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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入社会

第二天。梦露一如既往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准备好了要穿的衣服,以及搭配这身衣服的妆容色调。她对着镜子从容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越来越纯熟的动作为她节省了不少时间。她换上了黑巧克力色的丝绒半裙,搭配合身的奶油色纯棉衬衫,踏上5厘米左右的银色麂皮高跟鞋,脑子里想的只有蛋糕。

她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和爸爸以前公司里的杨会计、张秘书颇为相似。她们的步伐在公司走廊里总是那么突出,给沉闷的皮鞋声混合了尖锐的音符。一听就知道是公司里的女员工们相约着去吃午饭了。上楼梯时她们会自然地把手皮包挡在臀部的下方,裙子的颜色总是暗暗的,让身后的男同事占不得一点便宜。保守,但又隐隐感觉到一点攻击性。现在梦露可以尽情地模仿着她们,从小习惯伪装的她自认为看起来一点不像没经验的样子。“嗯,可以出发去骗人了。”

走进银灰色的大厦,下午3点的大厅里门可罗雀,只剩电梯口两只警犬奋力抵抗着睡意,雄赳赳地立着。经过它们时,两只狗的眼睛连抬都懒得抬一下,傲慢的样子让梦露在心里扇了其中一只狗一个耳光。这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公司,梦露在电梯里对着镜子调整着自己若无其事的表情,她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有自然的紧张反应,像其他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对新公司充满着好奇心,而不是厌倦。她看着电梯里镜面中的自己,想象着苏穆看到此时的自己会有的反应,越看越讨厌,她转身不敢再想下去。

一出电梯,径直走两三米就是前台。和她想的没错,相似的妆容,相似的衣着。她们的头发为什么总是梳得这样高,头发紧贴着头皮,让人心里感觉紧绷绷的。梦露端详着唐氏的一切。

“你好。”

“有事吗。”

“我收到了这邮件,”梦露把准备好的手机画面往前台小姐脸边凑,“是说让我来面试一下。”她不清楚心里怯怯的感觉从何而来。

“你叫什么。”前台小姐佝偻着身体在一堆文件里随意地翻找着,并没有抬头看梦露。

“秦,秦梦露。”梦露感到心中的不适更猛烈了一点。

“唐总在开会,暂时抽不开身,你在那椅子坐着等,他开完会会亲自面试你。”

“每一个人都要他亲自面试吗?”梦露想起爸爸以前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接见每一个新员工。

前台小姐终于抬头看了梦露一眼,非常短暂,似乎只是在确定真有人说了这句话。她立刻又恢复了佝偻的坐姿,“怎么会呢,你这职位需要直接和唐总对接,所以他要亲自看看人。”前台小姐已经变得不耐烦,她拿起电话开始打,用升了级的优美语调,“不是的,可以改到后天下午吗?”她的手指和电话线缠绕在一起,佝偻中绽放着鲜艳的笑,像是扭曲在藤蔓中的小红花。梦露知道这时不该再去与她交涉,自己去椅子上坐着。

她心里泛着敲木鱼般空空的响声,明显的不舒服。

她是第一次这样被对待,她找不出前台小姐特别可恶的地方,怀疑是否自己从前被杨会计、雷叔叔们“小姐”、“小姐”的甜美态度给宠坏了,自我质疑让她更加不舒服。不过当下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电脑上点击的是什么头衔的职务,当时她的眼睛里只畅望着发工资的那天,她在心里排练着接下来需要编的说辞,一遍又一遍地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打着腹稿,没过3分钟这些对话就已滚瓜烂熟,她突然觉得从小生存在父辈一类的商业环境里也并不全是坏处。

