如锦是什么关系?”白衣男子好奇地望着安小桐,着实没发现两人之间有任相似之处。
“她是我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呢?”
白衣男子眯起眼睛,有些讶异,他可从未听说过安如锦还有个妹妹,片刻之后说道:“在下席木阳。”
“你是来找我姐姐的?”
“对,来跟你姐姐做一笔交易。你可知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安小桐摇了摇头,姐姐的行踪从来不让她知道。
两人又一同望向了那株大槐树,安小桐开口问道:“你说这槐树上为什么从来都没有鸟窝呢?”
席木阳轻笑了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折扇:“凤栖于梧,鬼聚于槐。这株大槐树阴气之重,岂是那些鸟儿所能承受的。”
安小桐被席木阳的话给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大槐树下真有许多鬼?”
席木阳故意重重的点了点头,待看见安小桐面色煞白,开心的笑了起来:“你怕什么,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曾见过厉鬼。”
“我听说书先生讲,那些鬼怪不都要是入轮回重新投胎吗?怎么还会聚在这里?”
席木阳长叹一声道:“这树下的阴魂可不一般……”
“席木阳!”空落的大街上,一名美艳女子正立在绿槐巷口,她沉声叫住那名正欲滔滔不绝的男子。
席木阳朝安小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起身望向那名女子。
饶是席木阳定力非凡,这也并非他第一次见安如锦,不过面对这个美艳的女子,他都能感觉到自己道心有所动摇。席木阳定了定神,待安如锦走近,行了一礼,随她踏入那座宅子之中。
安小桐看到姐姐已经回来,松了口气,起身朝玲珑大街走去,已有多日没听过那纪小先生说书了。
分宾主落座,安如锦抬眼望向席木阳,柔声道:“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你!记得上次见你,你还不过是个孩子,这一晃多年过去看样子是学了些本事了。不过管不住嘴的毛病还是没变。”
席木阳面色微红,被如此美艳的女子数落自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他正了正声,说道:“安姑娘教训得是。”
“我要的东西呢?”安如锦款款早出一只玉藕般的手。
席木阳连看也不敢看那只玉手,生怕道心动摇,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檀木盒,放在了桌上。
安如锦没有去拿那中木盒,而是继续问道:“神宫何时前来此处?”
席木阳打开折扇,猛扇了几下,这才说道:“已经来人了,这次阵势颇大,在下觉得安姑娘还是暂且离镇一段时日。”
安如锦把玩着那只檀木盒,讥笑道:“离镇暂避,是你席木阳傻,还是我傻。”
“是席木阳傻。”瞥了眼正在低首把玩檀木盒的安如锦,席木阳心头又是一惊,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是我傻!”
安如锦柔媚一笑,仔细看了看席木阳,看得对方满脸通红,这才得意的收回了目光:“姬家欲重整旁落近百年的王权,与神宫勾结图谋铸鼎集气运,这玲珑大镇的龙气哪能放过。此番兴师动众前来,岂会善罢甘休,付主簿自是凶多吉少,我们这还留在镇之中人也不过是陪葬之人罢了。”
“安姑娘言重了!以安姑娘的修为,加之与师长的交情,断然不会被殃及。”席木阳正色道。
“你师长我信得过,不然这番交易也不会派你前来。你临行前他定是嘱咐过你,让你劝我离开此地。”
席木阳点了点头,虽然不清楚师长与安姑娘的交情,但临行之前师长曾再三嘱咐自己定要劝安姑娘离开此处。
安如锦起身,推开窗户,望着那株茂盛的大槐树,轻叹道:“你可知道那株大槐树的来历。”
席木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头道:“曾听师长提起过。这株大槐树乃是天启末年守龙之人的聚魂之地。”
“你可知我为何居于此地?”
其实不用安如锦有此一问,席木阳也猜出了七七八八,他望向安如锦背影,“守龙将士与安姑娘有恩。”
安如锦转头直直看着席木阳:“那你说我会走吗?”
