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叶家,武林第一世家。
深夜,月色轻柔地抚摸大地,将狰狞的后山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夜色,是如此美好,如此迷人,又是如此善解人意,万籁俱静,正是练武的好时刻。
叶沧浪踏着轻盈的脚步,轻轻呼吸,心神凝一,不缓不急地沿着叶家后院的羊肠小道往后山走去。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在深夜走上后山,只知道自己除了生病或者有要事的情况下才不会去后山。
他去后山只有一个目的,练武。
叶家子弟,人人习武,人人都有优厚的练武条件,名师教导,宽阔气派的练武场,名贵的草药淬体,唯独他没有。
只因他是庶子,更要命的是,在他七岁那年,他最崇敬的族叔,叶家长老,也是叶家子弟练武总教习叶云豹,脸色凝重地宣布,他练武的根骨极差,再继续练武的话,无论练多少年也没有大的进展,长大后会被人耻笑,会有损天下第一武林世家的名声,与其如此,还不如不练。从此他就被剥夺了练武的资格。
他永远忘不了叶云豹说这话时的严肃神色,族叔面容英俊,两道墨染般的长眉像两片大雁翎羽斜飞两鬓,可当时,更象两柄锋利的匕首插进了他那幼小的胸膛。当然,他不恨族叔,只恨命。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眼中含泪,心中滴血!
这是屈辱,他要洗刷,如果是命运,他要抗命!
从那一刻起,世间一个孤独卑微的少儿就立下了一个滔天的志向:
此生一定要练武,一定要成为武林高手,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定要族叔重新看待自己。
一个七岁的孩童,根本不知世事的艰难,只有一股成人没有的锐气和孩童特有的稚气,他不相信命运,他要逆天改命。对武林耆宿决定的事情,武林人士公认的练武需要根骨,他都敢于在内心否定。
不过练武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特别是在他已经被禁止练武的情况下,他只能偷偷地练习。
练武场不能去了,他特地选择了后山这一块偏僻的地方练习,七年来,风雨无阻。
家族中的藏经阁不能去,不能选择适合自己的拳术,好在有好几种极为浅显的拳法,身法,口诀,心法都极为简单,只要有心向别人请教,别人总会象施舍乞丐那样告知。当然,叶家其他子弟是不屑练这样的拳术的。
大力牛魔拳就是其中之一,俗名牛皮拳,牛皮人人会吹,牛皮拳人人会练。
七年来,他只练这一拳法,除此,他也没有什么选择了。牛皮拳算是流行浅显拳术中最好的了,其最精深的一招“韦编三绝”,一拳发出,能有三股不同的力道,分三个方向袭击敌人,也算有点拳术的门道了,不象其他拳术,直来直去,还是有一定深奥的拳理在内。
另外,他还练一种轻身功法,流马踏燕拳,也算是流行简单轻身功法中较好的,毕竟家叶作为武林第一大家,这点底蕴还是有的。要是在其他小门派,这种拳术说不定会当做绝密呢。
此刻他轻快上山,正使用了流马踏燕拳。流马踏燕之意,乃飞奔的马扬起的蹄足能踩住空中飞翔的燕雀,可见其练到深处,速度是很快的。
流马踏燕拳要求气贯全身十二正经,入中脉、归黄庭,蓄养清虚之气。使这种清虚之气穿经过穴位,周身运转,通过四肢、肩跨、全身特别是四肢骨节的松紧、伸缩、扣、按、开合、支撑,使全身内气运转,身体鼓胀尤如皮球,触地如簧,脚尖点地,即可腾空而起。在空中,四肢的摆动极为重要,这也是模拟马的四足而来,所以说到底不是上乘的轻功,上乘的轻功,纯粹以气驭身,四肢所起的作用很小。
后山不高,一会就到了山巅。山巅险峻异常,古木连空,大石林立,错若置棋。
他练武的地方非常幽僻,从一簇茂盛的菊花丛中插进去,两旁是巨大的花岗石,对面是暗碧的潭水。岩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丝竹之声,泠泠盈耳.景色倒是清幽绝俗,遗憾的是潭水有点污浊,想来是菊花花瓣飘落潭水中,潭水不深,花瓣腐烂,日积月累,竟将水污染了。
他来到空阔处站定,抬头望了望空中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无旁骛,开始练习牛皮拳。
牛皮拳一共三十六式,起手式“木牛流马”,乃是防守,纯粹挨打的招式,第一式“铁牛耕地”,略带一点防守,俯冲进攻,依次向后越来越难,第三十四式“布衣韦带”全力防守,乃金钟罩铁布衫功夫,第三十五式“庖丁解牛”已是这门拳法的精微所在,第三十六式“韦编三绝”更是厉害,要求一拳打出,分出三股力量打中目标。
此刻他沉腰坐马,含胸挺背,双拳连发,“砰砰”两声,将对面的一竿粗大的竹子砸断,竹干砸到地上,溅起无数的灰尘石屑。
看着地上断成三截的竹干,他叹了口气,抬手拂了拂脸颊上的石屑和草茎,颓然地坐在身畔的一块岩石上。
看来花云豹说得没错,自己没有练武的根骨,不适合练武。
牛皮拳作为最通行的基础拳法,自己辛苦练了七年,还没有精通,最后一招“韦编三绝”到现在也没有能够练成。
“韦编三绝”作为牛皮拳最精微的一式,每一拳发出要求有三股力道才算圆满成功,自己双拳连发,竹干应该断成七截才对。
