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上各种主义——自然主义、写实主义、理想主义、象征主义[日]加藤朝岛 著
文艺上什么主义,名称很多,解说也不见得一致;正像千源万流,举呈眼底,什么人也要眼花撩乱。现在只把理想主义、写实主义、自然主义、象征主义等等,来下一点简单的说明。
观察这些主义,最好从文艺三个要素出发。所谓三个要素,就是:(一)题材;(二)作者;(三)作品。(一)题材,就是要描写的东西;(二)作者,就是描写的人;(三)作品,就是描写出来的东西和读者。因为这三种要素底关系,有种种不同的形式,因此就显出种种主义。
理想是怎样的东西?不消说,就是人类希望他如此的对象;不管实际的世界怎么样,描写的时候,作者只管按照自己底意思变更事实描写出来的。例如:德川时代,有一个小说大家叫做马琴,马琴的理想是“善必昌、恶必灭”,他底小说就显示着这劝善惩恶主义。所以实际的世界,虽然很有反对的现象,虽然很有恶反而昌,善反而灭的事体,收入小说里面的材料,却终是善必昌恶必灭的。这同作者带了色眼镜去观看世界,几乎没有两样。我用色眼镜来比方过了;现在就顺便将作者比作凹凸镜。
题材、作者、作品,这三个要素,都在一直线上;从题材发出来的光,通统注在作者这个凹凸镜,成为作品,映到读者眼里。所以镜片如果是青色,作品就显出青色,镜片是红色,作品就变成红色;无论怎样,总染着作者底色彩。这就是所谓理想主义的文学。这种文学,作者如果是伟大的人物呢,固然可以做出供给人家诵读的作品;作者倘若不是天才,像是龌龊的镜片,那就终于做不出什么好的作品,——一定只有污了题材的作品。
所以理想主义的文艺,必须作者底理想能够指导那时代才行——不然,理想毫无权威,那就糟了。从理想主义这个槽的缺陷里钻出来的,就是写实主义。写实主义的文艺,像这个图一样:题材、作品、作者,三个要素,并不在一个直线上,却恰好成了一个三角形。作者这个镜片,里面镀着水银,从题材发出来的光线,都把彼毫无存心的反射到作品上去。
就日本文学史上说起来,从坪内逍遥博士在明治十九年做出《小说精髓》之后,马琴一系的劝善惩恶的理想主义,就被攻破。写实主义的大旗就插在空中招展。
但是写实主义,也不是没有弱点。不错,理想主义那样带了色眼镜看东西的弊病是没有的,作者将题材毫无存心地替我们正直描写出来,也是可以感谢的;但是作者果真能够绝对地极度地毫无存心么?就使说作者能够绝对地、极度地毫无存心,作品能够描写得同事象分毫不差,这又何必借重作者底手呢,那就只要去看自然景色就够了。譬如绘画,那就照相比什么还好了。随便什么绘画总不及得照相这样忠实地、真实地、毫无存心地把事情传达出来;这样只消有了照相机,便米来(Millet1814-1870,法国画家)和马内(Manet1831-1883,法国画家)也不足取了。这就是写实主义底弱点。
为弥补这些弱点才显现出来的,就是自然主义。作者绝对主观的做不到,绝对客观的也做不到,这是理想主义和写实主义底弱点底所在,要除去这弱点,自然要树立主观和客观融合的,就是注重作者实际经验的一种新主义。世人常把自然主义和写实主义看做一样东西,但照这图看来,明明有差别的;写实主义注重纯客观的,自然主义注重纯经验的。
理想主义、写实主义、自然主义这三种主义,我已跟着彼等迁移的次序,约略解释过了。
可是自然主义的作品上附着的是什么趋向呢?附着作品和题材越发接近的趋向;作品、作者、题材三要素更向融合的境况里去了。
我们要把这融合底最后的境况,叫作象征。为什么叫作象征呢?这怕是贤明的读者脑里一定有的疑问,但要解释象征,必须从别方面出发,请读者稍微等一会儿。读到本论最后的时候,自然会领悟的。