保持这姿势坐了多久?从第三个“半小时”开始,梦露就不愿再去看时间了。等的越久,她越不甘心走,否则之前等的时间就白费了。前台的小姐依然是要么翻着文件、要么缠绕电话线,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偶尔瞥来几眼,不一会儿就销声匿迹在风风火火的移动身影当中。梦露此时明白了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在哪里——她实在是太渴了。一整天沉浸在与新生活的接触磨合中,几乎没有喝什么水。她想起家里的大酒柜,放着各种各样的杯子,不管多么好看的样式,总是被大人们用来盛白色透明的酒,光是闻着就让人的胃一阵痉挛,小时候的她用那些装过酒的杯子用来盛牛奶,用稠雾一样的牛奶掩盖过那酒气,她把这当做对漂亮杯子们的疗愈,后来在一次次争执中,当然,那些杯子难逃厄运,被破坏得所剩无几……梦露感到喉咙里干涸得一张嘴就可以喷出沙子来,觉得即使现在给她一整杯烈酒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两个多小时了,她被又干又冷地对待着,反倒释然了。事实证明她并不是被宠坏了而变得多疑,而是真的正在被无礼地对待着。她调整到一个让自己更舒适的坐姿,不再胡思乱想,转而去嗅着这家公司与秦氏内部不同的芳香剂的味道。再看看时间,5点多,眼看就要下班了,已经不能再推迟,梦露决定不做坏人,到5点半正下班的时候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她可不想放鸽子让那个唐总出来和自己一样一脸茫然。她觉得自己没有进入这间公司就已经比这里的任何人都高贵,就凭这慈悲的心情。

办公区域的深处,会议室的门大大地从里面推开来,二三十号人涌了出来。三两下各自钻到其它几间办公室里。

梦露光去注意数有几间办公室,没感觉到有人走近了,“哎呀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进来吧,进来。”身边一溜声音窜过来,还没有听清楚就从身边溜走了。

一个穿着白衫的中年男子冲梦露展开一个大笑脸,边笑边走,他用余光与梦露进行初次的连接,他伸手掀开梦露斜后方的一间办公室的布帘,又说了一次“请进”。然后转身大步跨进了那个房间。

进去以后,这是一间比刚才从余光中瞄见的会议室还要大一倍的办公室,左右两边都挂着巨幕,一进去就可以感觉到充足的辐射,中间放着一张抽象几何图形的桌子,从波西米亚风格的紫色地毯上生长起来,然后扭曲地延伸到了另一边,这就是那桌子给人的难以欣赏的感觉。侧面是暗紫色的酒柜,果然所有的“boss”们都钟情于酒柜的,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人是喝的多些还是砸的多些。

他坐在那里,示意梦露坐到对面来。

“哟!是个小美女。”

这男人的痞气和梦露心里预设的开场白完全不符,但她并不慌张,小时候大人们都这样,对于一切夸奖,矢口否认准没有错。但她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别人在正常反应下都这样做,她绝不要正中对方下怀。

“谢谢,只是我对此并没有什么重大贡献。”转而露出一个抬眼的舒然的笑——我看你怎么办。

中年男子反倒像是找到了正当理由,理直气壮地看着眼前这副年轻的面孔。梦露不甘示弱,也盯着他看。看他五官松松垮垮地随意林立在脸上,被随时准备绽放的粗制大笑容给撑得缺少了立体的形状,有一点发福,可是肌肉看得出来还算紧实,并且暂时还没秃头。

梦露看到一半,一点兴趣也没有,这让她想起小时候来家里的那些“叔叔们”,几乎都是一个派头。不过一想到那在向她招手的人民币可以买到的蛋糕,她再一次抬起头来拼命咧出一个灿烂程度相似的笑。

中年男子继续微笑着看着她,梦露有些不耐烦,快速地上下左右胡乱转了一下眼珠,企图打扰他的注意力。他随即将放在桌上的手垂到腿上。

“我是唐贺德。”他向梦露伸出了右手。

“对,我是秦梦露。”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说“对”。

“好了,让我们了解一下彼此。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呢?”

