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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一样的女子

桑植的家世有些悲惨。

桑植家原先是士族,家境也还殷实。但自从桑植的爷爷开始,苦难就好像约好了一样的接踵而至,将这个可怜的家庭侵蚀的摇摇欲坠。

桑植的爷爷为人刚正不阿,喜欢打抱不平,虽是士族,对待平民百姓却很和善。那一年,桑植的爷爷刚刚访友归来,看到街上一位公子哥正欲做那强抢民女的勾当。桑植的爷爷最看不过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便欺身上前救下民女,那位公子哥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坏他好事,不过酒色掏空的身子岂是身强力壮的桑植爷爷的对手,索性撂下一句“你等着,有你好看”,便灰溜溜的跑了。桑植的爷爷也没在意,只当是那人丢了脸面,找台阶下的托辞,却不曾想,这竟是将来一干祸事的源头。

那位公子哥不是别人,正是当时齐国国主的庶子,齐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齐国国主对这个儿子也是颇为头痛,奈何此子不论是棍棒打骂还是礼义教导,均是不为所动,本性难移。按说及冠的年纪,早该下放一县,辖邑一方,但齐国国主实在是对这个儿子放不下心,索性直接将他禁足在家,让他在府里静心养性,磨砺好心志后再作考量。但齐国国主显然低估了这个儿子的能耐,此子虽不务正业,但一张嘴皮子却是可以说破天。禁足尚不满两日,他就开始天天跑去母亲那里软磨硬泡,“慈母多败儿”大抵就是说的这对母子,母亲看儿子实在可怜,于是就帮着儿子,临时调走看守他的守卫,让这个祸害逃出府去了。

公子哥不傻,他知道,要是在王都呆着,恐怕躲不到明天就会被父王抓回去,于是租了辆牛车赶紧的溜出了城。公子哥一路往东走,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没受啥难为,就当是代父巡守了。可没想到到了芜县,居然碰到个不识抬举的贱民敢坏自己的好事,想想那个可人的小娘子,要是能拥在怀中,该是怎样的一番享受?公子哥越想越来气,非要将此人治罪打杀,当时的芜县县主再三恳求,公子哥才松了口,但死罪免了,全家却要被贬为平民。

桑植的爷爷这才知道自己惹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无奈感叹之余又暗自庆幸——性命无虞。虽成平民,但日子总还可以过活。就这样顺风顺水过了十几年,桑植的父亲行完冠礼的第二天,一封征召令来到了桑植家。原来是泽县欲凿山引水,但此县劳力不足,需征召邻县青壮参与凿山。就这样,桑植的父亲告别了父母妻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小桑植,风风火火的前往了泽县,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桑植的父亲死了。

泽山塌方,劳工死伤无数,有的人说,是因为泽县凿山惊怒了山神,山神降法把凿山的劳工都砸死了;也有人说,是泽县妄想改动水脉,水神大怒,把所有劳工都淹死了。小桑植不知道究竟是山神还是水神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更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修行之人便如那神明一般,她只知道,父亲是被贵族老爷们征调去的,但这么多年过去,贵族老爷们竟是连个说法都没有给过自己和娘亲,难道她们这些平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小桑植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的什么模样,有多高,有多壮,脾气好不好,声音大不大,但他真的很想自己的父亲。

她忘不了自己的爷爷去世时的不甘,无法瞑目的双眼里满是不解和悔恨,微张的嘴唇仿佛是在不停的询问着上天,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她忘不了自己的奶奶,整天以泪洗面,布满皱纹的脸庞满是哀伤,至死都在期盼自己儿子的归来。

她更知道自己的娘亲。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纵使娘亲为人本分,邻里乡亲也无欺压嘲笑,甚至每有帮衬,但娘亲终是女子,在这个男子为尊的世界,女子持家是何等样的艰辛。小桑植亲眼看着自己的娘亲日渐憔悴,而立之年的身子,却已逐渐佝偻,青丝难留,白发渐生。偏偏自己也是个女子,如果自己是男儿身该有多好,那就可以帮助娘亲了。

“父亲,你要是在该多好,娘亲就不会这么累了。”

“父亲,为什么这些贵族老爷们要这么欺负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父亲……”

…………………………………………

嬴淙看着桑植一边抽泣,一边喃喃的自顾自的说着,他知道桑植这是因事伤情,联想起了她自己的身世,想是多年的委屈都在今日爆发了出来。嬴淙虽然有些混,但本心不坏,桑植哭泣的声音,不停的击打在嬴淙的内心,让他感觉有些隐隐发疼。嬴淙本想光明正大的借阅桑植家的县志,但是桑植不让嬴淙进门,嬴淙心里有些猴急,迫不及待的想印证自己“凤栖芜”的猜想,无奈之下,就偷着爬了墙头,翻进了桑植家,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些眉目。可一番翻箱倒柜,还是惊动了小桑植,于是就有了之前的这一幕。嬴淙明白,桑植伤心的根本不在自己这里,但出现眼下这份光景,终究是自己推波助澜的结果,想着桑植家的情况,嬴淙心里愈发愧疚。

“桑植,我,我……对不起。”嬴淙左手不自然的抓着头发,结结巴巴的说道,对于道歉种事情,显然是很不适应,大概嬴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别人道歉。

低头哭泣的少女慢慢抬起头来,直愣愣的看着嬴淙,内心却在好奇:“刚刚嬴公子在说什么,他在向我道歉?”

嬴淙被桑植的得有些心虚,慌忙解释道:“桑植,我其实没打算偷你家这卷竹简,我知道这是你家先人遗留之物,只是我心里有个疑问,想要的答案可能就在这竹简当中,但你又不肯借,是以做事唐突了些,我真的没有戏弄你家的意思,桑植,还请你,请你不要介意。”

桑植痛哭了一番,内心的压抑释放了不少,再听嬴淙解释,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嬴淙不是故意难为她家,心里的气也就消了。桑植慢慢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抬起麻布衣袖擦了擦脸,说道:“嬴公子的道歉,小女承受不起,此事不全怪嬴公子,家父遗留之物不多,却均是小女的心爱之物,小女不知公子要此竹简有大用,惊着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嬴淙看着桑植小叫花似的脸,品尝着她话里明显的距离感,也只得无奈一笑。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家立刻原谅的。嬴淙退后一步,拱手说道:“姑娘,虽然知道有些不合适,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请问我是否可以把这卷竹简带回家中研读一番,过后定原物奉还,不知姑娘是否同意。”

桑植见嬴淙还坚持要这卷竹简,知道这卷竹简对他或许大有帮助,父亲留给她的这些遗物,不过做个念想,虽珍贵但对自己也无甚大用,于是说道:“嬴公子既然想看,那就拿去看吧,只是这竹简是我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还请公子爱惜。”

“那是自然,姑娘还请放心。”嬴淙高兴的答道。

桑植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发现周围的行人都在兴致勃勃的看着他俩,兼或小声评论一二,这才惊醒刚才只顾着追人,没想到丢人丢到了大街上,随即“啊”的一声尖叫,捂着脸就往家跑,竟是比追嬴淙的时候还快。

桑植边跑边想:“哼,都怪那个小混蛋,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家里本来就没钱给我置办嫁妆,这一来就算有嫁妆也没人敢要了。”想着想着,刚刚对嬴淙升起来的一丝好感也就瞬间消失了。

嬴淙呆呆的看着风一样离去的女子,感觉好生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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