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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刚刚晴,牢门就吱嘎一声打开。一阵狂风吹进来,让登高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轻轻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六岁红,有些惊诧,又有些欣慰。他帮着六岁红掖了一下被角,便望着头顶那块残缺的天棚出神。情况突变,形势逼人。各种迹象表明,这几天极有可能处决在押的十几名政治犯。朝廷越是穷凶极恶,越是说明他们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越是证明革命的正确性与影响力以摧枯拉朽之势,铺天盖地地扑向满清反动政权。由此可见,满清政府的覆灭之日已为期不远。

有外人来了,登高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脸上也挂出了严肃的表情。随着冷风,牢门被推开,一个人挟着刺眼的亮光,一步跨了进来。

这人竟是陈世林。

多日不见,陈世林明显见老,两只眼袋鼓鼓囊囊格外张扬。陈世林没有任何表情,深蓝色的官服平整得像日本橱窗上的玻璃,泛着一层冷光。登高依然坐着,露出了一丝轻笑。登高说,陈先生,你这可是稀客啊。

不叫大人,叫先生,这是登高在极短时间的反应。他要告诉这位县令老爷,在他的头脑之中,没有大人,只有先生。这是一个革命党人在向他的对立阶级要求平等,要求人权。他甚至想羞辱这位所谓的诸城民众的父母官,他要让陈世林看看,他治下的诸城县大牢到底有多脏,有多冷,有多恶劣。

陈世林并不在乎登高的态度,他看看睡在登高身边的六岁红,关切地问,登高少爷,都还好吧?登高说,一切你都看到了,应该很清楚啊。陈世林很形式化地看了看牢房四周,平静地说,嗯,条件差了些,可是,如果牢房的条件比家里还好,那岂不是要爆满?进了牢房,就是要生不如死,不堪忍受,这样,犯人才能有所悔改,登高少爷,你是明白人,这道理你懂。登高点点头,微笑着说,懂,太懂了,已经深为领教。陈先生,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探讨牢房问题的吧?一定另有见教。陈世林说,登高少爷,你真是绝顶聪明。我就是为你来的,作为长辈,我必须把看到的、想到的和知道的,统统告诉你,否则,我枉作长辈。

登高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望着陈世林。如果陈世林仅仅作为说客,他便要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跟这个人,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一切都成定局。他也不会向陈世林妥协,官位、前程、财富、爱情……没有什么能对他形成诱惑了。

六岁红睁开眼睛,不满地瞪了陈世林一眼说,陈大人,你来有事儿?是不是要开刀问斩了?陈世林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想后悔还来得及。六岁红说,我是一个女人,我都不说后悔,你一个男人,老是把后悔挂在嘴上,不太合适吧?陈世林说,知错就改,即是悔,丈夫所为,不及耻耳。六岁红说,你说人话,鬼话谁听得懂?

陈世林脸上一阵尴尬,他转向登高,心里想,如果没有革命党这回事儿,登高应该是他的女婿,此时应该和冰如躺在温暖的房间里,述说着外人不知的绵绵情话。多么美满的一对儿,令人艳羡,甚至让人嫉妒。可现在,乘龙快婿变成了死囚犯,这怎么能不让人痛心呢?陈世林再看看六岁红,眼睛里便闪动着愤怒。六岁红,你坏了登高青春年少,也坏了老夫后嗣香烟,等着瞧,到了那一天,老夫一定要先拿你开刀,方解心中的恶气。

