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跑不动了。
这种牲畜特有的喘息声,成实坐在车驾上听得一清二楚。这时如果探头仔细看,应该能在马匹嘴角看到白沫。
成实并没有做那些多余的观察。
首先他的目力在夜间总会削弱,看不清很多事物;其次,在此时此刻即便马匹活生生跑死,也不能停下来。
因为他正在逃。
逃跑这种事情,听起来绝不像是成实这种人会做出来的,然而在“镖局存亡”和“自尊”面前,成实会毫不犹豫舍弃后者。
所以他逃了,那个可怕的夜行人正在他身后。
成实在逃跑之前,用虚实难辨的话诱导过对手。碧血丹到底在不在成实身上?不论是或不是,成实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马车,借着夜行人犹豫的片刻,将马车驾入胧道狂速飞奔起来。
他甚至没有时间将马车上的那口棺木先卸下来。
跑了整整一天才休息了两个时辰的马匹,加上一口多出的棺木。成实清楚这一趟逃亡并不能支撑很远,他只希望日出可以早些到来,这样王小明就会被乌麟镖局带走。对于劫镖者来说,王小明一旦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那“碧血丹”的下落将再也查找不到。
劫镖者只剩下两个选择:对成实严刑逼供;或将耳目遍布洛阳监视邹行千大侠。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不是怎么好。
在颠簸的马车上,成实不停思考着。
“进一夜铺的时候,咱们的斗笠都压得低了,应当没有人见到小明的脸,不知道他与我们一路。”
“他们还有多少高手?不会……乌麟镖局在青羊湖一带颇有威名,也有崆峒派撑腰,不论是陆彰明还是郑家,都不敢动他们。”
“小明并未押运雨花镖,不过他此人颇为机警,即便见了邹大侠,想必也能说清来龙去脉吧……”
“此事……嗯,一时半刻想不出什么破绽了。余下的,只需再拖久些……再拖久些……”
剧烈的夜风吹起成实的长发,露出他那张称不上英俊的脸,那张脸上只有风沙、疤痕、还有决心。
烈风中,他的头忽然微微抬起,明明看不清远处的双眼,紧紧盯住了天空中的某个地方。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抓到了一丝语言无法捉摸的事物。那是一个念头、一个判断、一个将来即将发生的可能。
他看到了命。
悲鸣响起,车头随着倒下的马匹突然一沉,即使成实有所准备,也被远远甩了出去,滚落在路边的土坡底下。
装着小乞儿尸身的黑木棺材被甩往了同一个方向,棺木沉重,飞得比成实更远,在翻了两翻才落地,只听咔嚓一声,黑暗之中虽然看不清细处,但必定是被摔砸到没个正形了。
凡是与地上碰触的部位,都传来滚油浇淋的烫痛感。轻轻挤按了两侧小腹,成实才缓缓挣扎站起来,他多处皮肉都被地上石子磨得外翻了出来,但万幸的是肋骨、臂腿骨都未伤到。
腰可以发力、手脚还能动,他就还有挣扎的本钱。即便在眼前这个夜行人面前,成实的挣扎简直如同蝼蚁一般可笑。
“现在,你要怎么跑?”
听到不远处的讥笑声,成实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那夜行人的轻功果然轻易追上了马车,而听他话中的气息,依然没有任何虚喘之相。
成实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对手,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甩出马车时头部受到的冲撞,让他的视线更黯淡了,此刻除了头上的一轮明月之外,他连马车的残骸都已看不见。
似乎是因为免去了暴露身份的顾虑,此刻夜行人显得更悠闲,完全没有出手制住成实的意思,只是围着马车绕了一圈,似乎思索着“碧血丹”就落在这片残骸中的可能性。但夜行人没有去翻弄,因为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游戏没有完成。
成实刚刚摸索起一块石头,右手手腕便被一股巨力切中,才找到的“武器”重新掉回地上。石头敲击声、腕骨折断声,同时传入成实的耳朵。
夜行人出现在成实背后十步,深深吸了气,随后闭目背手而走,闲庭信步,直如赏月一般自在:“早就听说常威镖局的趟子手路头不错。今天看来,你确实足够忠心,见到我的身手,也不露怯意,智勇并用,一路挣扎到现在。”他又停步发出一连串笑声:“有意思!我这几年杀了这么多人,你居然是坚持最久,武功却最低的一个!哼哼哼哼!有意思,有意思。”
“你找不到镖的。”成实单膝跪地,用受伤的右手手肘支撑住身体,左手摸黑再次捡起一根车轴也不知是车梁的木条:“成某并未说谎,镖的确不在我处,你已中计,此时再回去追,也追不上镖头了。”
劲风夹杂在夜风中,再次向成实猛刮而来:“你觉得我动身追你之前,会忘了招待那老头吗?你这种自欺欺人的蝼蚁,我见的太多了……呜!混账!”
又是咔嚓一声,劲风吹过成实完好无损的左手,擦过了那只手里攥紧的木条,一阵布料被撕扯的“呲啦”声同时传出。片刻之后,黑夜中又传出两记闷响,宣告着又一轮短暂交手的结束。
“好个趟子手。”夜行人摸着袖口被撕裂的布条,冷傲的声音里隐现怒意。
成实呢?
此刻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那两记闷响,已经化作了成实胸口两块凹陷。他捂住伤处,哑声苦笑道:“咳咳!你武艺虽高,脾性却差,太容易被猜到。我一捡起家伙,就知道你又想来打断我左手。”
的确,当成实捡起木条的一刻,他就已经将木条尖端指向了夜行人冲来的方向。人的手与木条已如此高的速度相撞击,终究是血肉之躯要吃亏的。于是打向成实左腕的一招便这样落了空,反而让成实摆好位置以逸待劳,用木条刮破了夜行人的袖子。
“哼!你的运气到不错,让你猜对我的招式来路。”
“成某没那么好的运气……咳咳……成某说过,你脾性太容易被猜到,你太过惜命,每次都喜欢从背后下手。成某只要注意左侧身后,总有八成机会是要中彩的。”
带着两个凹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成实用左手奋力撑起被打倒的伤躯。在夜行人开始急促的呼吸节奏中,成实艰难地站直了身体。他的左手掌心,再次握住了一块石头。
夜行人并没有再用“打落武器”这种手段来羞辱成实。
他也是一位历经百战的杀手,一个人的精神能不能打垮,他很快就看得出来。这次的对手已不能给他带来“折磨”的快感。他感觉唯有用最快的手法杀了成实,才能赢得更完整。
然而他现在并不能杀人。
“看来我师父说得对,杀人这种事情,不能用来玩。”黑衣人狠狠扎起了破口的袖子,回到了在一夜铺时,简练狠厉的作风。他又伸出三根手指,遥遥指着成实滚动的喉结:“你回一句废话,我就打断你一根骨头,现在就开始。碧血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