梦露并不想和他互相了解。“我之前在念书啊,不过鉴于某些原因啊,我决定暂时中止更深的学业,先进入社会历练两年,学习各项技能,积攒社会经验,我想这对于我今后的职业生涯将有莫大的裨益。”梦露说完惊讶于自己的复刻能力,跟从前爸爸公司每周例会说话的口吻如出一辙。果然,什么样的花就会结什么样的果。

“可是突然中止学业不见得是好事。”他翻开梦露的简历,“看看哈哈,才20岁,太贸然进入社会,你父母知道吗?”唐贺德端坐了起来,虽然笑着,但梦露认为他开始认真地和自己较量起来了。

“家父对于子女的教育一直以来都是实际操作多过纸上谈兵,女孩的富养不在于给她物质的富足,更在于让她丰富见识,这是和这个世界相处的首要一步。”梦露再次惊讶于自己颠倒是非的能力,连腹稿都不需要了。她短暂地静了一下,第一次发现对真正的自己一无所知,从前厌恶的官腔,那官腔说出的模棱两可话,在日复一日的深深厌恶中,潜移默化地居然根植在了自己体内,潜伏着,需要用到的时候信手拈来。

“你的父亲很宠爱你。”

“是的,家父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人在在说出第一第二句谎话以后,后面就会变得肆无忌惮了。

“光是看你,我就能够推断你父亲是个怎样牛的人物啊!”唐贺德哈哈大笑了起来,毫无正经的样子惹得梦露不知该作何反应,也随声附和轻笑了几声,绝不给他机会让他联想到自己真正来自于的那个“秦”。

“好的,那么,让我们看看工作内容,你可以胜任吗?我是说。”他上下打量了梦露几眼,故意露出难色,然后说:“你这小身板可以适应强度很大的工作吗?会很累哦。”他的头微微外朝一边翻看着梦露的简历,又放出了这样一招。

梦露并不十分渴望这份工作,但是骨子里她并不甘心输给眼前这个轻佻、可能能力还不及爸爸的唐贺德,他越是得意,梦露的好胜心越是被逐步激活了。

“相信家父从小让我帮着处理事务的能力可以很合理地应付这一切。”梦露微颔首,这招叫作以退为进。

“那下周一就来试试吧。试用期3个月,每个月8000,如果你真的可以适应,将来的薪酬我说了算。”

“明天?可是……可是,您能说一说我具体是做什么吗?”你的决定会不会太轻率,梦露心里轻微有了一阵把人轻易骗上当的不安。

“你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吗?”唐贺德的头转正过来。眼睛里有些惊奇。

这是颇具杀伤力的一招,因为梦露的确对于自己需要做的一切毫无概念,她甚至不记得那职位叫什么。

“我申请的就是我想做的职位,只是由于各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同,因此如果我想要更精确地了解公司的需求的话,最好的做法就是在开始之前做充足的准备。”此时梦露已经开始为自己天生的说谎能力和对后天躲在楼上偷看偷听的经验利用感到得意。

“其实也不会有很大的不同,只不过我这儿需要你跟进的东西更多些。”唐贺德敛了敛笑容,显出一丝严肃。“除了总裁助理需要处理的基本事物,技术上的事情我也希望你可以参与,也许我和你父亲一样严厉,每个员工就像子女,我要求他们全面发展。”

这么说,当时点击的是“总裁助理”四个字。张秘书那样。梦露把恍然大悟的心情牢牢地封在礼貌的微笑里。

“我愿意试试看。”梦露想到昨天吃下的可怜巴巴的500卡路里。

“那太好了,下周一早上9点半来办手续,之后前台的卢迪会帮助你的。”唐贺德准备起身,他拍了拍白衫下端坐起的皱褶。

梦露轻叹一口气,这场对决,想必她没有赢得太漂亮,但也找不出错的地方。当她准备再信手拈来一段标准的话别时,唐贺德转身走向了放映机。梦露站在原地等着他转身,打算说完就走。

