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越大半个地球,放逐自己。再次回到这里时才明白,自己内心的遗憾和伤痛,仅仅只是因为曾经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
车窗外是灰雾蒙蒙的天。这座城市大部分的时节都是这样阴雨绵绵,可苏缓歌看到这样的天气反而觉得心安,因为熟悉。她把车窗打开一丝缝隙,湿润的风就扑过来了,还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看来这几年这座城市的空气质量没有得到任何提高,可她还是喜欢这座城市,所以回来了。她抬眼望着那阴暗厚重的天,轻轻地笑着。
出租车师傅自打她上车后听到她是外地口音,又听到她要去的地点,便带着本地人的热情给苏缓歌介绍这座城市。而她一直微笑听着,时不时地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却不插话。师傅的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苏缓歌将车窗关上的时候,他正对她说高架桥太堵了,要走旁边的路。他让苏缓歌放心:“幺妹放心,我绝对不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就带着你绕圈圈。”
苏缓歌依旧微笑点头,她曾经虽然在这座城市呆了很多年,但除了学校附近那一小片地区,别的地方都很陌生。去远了,对于她这样的路痴而言,是有困难的。所以当年他因为她经常迷路,气极了时曾拿出手机地图,指着地图要她好好学怎么看:“没有我,你以后怎么出门啊!”
当年?当年!说好了不提当年的。
人在熟悉的地方,总会让人产生一些别样的情绪,一草一木都会触动心弦,一些平时想要刻意忘记的事情和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苏缓歌回过神来,师傅将车内的广播换了个频道,活泼俏皮的女声在车厢里传开,“节目这次非常荣幸地邀请到著名配音演员秦子逸,那子逸也是第一次接受……”师傅接着又换了个频道,但他好像还是不喜欢,又接着换。他还对苏缓歌说这些年广播节目越做越烂了,不如他们当年。这城市的空气也不如当年,但老百姓兜里的钱却是比以前多了。他说着往外撇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自从飞机场出来就一直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它明明有好几个机会可以超车。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这车只是碰巧跟着自己。路是公家的,谁都可以走。
目的地到了。
苏缓歌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大门口,望着墙内的一切。S大斑驳的校园围墙被爬山虎遮得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年轻大学生们神采飞扬。她也被这样青春的气息感染,心情变得更加轻松起来。她不着急着进去,反正以后会有大把的时光在那里。她拖着行李箱跨过人行天桥后,在赵熙和吴优喜欢的那家咖啡馆坐下来,给她们俩发消息:我回来了,在老地方等你们。
苏缓歌放下手机,环视咖啡馆一周,这里看上去和从前区别不太大,只是很多细节的地方变了。从前那个角落里放的仙人掌如今被一盆开得热闹的小雏菊取代。大概是温室里养的雏菊,有些柔弱的美。墙壁上那些学生们写的字条也不再是从前那些。窗棂上的风铃倒还是从前那个,只是更旧了,风吹进来,声音依旧悦耳。她的视线从风铃又落到了窗外,灰白色的天,衬托得所有一切都褪了色一般,那株老槐树黑褐色的枝干苍劲有力,周围的水泥地都被它的根撑的裂开,绿色的新叶已经长了出来,倒像是穿了新衣的老人一样可爱。槐树旁边停了辆黑色轿车,一名穿西装的男子拎着咖啡馆的打包袋急匆匆地跑过去,低着头问车里的人什么事。
她收回视线,转过头便对上赵熙笑盈盈的脸。赵熙什么话也不说,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应该提前给我们说的,我们好去接你。”
苏缓歌同样笑着,说:“现在说也一样的。”她知道她和吴优都忙,而她也不愿意麻烦她们。
赵熙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三年你到底是一点也没变呐!”
“你呢?”苏缓歌问,“过得好不好?”虽然一直保持联系,但是总得亲口听到她说好才安心。
赵熙要了杯咖啡,也帮还没到的吴优点了,说她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很好。
“那吴优呢?”
赵熙放下手中的勺子,喝了口咖啡。似乎咖啡味道并不好,她皱了眉头:“等她来了你问她吧,她忙到我经常见不到人。”
苏缓歌微笑着不再问了,她本就是个没有太多言语的人,面对赵熙这样的老友,话语才会多些。赵熙随意地跟她聊着,气氛很轻松。但女生的聊天话题从来天马行空,可以从早上吃的什么早饭一下子跳跃到哪个商场正在打折。她和赵熙聊着就聊到男朋友的话题。
“什么?你还没有男朋友。”赶过来吴优正好听到这个消息,失落十足地感叹一句。她坐在赵熙对面,像是因为急急忙忙赶路太渴了,端起面前赵熙帮她点好的咖啡一饮而尽。她又看了眼苏缓歌的杯子,了然地说:“你果然还是点的牛奶。”说完隔着桌子轻轻抱了苏缓歌一下,说:“缓歌儿,欢迎你回来。”
“我得点些吃的,饿死我了。”吴优叫来服务员,“刚在食堂打了饭就看到你发的短信。我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不然咱仨就去吃顿大餐。先记着,等我忙过这阵,咱仨再好好聚聚。”
就像赵熙说的那样,吴优真的很忙。赵熙开玩笑说吴优就是工作上的拼命三郎,让她还是要注意休息。苏缓歌也点头赞同。吴优这三年应该过得都很忙碌,以前那个随时随地精力十分旺盛的吴优不见了,眼前的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角的细纹变得很明显,话语间也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却消磨掉了一位年轻女孩的青春与眼神中的灵气。
“我也想休息,可是,”吴优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我得攒钱买房娶我家老冯啊。”
