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除夕,万家平安,万家和睦,正如以前那漫长的时间里的每个除夕,这是属于翠羽朝的和平之年也是属于整个大陆的和平之年。
远离靖城之外,衔阳关,那里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这里是翠羽北方边界的最前线,城楼上挂着新糊的红灯笼,在大雪纷飞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显眼,城楼下有人跑出来,对着城楼挥手,“锡校尉,头儿。”城楼上,衔阳关的守将锡天赐正在巡逻,大雪把他的胡子都染白,一些细雪卡在他脸上的皱纹里,他披着深红色的披风,在雪里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萝卜头,“干什么?小林。”锡天赐冲城楼下喊。
“今天是除夕,吴妈做了饺子,肉馅的,”一提到肉馅,小林的语气显得格外激动。
“你确定?不会是豆腐冒充的吧。”锡天赐有点不相信,他知道他们的厨娘吴妈做的一手好素菜,豆皮都能做出鸭皮的味道。
“真的,我尝了,吴妈还在馅里加了肥肉,香的不行啊。”
“哇哈,开荤了,”锡天赐一听就往楼下冲,“小林,站住,给我留点!”
跟在锡天赐后面巡逻的人也争先恐后的往城楼下跑,生怕晚点,这肉馅的饺子就没自己的那一口。
饭堂里挤满了人,大家使劲吸着饭堂里飘散的饭菜香味,“不愧是过节,就是好,有饺子吃,平时能吃上腊肉就不错了。”锡天赐感叹。
“从上面拨下来的赏赐,到手里能买条猪腿都不错了。”小林在一旁说。
“春节的赏赐上面还不敢扣多少,要不一条猪腿怎么够吃。”锡天赐说。
一股饺子的香气涌进来,一个小男孩端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有几个瓷碗里装着满满的饺子,正走进来。
小男孩把饺子端到锡天赐的面前,“这谁家的孩子?没见过。”锡天赐注意到这个陌生的男孩。
“这是吴妈带回来的,说是前几天街上碰到的。”小林说。
“吴妈就是心善,她想收养这孩子吗?”锡天赐说。
“我前几天碰到这孩子在街上流浪,”吴妈说着端着饺子进来,“无父无母的怪可怜,这都临近春节了,就带他来过个节,等明年开春,找个人家收养吧,军队也养不了闲人。”
“吴妈,醋呢?”有人问。
“你去把藏着的那坛醋拿过来。”吴妈对男孩说。
男孩一溜烟爬上柱子,把梁上藏的醋坛子取下来,“”为什么把醋挂上头啊?”小林问。
“还不是小陈,他是西山人,特别爱喝醋,能把醋当汤喝了,不给喝还经常过来偷,只能藏那里了,他爬不上去。”吴妈说起来还一脸埋怨。
“哈哈哈,”小林大笑,“小陈是醋坛子。”
“你才醋坛子,你全家都是醋坛子。”坐在另一桌的小陈愤怒道。
随便一个由头,两桌人就吵起来了。
“这小孩身手不错。”锡天赐不管正准备卷袖子动手的属下,反而注意到男孩爬柱子的身手。
“哎,头儿,你都一把年纪了,也没成家有个一儿半女的,干脆收养着孩子吧,”小林忽然跟锡天赐说。
“哎,这主意不错,这孩子挺乖的,都不哭不闹,懂得帮忙。”吴妈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头要收孩子?谁啊?”隔壁桌听到消息端着饺子过来。
“去去,一点消息跟苍蝇似得,瞎起哄。”锡天赐说,“我收养人家,人家小孩也得愿意啊。”
“你过来,”吴妈招呼男孩过来,“愿不愿意当锡校尉的孩子啊?”
“他是顶天立地的军人吗?”男孩问。
“哈哈,”小林拍了拍锡天赐,“你看他这身板,还不够顶天立地啊。”
“锡校尉当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吴妈说,“他可厉害了,能跟辽辉作战呢,辽辉人见到他就怕。”
“那,那我愿意!”男孩的抬头,坚定的说。
“怎么,头要不是顶天立地的军人,你还不当人儿子了。”小林开玩笑。
“因为我要当顶天立地的人,”男孩说,“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欺负。”
“哈哈哈,有志气,”锡天赐豪爽一笑,向小孩招手,“你过来,你几岁?”
“七岁。”小孩低着头,有点紧张锡天赐。
“你有名字吗?”
