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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少女的江湖

一夜铺的柴房建在食肆以东,而宿屋在食肆以西,几个地方都在同一个山坳之内,相隔不远。人在宿屋二楼的客房里,便可从窗户看到食肆里有没有开饭。

成实的动作算不得慢,但待他跑到宿屋楼下时,那场争夺碧血丹的战斗似已分出了胜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已经从窗口跳了下来,成实看到身影跳出的窗户,正是他与李老镖头屋子那一扇。

成实夜间目力远不如白昼,辨不出此人面目,只得喝到:“常威护镖!挡了哪位朋友的道?”

那削瘦身影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便是一阵咳嗽:“小成…咳咳…石灰粉……”

听出这是李老镖头的声音,成实连忙将他挡在身后,更大声喝到:“求财当有道,敢在一夜铺宝地上动手。”

他喊出第一句话时,已刻意开了嗓,待喊道第二句话时,从同一扇窗户里已跳出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而其他几间屋子的人房客也被惊醒,纷纷亮起了灯火。

夜行人落地后并未答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成实一眼,便直接五指探爪,往成实小腹抓去。他落地比李老镖头轻盈许多,这一抓更是快得让成实欲躲不能。成实只觉得两肋仿佛被柴堆擦过,一晃眼已看不到夜行人身形所在。

“东西在哪里?”幸好对方先开了口,声音却是从背后传来。

成实心中一凛,已知道此人轻功、指力均远胜于他。方才那一抓之所以并未致伤,只是因为这夜行人志在试探那装“碧血丹”的盒子是否在他成实身上而已。

“你要想知道东西在哪里,不妨给老头子磕个头。”李老镖头也忽然听出此人声音转了方向,慌忙转身,一只手护住眼睛,另一只挡在胸口。

用眼角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灯火,耳中听见一夜铺的老板与伙计的询问警戒声。成实冷静地站直身体道:“前辈在此处动手,不怕江湖上的侠士们拔刀相助么?”

夜行人眼神一凛,单手匹练般挥出,成实眼睛一花,只凭感觉猛地拉着李老镖头向后一退,眉心处被劲风刮得生疼。再定睛一看对手,竟没有任何兵器,只用掌缘便划出如此声威。

成实不禁看了看李老镖头,此刻老人家身上只带了一根烟杆,而他的佩剑也留在屋里,两人可谓手无寸铁。虽然夜行人也没动兵器,但从他露出的这两手来看,成实若与他空手过招,恐怕几息之间便会非死即伤了。

而夜行人虽然两次出手都没有伤到成实,可他显然也没有出全力,用平静幽冷的语气继续道:“我不喜欢等,再问最后一遍,东西在哪里?”

狠辣的身手、毫无顾忌的风格、清晰的目标。成实知道方才的小算盘打错了,他固然在拖延时间,等待这一夜铺中有人能够站出来,帮助常威镖局挡过这一灾;然而夜行人只用两招,便让成实的想法落了空。

虽然这夜行人的招式极快,但两人这几句话终究还是花费了足够的时间,若是有侠肝义胆者要拔刀相助,此刻也早就出手了。至今还未有人“路见不平”,只是因为方才夜行人那极快、极狠、极妙的出手,将他们的侠义之心扼杀在了“一声吼”之前。

更何况夜行人那句“东西在哪里”,进一步表明他只找常威镖局的麻烦,对其余的房客店家,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了。

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实力与热肠,当然不会去招惹这么一个强悍而与自己无关的人。不过世事无绝对,成实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宿屋楼梯上,还真就有一个正抄着刀要下去助拳的。

“老鱼头!拦着我作甚呢?是爷们儿跟老娘一起上!都是走镖的,帮衬着啊!”

然而拦在楼梯口的几位乌麟镖师,只是坚决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其他房客各异的目光,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我们打不过。”

这五个字,是不能说出口,也是最有力的解释。

成实看不见伊芙蓉与她几位同伴的分歧,他只看得见不远处,两个畏首畏尾不敢接近的伙计,甚至能感觉到有楼上几盏熄灭的灯火。

“李老受了伤,我二人没有兵器,无援。”用坚毅如岩的表情掩盖住一条条焦心的分析,成实的头微微侧向马房方向:“可让李老夺马而逃。”

这些念头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成实知道此刻绝不是慢慢思索的时候,他想得很快。然而夜行人似乎也知道“狮子搏兔亦出全力”,他的反应更快:“看来你选死。”

听到他话中杀气毕现,李老镖头喝到:“杀了我们,你也不知道东西在哪儿!”

夜行人并未停手,他三指并拢,在两人眼前一晃,身影已随着指刀残像而消失:“那我便只杀一人。”

“小成快走!”李老镖头没等他话说完,已拔出烟杆子护在咽喉处,同时一脚将成实往马房方向踢去。像一只身中数箭的猛虎一般,老人家须发根根绷直,从咽喉发出长长的一声尖啸:“你定不要辜负总镖头所托!要将镖送到!咳咳……”

危急之中,李老镖头这一脚是真用了几分力,成实被踢得往侧方踉跄了五六步。

已被劝回房间的伊芙蓉正站在窗口观战着,看到这一幕,她几乎就要拔刀跃下。然而甚至少镖头性格的老鱼头牢牢地摁住了她的肩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伊芙蓉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却没有挣脱老鱼头那只长满老茧的左手,她用力挣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全力,只是回头含怒道:“难道我们乌麟镖局就这么看着同行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镖?”

老鱼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说话,说真话:“即使我们一起出手,也不是那人的对手。‘力所能及’!总镖头的交代,你都忘了吗?”

伊芙蓉咬紧嘴唇,不甘心地沉默下来。她用满含怒气的眼神盯着楼下那位夜行衣打扮的高手,她开始疑惑,现在虽然是晚上,可几十个人都已醒来,都在看着眼前这一场劫镖发生,为什么没有人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用勇气与武艺,编写一个正确的江湖?

江湖,是侠义,是古道热肠。

江湖,也是生存,是留得青山。

到底哪个才是江湖?

诸多纷杂念头划过,一个又一个问题豪雪一般,在伊芙蓉年轻的心中,营造出一片严寒的冬季。最后这些问题回到了原点,回到了眼前最真实的场景。

被那老人一脚提出战圈的成实,他此刻会怎么做?是会回头含泪看老镖头最后一眼?或甚至跑回去与他同生共死?反正他绝不会头也不回地跑掉!既然江湖没有想象中这么美,但至少不该是另一种想象中那么丑恶吧?

然而伊芙蓉错了,成实真的做出了她想象中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他拔腿便往马车处跑,连头都没有回过。只留下一句似乎没什么出息的抱怨:“李老镖头你莫害我!晚辈又不知‘碧血丹’在何处,如何送镖?!”

只凭一句话,夜行人刀刃般的指锋,在割破李老镖头气管的前一刻,险险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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