唐贺德在一箱磁带中翻来翻去,找出一卷紫色布包裹的磁盘,“他到底是多喜欢紫色”。梦露在心里敲打着小鼓。

“我从小的生长环境很苦,非常苦,那时候在农村里的兄弟姊妹太多,饭根本不够吃,整天饿肚子。”唐贺德边说边把磁盘放入机器里,巨幕上出现了画面。

梦露不懂他在干什么,在她今后上司的示意下,她坐回原位,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她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招数。

画面是很模糊的彩色,从田埂农作的老妇,到山上排着队列的军人,背景是激昂悲壮的哼唱。“这是我的家乡,有了钱以后我就想着要拍着影片,终于在十二年前拍成了,我家老房子就在那一堆山的右边。”他兴奋地指了指,眼睛里若隐若现些水光。“家里太穷了,太穷了,我的两个弟弟和大姐都饿死了,全家七口人,走出来的只有我和二哥。”他眼里的水光快要变成水花,梦露的脑子里却是一团迷雾。

“从那时开始我就告诉自己,绝不再过我父母那样的日子,绝不让自己再品尝饥饿的滋味。”他转过头来看着梦露,“小美女,没有尝过真正的饥饿的感觉吧?”随后笑着转过身继续解说着。

是啊,我是没尝过,过去三天我每天只吃3个馒头。梦露对着自己摇头,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哑剧里取悦观众的小丑。

唐贺德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我先去做……然后……认识了叶娇……100多万……我的大哥也出来……形势……哈哈哈……”唐贺德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身世和发家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梦露一开始强撑着虚弱的好奇心听并点头回应着,十多分钟以后她的印象里只有他不停在动的嘴巴,一张一合,时不时又是一阵狂放的笑。

“哎……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对你说了这么多。”

梦露恢复了注意力。“因为唐总您的经历听了实在振奋人心,您的员工应该受此鼓励。”在疲劳中,梦露已经开始鄙视自己从游刃有余到阿谀奉承的语气。

“我并不是对谁都说这些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的眼睛就觉得很想跟你说心里话。有的人看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而有的人见第一眼就知道可以托付心事,你的眼睛很清澈,让人忍不住跟你说大量的实话。”他又接着笑了。

梦露知道今天的会面有些偏了的意思,她赶忙转着脑子,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请问,身为您的助理,需要照顾您的家人吗?”希望你已经有老婆了。

“我没有什么家人,离婚了,有一个女儿,才13岁,住学校的,不常在家,我就一个人。”

糟了,情况不妙。

梦露接着问,“请问我需要陪您出差,或者经常去外地吗?”

“前期先在这儿熟悉业务,后期可能会出差。你总不能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到处跑,这样不仅帮不了我,我反倒要处处照顾你。”

“好的,我没有任何问题了。真的谢谢您,不好意思耽误唐总这么久的时间。”能不久吗?已经晚上8点了。

“不不,你哪里的话,我很久没有跟人这样敞开胸怀地说话了。”他结束了影片,终于有了一点要终结这次会面的意思。

梦露拿上包,刚要说出那句告别的说辞。唐贺德又说话了,“还有,在公司我可不喜欢员工叫我‘唐总’,我是农村出身,从小最向往成为土匪中的大佬,能赚钱能打仗,大家都叫我‘老大’呢。你也要这样叫我。”

梦露呆滞了半秒,心想这世界上原来还有比她更幼稚的人。“好的,老大。”再不走她也许就会被自己恶心得晕倒了。

走出梦幻的办公室,此时唐氏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剩下前台小姐在等着上司下班。刚才的前台小姐就是卢迪。卢迪朝梦露看过来,这一眼和刚才很不一样,夹杂着很多因素,是厌恶,也是羡慕。有点轻蔑,又带点可怜。显然卢迪很好奇在将近4个小时里帘幕里面发生的事情,有一点可以确认,忙碌的老板居然愿意将宝贵的晚饭时间花费在一个年轻小姑娘身上,一定不一般。