“没有。”小孩摇摇头。
“我给你取个好不好。”
“好。”小孩点点头。
“取什么名字好呢?”锡天赐摸着胡子。
“今天是元月,就叫元月好了。”一旁的小林建议。
“去,这什么名字,能不能靠谱了。”锡天赐嫌弃。
“小林你书读全了吗,还起名字,就这水平,”隔壁桌的嘲笑道。大家纷纷围过来,关于名字大家起什么的都有,说是贱名好养活,就出了什么狗蛋狗剩,好点的就是什么小明铁柱的。
“去去去,你们这才是没水平,这都什么名字啊,头儿的儿子能起这名字吗?还不如元月呢。”小林说。
“元月不行,但是这个元不错,不过改个字,平原的原,多好。”不知谁插了一句。
“加个泽吧,我听说读书人管大湖叫泽,指深不见底的那种湖,以后他前途一定不可限量。”有人接着建议。
“这个好,”锡天赐拍掌,他对男孩说,“你叫原泽吧,先跟我姓,叫锡原泽。”
男孩抬头,“我叫锡原泽吗?”
“对,你要是不习惯,也可以不叫我父亲,可以叫我师父。”
“跟着你,我就能成为顶天立地的人吗?”
“哈哈哈,”锡天赐大笑,他用宽厚的手掌摸摸男孩的头,“你当然会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锡家的孩子从来不是孬种,只要你能吃苦,将来就能屹立在这天地间,你准备好了吗?”
“我会努力的!”男孩说。
“不是努力,是必须。”锡天赐坚决的说。
“是,父亲。”男孩特别坚定的回应道。
在辽辉的传说里,人生活在神的身上。神的背上长出青草,于是辽辉人就生活在神的背上,整片草原上无论是青草,还是人,都是神血脉的一部分。
今天是辽辉的开春节,开春节过后,春天就要光临草原,草原上重新长出肥美的牧草,冬天呼啸的寒风终于要过去。
大帐里蒙氏家族的人齐坐一堂,奴隶们用银盆端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大家用小刀切下肉来,直接沾着孜然吃起来,帐篷里用马粪烘的热乎乎的。穿的漂亮的女奴隶在载歌载舞,歌舞终了,大家又拿着大酒碗互相敬酒,每个人的脸都红起来。
“今年的时节来的正好,”坐在大帐正首的是蒙氏的家主,蒙铁?克鲁,身材魁梧,穿着羊皮夹袄,“羔羊们应该都能长好。”
“顺利的话,在添三百只羊没问题。”坐在旁边的是他哥哥,蒙冲?亚姆,他拿起金色的酒碗喝着自酿的酒。
“哈哈哈,草原的好时候可不多。”蒙铁说,一转眼看到坐在帐篷一边自己的儿子,“苏罕已经十岁了,应该有自己的帐篷和牛羊,再过几年,苏罕的帐篷里就要有女主人了。”
刚才还在吃羔羊肉的苏罕一听,一下子就跳起来,“阿爸,儿子帐篷里的女主人要我自己来选。”
“哦?”蒙铁一听来了兴致,“看起来我的儿子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
“等我长大了,我要参加安朵的叼狼会。”
“哈哈哈哈,”蒙铁仰天大笑,“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有志气。”
“苏罕,安朵将来可能是草原的新海那。”(海那在辽辉语里是仙女,女神的意思。)蒙冲对他的侄子说,“而且我听勒如古说,他家的闺女烈的像是一匹野马。”
“那又如何,”苏罕不服气,“我会在安朵的叼狼会上把安朵抢过来。”
“好!”蒙冲举起酒杯,“为我侄子的勇气干杯,我们蒙氏的先祖会保佑着你。”
“我蒙铁的孩子就要驯服草原上最烈的马,娶的姑娘也一定要是草原上最美的海那。”蒙铁也举起酒杯。
苏罕也兴奋的举起酒杯,辽辉的孩子七岁就开始喝酒。
在一个安静的山村里,村门口的挂着红红的灯笼,村里广场的上一个个烟花冲上天空,八岁的安格尔裹着棉袄坐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烟花在夜空里炸响。
“安格尔。”一个女人站在安格尔身后,一身朴实的山里女人的打扮,因为今天除夕,特意拿出最好的衣服,耳边也坠着银耳环,平时这都舍不得戴。
“妈妈。”安格尔跳起来。
“你父亲来信了,还寄来今年新年的赏钱。他说他过两三年就能从军队里回来。”女人摸着安格尔的头。
“真的?那太好了。”安格尔也很高兴,“我已经好久都没看到父亲了,父亲去年答应我,说要带城里好玩的回来。”
“我买了烟花,跟他们一起去放烟花吧。”
“可以吗?”安格尔问。
“当然可以,今天可是除夕。”母亲把安格尔推出去,“去吧。”
“你们等我一下,”安格尔带着烟花冲入小广场里,和其他家的小伙伴们打成一团,在绚烂的烟花里穿梭。
岁月如驹,光阴如梭,若依时间而言,世间一切都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人太过短暂,但是所能拥有的,不过是这短短几十年间,谁也没办法掌握未来的命运,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步使自己的人生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而人的前半辈子却在不断犯错中度过,人生的最后又在为前面的错误不断地后悔,怀抱希望,最后失望,乃至绝望,这就是人,令人叹往,唏嘘,且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