席木阳洒然一笑,说道:“安姑娘若走,是明智之举。安姑娘若不走,则是让在下钦佩之举。”
“看来你师长没白教你这么多年。”
“此番前来之人是余武座。”
“余八荒?”
席木阳点了点头,这个名字能说明很多事情,他与安如锦都清楚。
“看来他这是打算赌上一生修为了。”
“师长说余武座只差半步便能入天人三境。”
安如锦目光流离,似有所追忆,她缓缓转身,又继续坐了下来,轻手为席木阳奉上一盏茶,席木阳受宠若惊。
“我有一事相托。”
席木阳望着安如锦郑重的神情,道:“安姑娘请讲。”
“你师长自是知晓我所托为何,你回禀于他便可。”
席木阳愣了一下,望了眼窗外,突然问道:“刚才那树下的小姑娘说是你的妹妹……”
“你的话真多!现在,你可以走了。”
席木阳自嘲一笑,起身推门而出,立于院中望了望那株大槐树,片刻后才走出院子。
安如锦慵懒的趴在桌上,望着空落的院子,看着那件破旧的小袄,竟不知不觉的眼眶红了起来。
“缝补了几百年,却还是换了下来。”她轻笑一声,眼中泪水不轻易滑落,却丝毫不以为意。
此时,院中突然被推开,一名打扮穷酸的书生牵着一头毛驴径直走了进来,他望了眼正神伤的安如锦,也未吃惊,仔细寻了处地方将那头一个劲朝女子傻笑的驴子给拴上,这才抬步朝她的闺房而来。
穷酸书生一点客人的自觉也没有,拿起桌上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满足的喝上了一口,这才问道:“不打算走了?”
安如锦苦涩一笑,依旧望着那件挂在院中的破旧小袄:“走?去哪里?”
穷酸书生撇了撇嘴,似有些为难,琢磨许久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能让我吃一碗你做的豆花吗?”
趴在桌上神情恍然的安如锦闻言突然一震,她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穷酸的书生,似要将他看个通透一般。穷酸得只剩一只毛驴的君不见有些难为情,只能干瘪的笑了笑。
“你记起我来了?”
君不见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我今天还没有吃饭。”
安如锦笑中有泪,望着君不见道:“好,你想吃,我便为你去做。”
君不见极不自在的笑了笑:“我可没带银钱啊,这顿得先佘帐。”
“那便先佘着吧。”
安如锦起身走向了靠于院东的作坊,只留下君不见于闺房之中。君不见起身站在门口,望着正忙碌的安如锦,眼神复杂。
一碗新鲜的豆花,更是出自于安如锦之手,君不见一口吃完,将碗放下,看向安如锦。
此时的安如锦正像是初嫁的小娘子般,模样娇羞,她未敢看向君不见,只是低首望着那只空碗。
君不见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便走出了房门。
“这是最后一世了!”
安如锦娇躯一震,望着那落魄穷酸的背景,眼泪涌了出来。
“你终不负我!”
牵上驴子正欲出门的君不见停了下来,幽幽说道:“可你我终有一别。”
安如锦几步踏出房门,走到院中,望着那落魄的背影,似癫若痴般喃喃道:“五百年前你说过,这世间终有能容你我的一世,既然是你说的,我便相信,我能等。可你呢?百年之前,你为天启而死,现今天启已亡,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你挂心?”
君不见没有回头,他看了一眼那株大槐树,轻声说道:“天启虽灭,可亡灵仍在,他们需要安息。”
“你有想过我吗?”
“想,每一世都想!”
“你不准走!”
君不见默默闭上双眼,柔声道:“小桐她……”
“小桐的事我已有主张。五百年前,我没有拦你,今天也不会,但我想你留句话给我。”
君不见缓缓睁开双眼,目中满是柔情,他快步踏出院门。
“我爱你!”
安如锦轻靠在房门之上,痴痴地望着那扇院门良久,她轻轻的擦干了泪水,笑了起来。
“这种话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不然你怎么会孤身入禁云山脉,为我绘制了地图,好让我与那神宫交易来换取一两泥……都几百年了,你还是那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