陈世林这样想,脸上并不表露,只是轻轻地笑笑,说话的态度反而更加温和。陈世林说,登高,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觉得你做人的方式比登科可差远了。登高说,哦?你这样看吗?陈世林说,至少,登科比你更为上进。登高说,上进好啊,上进就意味着希望,是吧?陈世林说,你看,登科进官场不到一年,已正七品,和我同级,这样下去,做到巡抚也未可知。登高却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登科没有这个机会了。陈世林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凭什么说登科没有机会了?我看,没有机会的是你,你如今身陷绝境,再不思悔改,当无机会面世了。你看你,都和一些什么人混在一起?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六岁红坐起来,一边往身上裹被子一边说,陈大老爷,以你之见,什么才成体统呢?陈世林脸色一变,怒斥道,六岁红,你太放肆了,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你屡屡插嘴,是何道理?来人,把这个贱女人给我押到别的牢房里去。登高说,陈先生,你这是何必?登高话锋一转,说道,陈先生,陈冰如同情革命,你不知道吧?陈世林一怔,哦?登高说,陈冰如帮助我们印刷了大批报纸,散发到全省各地,现在也是全国知名的女革命家,陈先生,我要祝贺你,你有这样一个好女儿,是你陈家的造化呀。陈世林终于绷不住脸面了,几乎要跳起来了,手指着登高大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闺女,怎么可能和你们同流合污?登高少爷,这种话,不能乱说啊,这要灭族的!登高说,我没有乱说,不信,你可以问问狱卒,他们都看见了。陈世林不会去问,只是一味地对登高说,登高,你这么年轻就去死,太不值了,我不惜天寒体弱,前来规劝,你就没有一点儿回头之意?登高说,回头不是大丈夫所为,做都做了,还怕承担责任吗?陈世林夸张地说,迂腐,太迂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与责任无干。登高,你赶紧回头,只要你回头,你的前程包在我身上,你会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这对你本人,对你们叶家,都有极大的好处。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父亲,此时此刻正沦落街头,孤苦伶仃地蜷缩在祥记大车店里,一餐只吃一碗稀粥,瘦得皮包骨儿……登高,你不孝啊,你父亲已经疯了,登科太爱面子,不愿去管,你娘一介女流,想管也管不了,你妹妹整天跟着你疯疯癫癫,也无心去管,登高,你再不管,你父亲就没命了!一个对父亲都不能尽心的人,还谈什么国家,还闹什么革命?没有了人伦纲常,还算是人吗?登高脸色铁青,一时无话。六岁红说,陈大人,你身为一县父母,看着同僚的高堂沦落也无动于衷?你们也太无情了吧?难道一切都是嘴上吹气儿的,说说而已?陈世林全无体面地说,你住口,你不过一介戏子,没有资格同本官说话。六岁红说,哟,芝麻官儿还挺当回事儿呢,你可以看看相书,从你的五官相貌上看,你的官运到此为止,永不再续了。以后,说话要悠着点儿了,别本官本官的,官是做实事的,不是挂在嘴上的。陈世林不再和六岁红纠缠,走到登高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登高,我再说一遍,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赶紧决断,再拖延下去,刀就要架到脖子上了。登高说,陈先生,你应该了解我,我说要舍生取义,那就是最后的决断,彼此都忙,多说无益。陈世林仰天长叹,久久才说,惜哉,惜哉!然后甩甩衣袖,慢慢地走了。

走出登高的牢房,陈世林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扇漆黑的牢门。他打了一个寒战,全身像浸了冰水,冻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实在搞不明白,登高一位世家少年,娇生惯养,学有所成,何以变得如此铁血,如此的冥顽不化?难道他真的不怕死?真的不惜命?信仰,陈世林想到了闺女冰如屡次三番说到的这个词!信仰真的有这么厉害,能让人一夜之间变成钢筋铁骨百毒不侵?如果这种事也出现在冰如身上,那又该如何处置?想来想去,陈世林只想到了一点,那就是,可怕。他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太可怕了,简直是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六岁红清楚,最后时刻到了。县官陈世林的出现,说明这些清廷的鹰犬在对登高进行最后的说服。当然,陈世林要说服的不只是一个有为的年轻人,而是未来的女婿。想到登高,想到陈世林父女的所作所为,六岁红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不是在嫉妒,而是在自豪。想不到,一个戏子,竟然能和一个才华横溢学贯中西的男人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这难道不该自豪吗?六岁红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郝家班,想到了从小到大一直赖以生存的石桥镇,想到了日见繁华的诸城县,想到旺兴,想到她亲自排练亲自出演的新戏《血染辛亥年》,想到革命,想到自个儿能为了民众而英勇献身,她流泪了!

