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睡眼惺忪的士兵,终于被吵醒了。
他们看见班头之后,暴躁的叫骂立刻变成了不满的嘟囔。
“妈的,大晚上的那个不要命的来打搅军爷的觉。”
“喂,小声点,没看见班头在那吗!出什么事了。”
“呵,看来是个小毛贼,偷在咱们身上了。哎,小朱,今晚轮到你当班吧。切,干的不错嘛,火都灭了。”
“啊,坏了。李老哥,我就是想着这条路上不是刚死了那么多人吗?瞅着那些尸体也不会有人敢过来是吧,我这不才敢偷个懒眯会。那个,等班头怪罪下来,你老帮忙在旁边出点头,说点好话救救兄弟。”一个身材偏胖的士兵急的一身汗,讨好着那个年纪较老的士兵。
“这……你也知道班头的脾气,而且他向来不怎么看好我。我要强出头的话,把我牵连进去倒没什么,只怕到时火上加油,把你罚的更重就不好了。”那年纪较老的士兵眯着眼笑着,眼里却瞅了瞅那个士兵发胖的身体。
这只老狐狸,胖士兵一咬牙道:“不打紧,不打紧。要真这样我也就认了,就怕老哥到那时不肯出力。你要是帮了兄弟这把,等这差事完了咱们去怡景楼好好喝他一天。怎么样?”
那老士兵立刻眉开眼笑的应承道:“呵呵,好说好说,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其他士兵见机道:“小朱子你可不仗义啊,光顾着请老李头就不管我们这些穷酸兄弟了。”
胖士兵一阵肉痛,勉强做出个笑脸道:“当然当然,我怎么会忘了你们,等差事完了一齐去,一齐去。等班头怪罪的时候你们帮忙担待着点。”
他们小声的私语着,慢慢吞吞的朝这里围了过来。
男孩在地上痛苦的扭来扭去,就一条濒死的蛇。
哼,还真有种啊,能反坑到这步田地,他的脸上流露出颇感兴趣的笑容。
身后的士兵嘈杂的声音和慢吞吞的脚步,让他油然生出烦躁愤怒来,那些个懒散的家伙。
“喂,你们几个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给俺过来。”他向者身后怒吼道:“还有,把俺的刀拿来。”
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望着身边围着的人影,他们有人笑着有人叹息,却没有一人想要救他。明明同样是人,但他在他们眼前仿佛连家畜也不如。
何大贵接过刀,在他面前比划着,还向他问道:“你说要俺从哪里下手呢,小子。是先砍断你的手臂呢,还是砍断你的腿好呢?”
男孩紧闭着眼,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恐惧,一声也不吭。
如果能够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再怎么无耻和卑贱的求饶都可以。但他知道那是毫无作用的,白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死定了,他明明知道这一点,而且在这种天灾人祸中,在见过无数死亡之后,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即便如此,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何大贵咂了咂嘴,突然感到了无趣,举起刀向男孩的头砍去。
秋无殇静静坐在那里,不哭也不闹,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不,应该说是完全不像一个活人,他的目光木然,丝毫没有一点活人的灵动,仿佛只是一具能够行动的尸体而已。
他面朝着哥哥去的方向专心等待着,身边是一张张死去的怨毒的脸,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但他没有丝毫在意。即使目光扫过,也不作丝毫的停留。
一个全身裹着黑纱的女子,如烟雾般的突然涌现出来。
她叹息似得望着散落满地的尸骸,却又流露出笑容来。
“真是惨烈的天灾人祸啊,人命如同草芥,遍地尸骨裸露。看的我都觉得有可怜呢。”她抚着胸口,仍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似乎连自己也觉得她不适合这种悲天悯人的话语来。
“不过,对于我来说确实再好不过的炼宝之处了。你说是吗,莫离?”她抚摸着一柄乌黑的弯刀,那剑上泛起的寒意侵人髓骨。那是一股绝冷的死寂,一种极尽的黑暗,一柄凝固的死器。
那刀来自幽冥,却非鬼物,而是死器。它以业力为素材,以怨恨为柴薪,以狱火炼冶,以大道建模,以黄泉淬火,经历万载方铸造而成。
这种震慑幽冥的死器,却因失却核心,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就像个漏底的木桶,只有不停地积聚着死气,才能发挥出力量。
黑色的风从尸体之中慢慢散发出来,融入那柄死器之中。她的芊芊手指太过晶莹,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生硬的玉石般的光泽,那是被死气侵蚀所致。但是女子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剑,像是抚摸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般,楠楠自语着:“莫离,你饿了是不是。看,这里有这么多尸骨,来吧,将这里的死气都吸尽。”
秋无殇转过身子,他本来不想理会的,但是有丝丝缕缕的阴风擦过他,吹得他身上又寒冷又刺痛。即使他将自己楼的更紧,也丝毫不能解决问题。
他的眼睛里现出疑惑和好奇,完全不能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去的尸骸,都慢慢的站起来,他们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中,亮起了幽蓝的火光。
人们死去时,那些或是木然,或是悲愤,或者怨毒的表情,还僵硬的浮现在脸上,但是已经毫无生气。他们慢慢的走动着,步伐因为僵硬的动作发出较大的脚步声。因为脚步缓慢,每一声声响都要隔一段时间,那其中的沉默最能激起人的恐惧来。“呵,趁现在魂魄还未散尽,你们就尽情的去发泄死前所积聚的怨气吧。也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女子放肆的笑着,神情渐入痴狂,“有些事情即便至死也难以方休,有些怨恨轮回流转也无法忘记。莫离,你看看吧,那些不愿入幽冥的鬼魂有着怎么样的执念,那些死去的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那样的话,是不是能让你的愤懑稍稍平息,让你的怨恨稍稍消解。”
秋无殇明明不了解她在说什么,却感到一阵悲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的时间传来。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眼前能捕捉到一片白色的裙边。有人手执明月剑,满饮杯中酒,大笑而歌,畅饮而醉。那个迎着月光挥舞豪墨,趁着夜色弄琴吹箫的好像是自己。还有衣着纯白裙裳的女子,默默的斟酒,磨墨。偶尔也和着景色清唱几句,如黄鹂鸣翠,早春融雪。
为什么他们都哭了呢,为谁悲伤,为什么悲伤呢。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一点不觉得害怕,一点不觉的悲伤,只是模糊的觉得心安,觉得可以满足得去做一个不醒的梦了。
秋无殇朦朦胧胧的感觉脸颊润湿,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擦一擦眼,猛然发现那个古怪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
黑衫女子有些惊奇的望着他,像是现在才发觉他的存在呢。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是谁欺负你了吗?”女子柔声问道。
“我不知道。”秋无殇呆呆的答道。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多死人,你不怕吗?”