七年的汗水,换来的竟是绝望,花雨潭一脸阴沉,脸上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不甘心,七年的日日夜夜,他是怎么度过的,只有他知道。
他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和汗水,结果依然如此,除了族叔所说的根骨,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他没有家族提供的名贵药材浸泡淬体,长期苦练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内伤外伤日积月累,越来越重,不但限制他练武的进展,长期下去,还可能将他的身体练垮。
他蹙着眉头,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再没有药物辅助的话,他就可能停止练武了,否则再这样下去,不等牛皮拳练成,自己就已经挂掉了。方才全力发出“韦编三绝”,已经牵动了他长期淤积下来的内伤,他咬牙施完了这一式,现在伤口还在隐约作痛。
毕竟这一招毕竟不是靠力气大就能练成的,要会运用内气,将发力分为三个方向,叶沧浪内外伤淤积,积聚力气已是艰难,如何再能分开?
“笨蛋,象你这样练法,一辈子也不能突破炼膜境界!炼膜先炼气,发掌真气鼓荡,皮膜膨胀,绷紧,气、劲伸缩进出自如,以气引劲,一分为三,发力神到、气到、劲到。”
一个身着小缸青罗衣的贵介公子模样的人忽然出现在叶沧浪面前,用严厉的语气教训着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纸扇,不时把玩。当时,武术境界炼膜、易筋、锻骨、洗髓,炼膜境界为最低级的未入门境界。
叶沧浪吃了一惊,想不到他怎么夤夜来到后山。此人正是花家嫡子叶沧尘,虽然得到家族的大力培养,但武功奇差,好斗鸡走狗,乃是叶家有名的花花公子。
叶沧尘说完转身对着身旁的一株竹子轰出一拳,“砰”地一声,那竹子断成四截散落在地,显然,他这一拳正是正宗的“韦编三绝”。
他回过神来,洋洋得意地道:“老九,怎么样?看到了吧,这才是‘韦编三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不是练武的料子。”
叶沧浪默然无语,叶沧尘得到家族大把的名贵灵药滋养淬体,也不知道花了家族多少钱财,才侥幸突破了炼膜境,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自己。但这人却是偏偏贱,以往可没少嘲讽过自己。
他懒得理这种人,冷冷地问:“四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沧浪这样的态度,叶沧尘极为光火,喝道:“老九,跟你说实话,我老早就注意你了,你不老老实实地在祖宗祠堂里呆着,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跑到后山上偷学武功,哼,长老会知道了会是什么惩罚,你应该比我清楚。”叶沧浪花作为叶家庶子,主要的工作就是看守祖宗祠堂。
想不到,叶沧尘竟无聊卑鄙到了如此程度,居然监视跟踪自己,叶沧浪心里骂他,但表面上还是客气地问道:“四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沧尘嘿嘿一笑,折扇一张,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道:“什么事?哼,家族禁止你练武,你胆子不小,竟然和家族长老会对着干。今晚你不说个子丑寅卯,休怪四哥我不讲兄弟情分。”
叶沧浪沉声道:“我是为了防身。”
“放屁!你身为花家弟子,哪个地痞流氓敢欺负你!要说将来行走江湖,你没有练武的根骨,练了也是白搭,没得辱没了我们花家的体面。我看你是不把家族长老会放在眼里。哼,胆敢违抗长老会的命令,跪下!”叶沧尘声色俱厉。
“凭什么?!你又不是家族长老!”叶沧浪撇撇嘴道。
“在你面前,我就是长老会,你跪不跪?你不跪,我打得你跪下!”叶沧尘趾高气扬,一抬手,纸扇直指着叶沧浪鼻子。
这种明目张胆的欺辱,叶沧浪如何能忍受?他看着地上叶沧尘砸断的几截竹干,虽然叶沧尘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可他毕竟比自己武功高,动手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要自己向这样一个不能算兄弟的兄弟屈服,打死他也不愿意。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双目直视着叶沧尘,双手紧握成拳,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了手心肉中,刺得自己的手疼,但他恍然不觉,内心仿若有一团火在燃烧,这火光已经从眼神中透出来,那是维护人格尊严的一团火,也许它并不猛烈,但永远不会熄灭!
兄弟之间的恶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