其实,她喜欢活着。哪个女人会舍弃青春匆忙而死呢?搂着登高,在日阳下走走,吹吹春风,沐沐秋雨,伸出滚烫的小手,去接一片雪花儿,去揪一个果子,然后扭着蛮腰,喊喊嗓子,练练身段,何其安逸,何其舒适!可是,命运不让她有这些,命运让她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与一种制度搏斗,甚至拼命,那么,一向富有挑战性格的她,绝对不会退缩,来吧,是死是活,我们就斗一回,赢了,她不会张扬,输了,也不会沮丧,一切都这样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怨言。

这次死守旺兴,本来,登高和刘会宇、闫二辣、胡素清、谭福民、刘坤等人离开后,旺兴就成了一个空村。守村的清兵大多认识六岁红,其中一个把总悄悄地告诉她,在他当值时,她就可以偷偷地溜走。她笑着拒绝了。把总说,六岁红,你别糊涂,进了官府手中,你就是死罪。六岁红笑了笑说,知道。六岁红那时只想着追随登高,就算死在旺兴,她也不会私自离去。现在想想,即使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不会走。

自从进入了登高的牢房,六岁红就觉得死也值了。以她的身份,就算是吐血,也不可能和叶家的大少爷相提并论。可现在,她正在与他并肩战斗。在叶少爷眼里,她不是一个戏子,而是一位同志,一位生死与共的战友。她可以与他一起面对凶恶的敌人,也可以一起赴死,还可以在牢房中同居。

想到同居,六岁红的脸上挂出了笑容,心里漾起了醉人的暖意。能和登高在一起,就算是死,同样是一种美好。六岁红现在可以自豪地宣称,她爱登高。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爱登高。陈冰如可能也爱登高,可是,陈冰如的爱,建立在虚荣之上,并不是真爱。只有她六岁红,才是用命、用一切来爱这个全身都是反叛的男人。

登高真好,长得好,出身好,修养好,口才好,就连爱怜女人的方式,也比别的男人好。这些年,身处梨园行,六岁红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他们见到她,要么动手动脚,要么秽语相向,要么就是居高临下。可是登高却不,他见了她,只是含而不露地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六岁红就爱上了这个略带矜持的男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欣赏,看到了爱慕。女为悦己者容。六岁红知道,一旦和这个男人相爱,她会幸福一辈子!

进了大牢,六岁红才知道,一辈子其实并不单指白头偕老。只要有始有终,就是一辈子。像她和登高,再过几天可能就要上菜市口开刀问斩了,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就像一个鞭炮被点了捻子,砰!炸了。可谁能否认它曾经存在过呢?爱过了,一天也是一辈子。六岁红就是这样认为的,她决定,一定要好好地珍惜这一辈子,哪怕它还有一天。

陈冰如一般都是过午查过牢以后,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木栅外与登高说话。陈冰如一来,六岁红就坐到牢房一角,不再抬头。她的脸一直涨红着,像是憋了一口气。陈冰如有时看她,有时不看,一直把登高当成探视的重点。陈冰如会把一些消息带给登高,比方说,孙中山阳历年将就任临时大总统啦;山东省没有宣布独立啦;袁世凯面对局势举棋不定之类。有时,陈冰如也会透露一些关于在押革命党的信息,比方说,满清政府决意要屠杀在押革命党,并且不会按政治犯来杀,而是按刑事犯来杀。登高听到这则消息,显得十分激动。他几乎跳起来,冲着陈冰如嚷嚷,怎么能这样?我们是革命党,不是偷鸡摸狗的刑事犯。陈冰如也有些犯急,回敬登高说,你冲我叫什么,这是我定的规矩吗?