“我在等哥哥,我,不怕。”
“不怕,是吗?”女子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显然对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孩起了兴趣。
“你等了这么久,你哥哥还没有来,想来是他将你丢下走了。”女子试探着说道。
“不会,哥哥不会撇下我离开。他去给我找吃的,找到吃的他就会回来了。”秋无殇表情木然的说道。
“要是他不回来呢,你难道就一直在这里等下去。”女子的眼中泛起异样的光彩。
“不,他会回来,所以我也会等着他。”
“噢,是吗?看来你很信任你的哥哥呢!”女子凝视秋无殇一眼,突然转变话题。“来,你看看这柄刀。它从刚才到现在都颤动着,我都差点握不住了呢。”
她将秋无殇的小手握住,慢慢向那柄死器摸去。直至接触那冰冷的刀身,秋无殇也没有任何不适和挣扎的表现,甚至连木然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这样呢,小家伙,看来你的魂魄已经残缺不全了。不仅丧失了痛觉,还失去了部分为人的基本情绪,所以才不会恐惧,才不会怀疑。”女子突然说道,“你只是一具活着的空壳罢了,毫无用处与价值。难怪你哥哥也舍弃你了呢。”
秋无殇听不懂女子对他所下的断言,只是呆呆的望着她,眼中一点表情也没有。
“呵,果然如此呢。”女子叹息着,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来。“怪不得你会颤动的如此厉害,如此异常呢?莫离,原来你早就发觉了,才这么急不可耐的引我往这里来了吗。”
“当年,你执刀自刎,魂魄被藏于此刀之中。我打听数载,方得知将你复生的方法,将一活人生魂取去,存肉身不死。再将你的魂魄封入便能将你复活。可是,我修行鬼道这么久,纵然能够生取魂魄,却会强损肉身,致使不堪还魂之用。听闻魔教八部中有一名唤生鬼渊的分部中有高人能够施展这种奇术。但当年正魔大战之时,那一部因所作所为太过恶毒,被正派所灭,即使仍有幸存的教众也难以找寻。”女子的眼前氤氲一片,突然间不知是向秋无殇,还是向手中那把刀诉说起往事来了。
她的语气安静而忧伤,脸上神色悲喜不分,只有握刀的手开始颤抖着,显现出她的心乱如麻。
终于,将要实现自己这十数年的夙愿了。但不知为何,心头却涌起了万千思绪,溅起千层涟漪。似喜似悲,如欢如惧。那些她平时不去想不敢想的事情,在此刻都涌到了心上。
这应该是自己期望的,是支持自己能够生存下去的唯一理由。但为什么会在将要实现的时候犹豫退宿,会手足无措呢。
她像是要理清自己思绪一般,继续说道:“我几近绝望,疯狂的四处搜寻鬼门秘术,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方法。若是能够找到天生魂魄残缺之人,便不需生取魂魄。只需直接将魂魄封入,等你将那股残魂吞噬,便能够完全掌握住那具身体。那种方法虽然也要冒些风险,但是还算可行的方法。这种魂魄残缺的人虽然难找,比起去寻找生鬼渊的渺茫来说还算稍微容易些。”
“我本来以为会用一生时间去寻找,就这样陪着这样过一生也好。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找到,而且居然还是个孩子。这么好的机会,一辈子能遇到一次已经算奇迹了。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犹豫了,害怕了。”刀在她的纤手中颤动着,几欲跳起,催逼着她做出决定。
她轻抚着刀身安慰着他的焦躁,继续说着,“这些年天南海北,海角天涯,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在南疆时,我中了金蚕蛊,受百虫噬心之苦,险些死掉。在北荒时,我几次被妖兽打的重伤濒死。我曾被正道人所追杀,亡命三天三夜,也曾被魔教所捕获,受尽百般屈辱。”
她缓缓摘下蒙面的黑纱,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疲倦和风尘,还有一快令人触目惊心的白斑,覆盖了左眼周围和其上的额角。在月下反射出森森白光,看起来极为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