此时梦露的心里只有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她现在又饿又渴,从来没有想过一场面试会像打仗一样让人体力不支。她走向电梯,脚步没有一点重量。

这时唐贺德掀开帘幕走了出来,卢迪见老板出来也站了起来。唐贺德走向梦露,卢迪见状也会意跟着方向走向了梦露。唐贺德走在梦露前面,随即俯身帮梦露按了电梯,“慢慢走。”卢迪的眼睛变得惊慌,好像自己的设想成真了,“对对,秦小姐请慢走。”边说边看向梦露,放大镜般仔细地看。卢迪不说话了,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梦露也看向她,四目相对时,卢迪的眼睛睁得比刚才还大,然后那眼光开始微微上下闪烁着,这是在本能地表示一种同性间的赞同,梦露并不想知道这个忽略她的人的心思。

“再见。”梦露对着唐贺德说完走进了电梯,卢迪用手臂替她当着电梯门,梦露没有看她,“不,我不要跟你和解。”卢迪心领神会梦露的动作。“很期待和您一起工作。”梦露故意对着唐贺德追加一句——卢迪,我要再让你困惑一些。电梯的门关上了,梦露想象门外卢迪楚楚可怜的委屈表情和唐贺德傻乎乎的大笑声。

“让你对人无礼,小心哪天你得罪的可就是你的老板娘……”梦露惊异着某一刻从心底窜上来的话。回忆里那些黑化了的片段在今天使梦露安然度过了一次考验。她隐约明白唐贺德的殷切和倾诉代表什么意思,接下来的三个月只会越来越艰难。她再一次感受到父亲遗传在自己体内的好坏因子,那里面还隐藏着些什么?

梦露回到小旅馆,看着东西散乱的房间,意识到不管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找上她,她都必须给自己再制造一些前所未有的麻烦,又是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寻找一个落脚点。

她脱下高跟鞋,一边揉着有些磨破了的脚后跟,一边抖出装在信封里的现金数着。20年了,她曾经有无数个攒钱的机会,比如秦天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名的时候,或者秦岩又签了一笔大单的时候,但她从来不对任何事情上心。除了苏穆。还能看到摸到的总结为3万多元的20年人生摊开在床上,躺在上面,身体一动那些坚硬的小纸片就会发出清脆的蹂躏声。往日秦家的财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苏穆也不可能再回来。

小旅馆的房费127一晚,一天天叠加,一个月的费用可比租一间小房子高多了,租房子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离正式上班还有4天时间,梦露利用一天看了4个地方,又用了一天看了2个地方。有的太远,有的太贵,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到“人生不易”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意思。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所有负面情绪爆发。路过一条小巷,看到房屋招租的公告。她随便定了一间当天就能住的市区偏北的小屋,缴了一个月的房租加上1个月的押金后,装钞票的袋子急速缩水。她感到心紧紧地蜷缩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周日早上,梦露第一次搬家。

从巷口进来后,左右两边都是垃圾房。穿过了笼罩在巷口的腐酸味道,灰白的地面渐渐从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污中露出真实面目。再走进去,透过左边一条更狭窄的过道可以看见一所小学,孩子们有时候会从这里走捷径。不知道是谁把这栋3层的小楼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条深深的小巷里,周围的房子要么比它高出太多,要么太矮,它出现得是那么怪异。整栋房子被刷成橘黄色,和巷口黄色的巨型垃圾桶遥遥相望着,像是卡通片里精灵街上的小楼,只是梦露的隔壁住的不是精灵,而是一个独自带着一个婴儿生活的中年女人。

那中年女人听到隔壁一点一点地搬东西进去的声音,她走出来,向梦露的屋子探进半个身体,然后整个进到屋里。她的声音像是故障的喇叭,沙哑着说:“这间比我那间大好多呀!”她的身体挡住了梦露,梦露站在她后面让她看够了以后故意挪了挪脚步发出点声音,那女人回头看了看,转身回了隔壁屋。过后整个楼层都是大蒜和辣椒的爆炒味道。