六岁红不想看到登高跟陈冰如急。有必要跟一个外人急吗?当然没有这个必要。这说明一点,登高没拿陈冰如当外人,弄不好,她才是外人。六岁红板着脸,对陈冰如说,陈小姐,你不要惹登高生气,我们登高现在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你这么激他,他会病倒的。陈冰如看看六岁红,便闭上嘴,一声不响地走开。可是,过不了一天,陈冰如还会来,来了还要和登高说话,说不顺,还要吵。六岁红本来想忍,可就是忍不住,到了一定的火候,总是冲着陈冰如嚷嚷。陈冰如似乎惧怕六岁红,看到六岁红冲她急,赶紧起身走开。

陈冰如再次进来,登高提出一个要求,他要看望一下同狱的战友。陈冰如想了想,去找了牢头。陈冰如有面子,在承诺不会闹事之后,牢头准予会面,但时间不能太长,只给两盏茶的工夫。登高很高兴,马上带着六岁红,去了胡素清他们的牢房。这里更为偏僻,也更为寒冷,头上没有天棚,风雪可以直接落进来,冻得胡素清的脸都肿了。谭福民和刘坤也同样糟糕,都生了冻疮,脸上手上都裂开了口子。六岁红紧紧抓着登高的手臂,眼泪在眼中直转。

看到登高,胡素清他们都很激动。刘坤握着登高的手,直瞪瞪地问,快了吧?登高不想隐瞒什么,他重重地点头说,对,快了。刘坤说,能不能让家人来看看我们?登高说,应该能。谭福民说,刘坤,你扯什么淡?这个样子让家人看了,不是惹他们伤心吗?刘坤暗淡了眼神说,可我还是想让他们来看看,这是永别。胡素清看了看登高,说,你看呢?来还是不来?登高说,能来就来,革命党人也是人,也有亲人,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革命,总归是为了民众,不是为了自个儿,我们死了,亲人也不必抬不起头,照样可以昂首做人。来,让他们看看,我们不但自个儿无畏无惧,我们的家人同样无畏无惧,你们说,好不好?刘坤响应道,好,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不但让我爹来,我两个兄弟也要来,我死了,两个兄弟继续革命,这叫前赴后继。谭福民说,哟嗬,几天不见,连词儿都会甩了?那行,我爹我兄弟也来。刘坤说,你哪来的兄弟,你除了两个姐姐,还是单丁呢。谭福民说,单丁也要找个叔伯兄弟来,我们谭家可是大户,人不缺。大家有说有笑,牢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这时,牢门一开,两个牢子架着一个人进来,牢子一松手,那人便扑倒在地。登高定睛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那人竟是闫二辣。

几天不见,闫二辣似乎变了一个人。她满身血迹,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都撕成了条。前胸、后背和大腿都露了肉。登高扶起闫二辣,连声问,二辣,二辣,你这是怎么啦?闫二辣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登高,眼泪一对儿一对儿地淌下来。闫二辣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胡素清马上倒了一碗水,由六岁红扶着,给闫二辣灌了几口。闫二辣这才哭出了声儿,由于过于激动,又晕死过去。

好不容易掐醒来,闫二辣拉着登高的手,嘶哑地说,不要把我送回去,我要跟着你们,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好吧?

自从分开以后,闫二辣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那里倒不透风,十分隐蔽,屋子里甚至还生着火,靠西墙的那一面,还盘着炕。那里先前是牢子值更的地方,后来改为牢房,因为有火炕,牢子们叫它暖房。上次登科提出把六岁红与登高合押,牢头就盯上了闫二辣。没想到革命党里还有这样丰满俊秀的女犯人,看着闫二辣白嫩的皮肤,匀称的骨架,冷峻的表情,一股热气从头到脚地流窜,拱得牢头几乎要叫出来了。他悄悄地吩咐一个心腹牢子,把闫二辣押进了空置的暖房。当天晚上,酒足饭饱的牢头闯进暖房,劈手一掌打昏了闫二辣,然后便大肆奸污,直到天明。牢头的举动,牢子们纷纷仿效。每晚牢子当值,都会轮奸闫二辣。几天下来,闫二辣已失了人形。

闫二辣断断续续的讲述,让登高愤怒了!他脱口骂道,他娘的,他们还是人吗?