她的语气十分活泼,半开着玩笑,却让苏缓歌心里一疼。吴优的男朋友冯斌王她也是认识的,从吴优和他在一起她就知道。吴优是机械的硕士,毕业就直接工作了。而冯斌王和她同级,硕士研究生毕业选择继续读博,现在还没有毕业。吴优和冯斌王的家庭条件都一般,虽然读博会有一定的补助,但杯水车薪,要在这座城市里生活,那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她和赵熙一直保持联系,所以也听赵熙简单提过吴优和冯斌王的现状,他们两人的生活压力几乎全压在吴优一个人身上。赵熙不止一次婉转跟吴优提过,希望她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门心思全都在冯斌王身上。可吴优就像所有善良的女性一样,可以为了爱情为了家庭付出一切:“我不能让钱这些琐事俗事影响老冯科研,他那么热爱他的科研,那是他的梦想。有梦想这件事是多难得的啊。像我,我就没有梦想。所以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赵熙之前就跟苏缓歌感慨过只希望冯斌王不要辜负吴优。
“我记得你家老冯应该跟我一年毕业。”苏缓歌说。她是回来做毕业答辩的,那老冯应该也是今年毕业。她刚开始和赵熙一样,也与吴优保持着联系,可是后来吴优越来越忙,她也越来越忙,所以就联系就少了。
吴优听到这个一脸绝望。她胡乱地擦了擦嘴,嘴里还包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但语气十分无奈:“他延期毕业了,至少延一年。他的论文发出去,审稿人一直不给过。我们学院博士毕业要求又那么高。”
苏缓歌了解地点头。国内工科博士毕业条件是一年高过一年,而她算是比较幸运的。作为S大和美国M大联合培养博士,她论文条件早早就达到毕业要求,毕业可以同时拿到这两所学校的电气博士学位。而她这次回来只需要完成S大的毕业答辩就好。
“不提老冯了,”吴优一脸八卦,问苏缓歌,“缓歌儿这几年在美国就没有什么艳遇吗?”
艳遇?苏缓歌扶额,笑得无奈。确实没有。这三年她除了吃饭睡觉,恨不得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而美国那些同学甚至比她还拼命,他们可以一整周一整周地待在实验室里,全身心地投入科研项目,连实验室门都不出。所以经常见他们都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可是苏缓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顶多也就出去吃个饭,因为吃不惯汉堡薯条。她刚到美国时,因为饮食问题,不好好吃饭,没多久就得了胃病,在实验室疼得晕倒后被同学送医院。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幸运,距离实验室十分钟不到路程的地方开了一家中餐馆,老板娘跟她还是老乡,不仅味道做得十分地道,价钱还非常合适,于是苏缓歌就成了那间餐馆的常客。有时她忙到想不起来吃饭的时候,老板娘甚至会打电话给她问需不需要送餐。
“不用问了,”赵熙说,“优优你还不了解她吗?她肯定忙到没时间谈恋爱。”
吴优一边看表一边说赵熙说得也对,苏缓歌这样学习起来不要命的学霸,又温吞,谁愿意和她谈恋爱。
“学校里都安排好了吗?”赵熙又问,“你确定住宿舍,不跟我住?”
苏缓歌摇了摇头,赵熙在外企工作,自己租的公寓,可是她也有男朋友的,苏缓歌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她回答说:“之前就拜托师弟给我安排好了。再说在学校住着方便,距离老板的实验室近。”
赵熙也不勉强,只说如果苏缓歌需要什么东西一定跟她说,千万不能客气。赵熙喝了口咖啡,突然小声说:“快看,那边有个帅哥,在缓歌儿后面两桌。”
吴优立马来了兴趣,伸长脖子假装不经意地去看。
苏缓歌也笑着感叹她俩也还跟以前一样,对帅哥的兴趣依旧浓厚。她回头随意地看了一眼,窗边坐着一位穿着休闲运动服的男子,戴着鸭舌帽,挡去了半张脸,只能看到白皙的皮肤以及下巴。他正弯着腰,给站在他面前的小男孩擦脸,十分专注。小男孩看背影也十分可爱,应该是个小正太。
“好帅!”吴优小声地感叹,“照顾小孩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赵熙则不咸不淡地说让吴优赶紧生一个,让发际线越来越高的老冯也魅力一把。
苏缓歌也轻声笑了说是很帅。却被赵熙和吴优同时吐槽说她一个脸盲,连帅哥的脸都记不住,没有资格去评价。苏缓歌是有一些脸盲,如果不刻意去记人脸,她是怎么也记不住的。以前她就经常把赵熙和另外一位同学认错。所以即便她看到了眼前这位帅哥的整张脸,她能记住的概率也十分小。她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记不住人脸的。”
“是是是,你不是记不住。”赵熙点头,打趣地说,“你只是没用心记,因为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人。就像当年记不住我的脸一样。”
苏缓歌只好笑着不说话了,眼神求赵熙放过。真是越解释越难以解释。
吴优一直掐着时间,说时间快到了,要赶回去工作。这次太过仓促,下次一定要好好聚一聚。然后就急急忙忙地收拾准备要走。一边收拾还一边背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打靶把家还。诸位壮士下次见哈!”。
她这诗听得学汉语言的赵熙眉头直皱眉。而苏缓歌则觉得开心,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她觉得好像这三年的时间她们并没有分开一样。
临走时吴优抢着要付账,被苏缓歌和赵熙拒绝了。
赵熙瞪了她一眼,说:“赶紧把钱收起来,你们一个要养家糊口,一个还没毕业,怎么能让你们付钱,当我不存在吗?”说完让服务员收自己了的钱。
吴优本来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突然停下来回头对苏缓歌大笑着说:“呀,我还忘了说恭喜,我们的海归电气女博士,你终于成为第三种人了。”
三种人就是:男人、女人、女博士。
听完,苏缓歌和赵熙也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