诱起文学兴味最原始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比喻;把无情的草木、岩石、山崖等等都付与一副人间底丰姿,灌注一脉人间底情愫。譬如我们看见戴雪的竹林,滴水的枯叶,觉得触动一种逆境底情愫,唆起比喻的文学兴趣。所以在文艺上,比喻占很重要的位置。从前有些时代,几乎以为有了比喻就算尽文学底能事。比兴诗等,许是这样的东西;《古事记》里面,也颇有冗长的比喻。还有那有名的《宣命》(Norito)等等,差不多可以说是一部比喻。便翻开弥尔登(John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底《失天国》(Paradise Lost)来看,也任有一个大的男子把北极底大山底大树底大枝拿来做手杖等等冗长的比喻。
这种比喻,我们且把彼分作明喻和隐喻两种。明喻,譬如说“春野艳如锦”,被比喻的就是“春野”,取来作比喻的就是“锦”,都明白流露在文章上面;隐喻,却将被比喻底主体隐在文章背面,文章上只写出“如锦”。譬如“枯叶滴冰”就是一个漂亮的隐喻底例;这种文章,并不只描写从枯叶上滴沥着的冰水,在这背面,却可以触起我们想到顺境逆境底意味。
这里,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明喻和隐喻注重在作比喻的东西和被比喻的东西两种东西底哪一种。原来比喻所注重的,是这被比喻的主体,譬如“春野艳如锦”,“春野”是主,“锦”是客,但是主客底关系,进到隐喻上就和明喻不同,客底方面虽然仍旧是客,却是成为一个很注重的客,显见在文章上面了。换句话说,就是比喻底度数越进,主客轻重的差别越小了。
到了最后的极致,就进到作比喻的东西和被比喻的东西完全不能认出差别的一境,在这一境,就是象征底诞生地。譬如英雄末路,象征化(就是symblire)作樱花落,樱花和英雄之间,就没有什么主客体底差别。到这英雄就是樱花,樱花就是英雄的一境,于是象征意味就涌见出来。
俄罗斯底作家安特来夫(Leonid N,Andrejev,1871-1919)有一部《红笑》(Red Laugh),读者想必都早已晓得。这就是用红的天空、红的云象征战争底惨淡的作品;绝不是单纯的明喻,也绝不是隐喻,却是主客浑融的状态。
话要回到原处了。自然主义,虽然是主客两观融合,但自然主义底趋势,顺性进到极致的一境,必定不但是作者和题材融合,就是读者也要牵入一个混融的状态中。
就是用朋友交谊说,也不是一样么?两面专门提高理想,互相标榜底朋友,专门附和着客观的唯物的征逐过去底朋友;这些,我们胸中总觉得不妥帖的。这就是理想和现实底两派。若是把自己底经验,切实给我们,那我们就可以信用佢;如果再进一步,把我们底经验,融合一气,同甘苦、共患难,不分你我地向前进取,那是怎样欢喜的事呵!新创造,这就显见了。
今年夏天,同我底朋友望道同读加藤朝岛这篇名著,绝像细嚼橄榄,坐对含苞不肯轻吐的兰花,消磨暑夜。我于日本文很幼稚的,独自个无力畅读,望道便细细说去,又仿佛渔父入桃花源,得居人指点溪山,遍游胜境。这一别可两个月了,偶然见《学灯》登载译著,很像遇见武陵源里故人,换却一身衣服,来到人间;又像接到一张远别的朋友化装的照片,不知道怎样喜欢法去欢迎他才好?哪里晓得这个源里故人,并不是从前面目;许是这张照片上被微生虫腐蚀了许多。一时急煞、气煞、羞煞:急得是故人变了相;气得是一般不曾认识他的以为他原来如是;羞得是中国式底化装太不堪了。所以我急急催促望道把他所藏的那张亲手摄取的照相,发表出来,给大家认识认识这位加藤朝岛的最新文艺思想第一讲底真面目。(玄庐附记)
(原载一九二0年十月二十八日《民国日报》副刊《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