登高向狱方提出,他要尽快见到登科。牢头吓坏了,赶紧去求陈冰如斡旋。陈冰如听说了闫二辣的遭遇,也气得浑身哆嗦,她一连打了牢头几个耳光,才气呼呼地让他滚蛋。

吃过晌饭,陈冰如来到大牢里,与登高见面。陈冰如当着登高的面,让人把闫二辣抬到暖房中,这一次,她亲自陪在身边,还亲手为闫二辣盖好被子。陈冰如对一个中年牢子说,听说你们都欺负了她?行,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安置好了闫二辣,陈冰如回到登高的牢房,继续跟登高说话。登高说,陈冰如,你回去问问你爹,朝廷的行刑令下来没有?如果还有时间,我还想做些事情。陈冰如说,是吗?你想做什么呀?登高说,我还想再出一张报纸,宣传革命思想。陈冰如说,登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如果我是你,我会想着怎么逃出去。登高看着陈冰如,半天才说,人和人是不同的。陈冰如却不以为然地说,可人和人的生命是相同的,只有一条,死了便不能复生。登高笑了笑,用一种平和的口气说,冰如,人的生命其实有两条,一条是物质的,一条是精神的。官府砍下我的脑袋,他们结束的只是我的物质生命,而我的精神生命依然存在。陈冰如说,我明白,这就是灵魂嘛。登高说,对,就是灵魂。陈冰如幽幽地说,可是,砍下你的头,你再伟大,又将如何?还不是白骨一堆?登高,你现在醒悟,其实还来得及,我爹不止一次说过,你是一个人才,你死了,不论对家族,对国家,包括对我,都是一个损失。登高,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吗?同样都是救国,都是为了民众,你换一下方式,同样可以达到目的,何必一定要死?登高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木栅旁,再慢慢地走回来。他望着陈冰如,一字一句地说,冰如,任何一个人,想有我这样的学问,只要下三五年工夫,聪明人,可能只要两三年,足矣。可是,想有我这样的爱国心,没有真正的信仰,他办不到。中国为什么经常挨打?只因为国民的头上,都顶着一个私字。这一个私字,让中国失去了应有的团结与斗志。我今天决死,就是为了唤醒民众的公心,我要告诉中国人,不能只为自个儿活着,要学会为国家,为民众,为他人活着,一句话,要有公心。陈冰如想争辩什么,可她只说了一个“我”字,就再也无话可说了。登高说,冰如,人,是不是高贵,并不能只看出身,出身不是高贵的必然,它只能为你提供衣食保障。一个人的高贵,在于他能为自个儿以及他人找到心灵的出路。这一点,我们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做到一部分,但是,我们的革命事业能做到。终有一天,我们的旗帜会高高地飘扬在诸城、山东甚至全国的土地上,让每个人对此都深信不疑。

陈冰如伸出双手,像是要堵住登高的话题,她面部抽搐着说,登高,求求你,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要听了,我真的不要再听了。我不懂你的革命,我不会参加你的革命党,我只做我的小姐好了,我只做我的小女人好了。我回去了,我以后不再来了,我们这辈子的缘分尽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了,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是那么的平庸、渺小,我不配和你坐而论道,登高,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和你一起革命,一起拼搏,哪怕一起去死。登高,你放心,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为你烧香祭拜,我会永远珍惜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一段时日,登高,我们日后在阴曹地府见面,你不要忘了我,我就知足了。

陈冰如走了,她走得很慢,只是没有回头。牢门口的风很大,吹得陈冰如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牢头站在牢门边,满脸谄媚的笑容。陈冰如视而不见,一路走过,脸上挂满了泪水。