放了行李后,梦露从街角裁缝铺里要来了很多破废的碎布,然后把小的碎布缝在一起,组合成稍微大一点的碎布,盖在房间里她不愿意看到的地方,像是裸露出的下水管道,糊着厚厚一层油污的灶台,满是裂缝的桌子。30多平米的开间一目了然。梦露用破碎的布料遮住了更加破碎的氛围。

咚——咚,又是一阵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小屋的房门被第一次扣响。梦露放在心里回味了很久才想到可能有人敲的是自己的门,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隔壁的女人端着一盘饼站在门口,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在围裙上上下蹭着。

“吃了?”没等梦露回答她已经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将饼放在桌子上。“可以啊!你是怎么搞的,我那间就不行,太小了!”

装饼的盘底有一层清油,把刚铺好的碎布印了圆圆的一块印渍。

梦露没有说话,笑得很拘束,可以让对方听出声音但一看表情就会怀疑的那种笑。对待陌生人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话,何况是一个不请自来、身份不明的女人。

“哎哟我不和你说啦!我宝宝哭啦!”女人又冲了回去。

梦露关上了门,拿起一块女人做的饼,犹豫了一会儿,撕下一小块嚼起来。味道很重,以前家里从没有人吃这种糊满大葱和花椒粉的大饼,体力劳动后将十足的淀粉送进胃里,梦露突然感到一种很原始的踏实感。

她尽量不去想家里的情况,但还是打了电话回去保平安。秦岩和程莹莹仍旧住在秦毅家里。以比上次听起来更焦灼的语气依然草草结束了通话。

新生活的感觉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梦露之前的人生经验被彻底的摧毁,现在她像是新生的婴儿,每一步都要重新摸索,才能建立全新的生活经验。

此刻她感觉到的是浑身不舒服,坐在会议室里,她感到浑身有很多处角落发红发烫,像是被无数探照灯照射着,抬头总能迎到一两个人看到梦露抬头又转移了方向的目光,她悄悄拿出手机确认自己脸上并没有面包屑。然而,那些炙热的目光退潮以后反倒来得更汹涌。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会议不安极了,又想或许是会议室太封闭导致的生理反应。很快,她的想法被推翻了,事实是即便她坐在总裁办公室旁边的桌边整理东西,也总能感受到别人在她身上投注的明显的注意力。她尝试着减少活动,尽量坐在椅子上不被别人发现,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讨论自己心中的疑惑。

唐贺德在办公室里坐不住,风风火火地穿梭在不同名称的办公室间,因卢迪交到手上的大量文件需要熟悉,梦露索性借着这个理由暂时不去和唐贺德有太多接触。毕竟,上星期的对话让她依然耿耿于怀。唐贺德看起来也似乎忘记了有梦露这个人,除了进出办公室的时候转过来冲她笑。梦露近乎吹毛求疵的感知功能发挥着作用,她感觉到人们的气场向她逼近,一切透露着异样。梦露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她等不及尽快离开这片怪异的气场。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面包店、便利店、服装店……她故意将自己呈现在更多人面前,人们的反应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怪异的感觉依然存在。她能感觉到卖面包的小姐身后冒着对她的敌对情绪,可是水果店的男收银员在将一串完好的葡萄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她留意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后又回头,对面走来的男人看起来在讲电话,但她感觉到那声音飘向自己这边来。

走过商店的橱窗,她看到自己又凹陷了一点的腰线,还有被大风吹得水汪汪的双眼,和因为缺少水分红得像炭火的嘴唇。深受持续打击的几个月,梦露觉得眼前的自己有点陌生。看起来光亮亮的,像第一次月经初潮的时候。

每一个女孩从漂亮变为美丽,都要经历一场伤痛的洗礼。像是花朵彻底绽放前需要的一点外力,她的五官完全长开来,这是心灵的初潮。又一个全新的经验诞生了:现在的这一张脸很讨别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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