陈冰如回到家里,马上把母亲早年备下的寿衣找出来,一件一件地穿好。又指派丫环,把自个儿闺房改成了灵堂。后院的忙碌惊动了夫人,她赶紧叫来了陈世林,躲在过道的拐角处商量对策。夫人说,这像什么样子?好好的家,弄成了灵堂。陈世林探头看了看,息事宁人地说,算了,让她折腾吧。夫人抹着眼泪说,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女儿胡闹,你不敢管管?陈世林跺脚说,再管,她敢把县衙一把火烧了,你信不信?夫人哭出了声,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抱怨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陈世林赶紧捂起夫人的嘴,哀求道,哎呀我的活祖宗,你小声些,让她听到了,指不定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呢,走吧,让她作吧。

陈世林夫妇回到书房不到半个时辰,后院又传来了哀乐声。陈世林打发一个衙役到后院探视,很快,衙役回来禀报,小姐请了两拨响器班子,正吹打得热闹呢。衙役还没退出去,就有城里的士绅前来询问。榆钱街府绸铺子的王掌柜第一个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家里出什么事了?我听说请了响器班子,这是……陈世林说,王掌柜,家里没事,一切都好。王却手指着后院说,可是……陈世林说,没有可是,只有没事。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回去忙吧。夫人红着眼圈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家里就吹吹打打地办起了丧事。叶少爷成了死囚,你就不能救救他?陈世林拍着楠木椅子说,谋逆之辈,你叫我怎么救啊?夫人撇着嘴,不无轻蔑地说,我当是什么大事?这年头,谋逆算个屁呀?孙大炮天天谋逆,朝廷也没把他怎么样,是吧?轮到我们闺女喜欢的人,你就没辙了?你这个官儿怎么当的?到底还有用没用?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使钱哪!陈世林无奈地说,这事已经惊动了朝廷,谁敢收这笔钱啊?你不知道,为了这个叶少爷,冰儿还亲自去了济南……夫人惊叫起来,冰儿去济南干什么?陈世林说,求见孙宝琦巡抚和黄曾源知府,要为叶少爷求情呗。夫人傻傻地问,求下来了吗?陈世林说,求下来就不用折腾了,这还用问?夫人说,现在怎么办?这么折腾,弄不好,把你给折腾进去,那事儿就大了。陈世林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他对夫人说,这样吧,你去找那个叶知秋,他是登高的妹妹,这时候如果叶家人出面劝劝闺女,情况会好些。夫人说,唉,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能这样了。

当天下午,知秋进了县衙门,被夫人引着,直接进了后院。知秋吓了一跳,后院已经完全变成了治丧之所,满院子的灵幡,满地的纸灰,一群和尚正敲罄诵经,为登高超度亡灵。出入的下人都着重孝,一口楠木棺材前,点着长明灯,摆着三牲祭祀。一个年幼的男孩跪在棺材前,正在默默地化纸。两班响器呜呜啦啦地吹着《抬花轿》和《棒棒台》,那曲子哀哀痛痛的,听起来就让人伤心落泪。知秋鼻子一酸,禁不住也哭了起来,可她想到自个儿的来意,赶紧抹掉眼泪,大步向灵堂走去。

陈冰如正在灵堂上盘腿坐着,她一身素白,头上盘着雪白的丝帕,鞋上缝着耀眼的缎子。看到知秋进来,陈冰如说,知秋,来得正好,快给你哥磕个头吧,也不枉你们兄妹一场。知秋望着满面悲哀的陈冰如,竟然真的跪了下去,冲着棺材前登高的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知秋说,哥,妹子有礼了。陈冰如也还了三个响头,大声说,谢妹子,谢妹子了!陈冰如还说,登高老亡人,你妹子来祭奠你了,你黄泉路上有知,要谢恩哪!陈冰如说着,放声大哭。

知秋盘着腿,在灵堂坐下来。她不经意地看着外面,响器班子吹得十分卖力,就连忙忙碌碌的下人们,也都像真死了人一样,一个个阴气袭人。丫环不时地给陈冰如倒一杯茶,望着茶杯上袅袅的水雾,知秋真的有了隔世之感。她忽然想起了父母,忽然想到了新生的叶家,想到了春日融融的某个时节,她和两个哥哥提着篮子,在园子里采野菜。娘看了就骂,说家里的粮食吃不完,你们采野菜干什么?娘不让他们采野菜,娘说,你们把野菜采光了,穷人吃什么?娘不让他们在穷人嘴里夺食。那时候多好,两个哥哥都护着她,谁要是欺负了她,二哥会帮她去拼命。记得有一年,孙家的老二,就是那个小名叫不点儿的男孩儿,抢走了她的一块饼,那年春荒,家家都没粮食,不点儿可能饿极了。那时候她小,还不知道饿的苦滋味,便大哭起来。二哥听到她哭,猛虎一样扑向不点儿,把不点儿打得头破血流。现在想想,她都觉得不点儿可怜。可是,二哥不可怜不点儿,二哥知道他们是富人,不点儿是穷人。新生有个规矩,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穷人到什么时候都斗不过富人。不点儿挨了打,回家不敢说,说了还要挨父亲打。知秋那时候就想,要是家里没那么多钱就好了,那时候她再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就没人说闲话了。本来知秋很喜欢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可是娘不让,娘怕她沾上穷气;村里的大人也不让他们的孩子和知秋玩,怕惹麻烦。知秋弄不懂,和她玩,就会惹麻烦吗?她从来没找别人的麻烦,怎么会麻烦呢?后来大一点了,才知道,与她玩,的确麻烦不小。磕了碰了,撕烂了衣裳,穷人都要赔钱,要赔情,弄不好叶家还要记恨。到了灾年头,叶家不帮衬,要饿死人的。知秋渐渐懂了自个儿与别人的不同,很少找别的孩子玩了。可是知秋寂寞啊,一个人并不好玩,她多么希望自个儿身边有好多孩子玩啊。实在无聊了,她就趴在墙头,看人家玩,唉,人家玩的多好,疯疯闹闹的,吵嚷之声能拉碎云彩。知秋为了这事儿,悄悄地哭了几次。二哥以为又有人欺负她了,蹦着要找人算账去。大哥便说,闹什么闹,知秋自个儿心事重,你找谁去?大哥一直这样和善,不爱和人争。遇到争争讲讲,大哥喜欢息事宁人。知秋喜欢大哥,没事儿就跟在大哥身后,像个小尾巴。大哥后来去了日本,听说那里远得能累死人,二哥说就算是累死了,也去不了,隔着海呢。知秋便往日本那边望,听二哥说,日本在山东的东边。知秋天天早上起床后,就盯着日头看。二哥说,大哥在日头出来的地方。可是,知秋一直没看到大哥,可能大哥在睡懒觉呢……后来大哥回来,知秋喜欢的不得了。没想到大哥居然是革命党,领着一帮人闹起了革命,知秋开始觉得大哥在胡闹,她知道,革命是要被砍头的。知秋天天给大哥祈求好运,可是好运没求到,厄运却早早地来了。这不,大哥进了大牢,一转眼,灵堂都摆上了!知秋能不哭吗?那是她亲大哥呀!

哭了很久,才想起,自个儿是夫人求来办事儿的。知秋抹去眼泪说,冰如姐,你不能这样咒大哥,大哥还没死呢,死不死还不一定呢,万一朝廷下了特赦令,大哥出来会怪罪的。陈冰如说,你还指望你大哥能出来吗?你到我爹书房去看看,处决令就摆在那儿呢!你大哥还有三天好活,知道吗?知秋一下子傻了,什么?还有三天?陈冰如说,我还能骗你不成?

知秋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走出县衙的,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了榆钱街,路过府绸铺子时,王掌柜和她打招呼,她理也不理。王掌柜看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她走远。知秋走到大牢门口,当值的牢子给她开了门。牢子说,叶小姐,你二哥来了。她也不回话,只是一步一步地往牢里挪。二哥果然来了,在牢里摆上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好菜,还有酒,也是好酒。

知秋端起一杯酒,猛地喝下去,然后盯着登科说,二哥,答应我,替大哥办一个体面的婚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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