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一亮,洛初语便醒来。
在山隐楼多年养成的习惯,幼时父亲对于她的课业管得甚严,每日寅时便得起来习武阅文。
待到十六岁时,父亲倒是不再苛责,也许了她偶尔睡睡懒觉的心愿。不过,今日是成婚后的第一日,虽然现下庄内没有公婆需侍奉,但总不能如在山隐楼那般懒散自由。
洛初语转身赫然发现玉鳞介竟闭目躺在身侧,他昨夜几时回房的,她却一点都不知晓?
江湖曾传言玉鳞介未得其父真传,饶是一般的拳脚武夫都不及。洛初语见他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醒,便探手试试是否真是如此。贴着他的手心探了内里一周,发现毫无内力迹象,不过从他肺腑间可以感觉出,这人体气盛旺,虽不懂些微武功,然平时作息该是不错的。
洛初语刚想撤回手,不料却被他一把包在手心,她微微一愕,抬头正见玉鳞介已然醒来,一双略含笑意的朗目正看着自己。洛初语尴尬的低头想抽回手,挣扎了几下却睁不开,想不到这人气力竟这般大。
“初语这般热情,莫不是责怪为夫昨日冷落了你?”
洛初语若是一般寻常女子,估计是脸能滴出血来了,“忘记告诉夫君了,初语的拳脚功夫虽不济,不过,这点穴的手法还是颇准的,左右夫君确然没有半分内力,初语这要是一个点重了,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得而知了。”
玉鳞介错愕一愣神,便被洛初语挣脱了,万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仆人已经在前厅备了早点,两人到时,这郑离楚已经老实不客气的喝了半碗甜粥了。
“哎,玉小鱼,以为你定会晚起,昨日见你醉得没个人样。这小叶的厨艺可是益发了不得,饶是我一个吃惯辣味的人都被这碗甜粥给迷住了。”说完便跳到洛初语面前,弯腰作揖道:“郑离楚见过玉夫人。”对于除玉鳞介以外的人,这郑离楚还是礼数周到的。
未等玉鳞介介绍,洛初语点了下手指道:“郑三公子果真风采卓然。”
两人皆是一惊。“初语如何知晓他在家中行三?”
洛初语往前踱了个圈,笑道:“素闻北方马场众多,不过,只这郑家马场做的是皇家生意。而这皇家御马——纤离也只有郑家马场所有。我朝先帝征战沙场时被外族军队包围,多得这纤离马日行千里突出重围报信,援军才能及时救驾。先帝为了嘉誉纤离马,便赐了郑家一块马鸣玉佩,而玉佩的穗子就是由这纤离马的鬃毛所制。初语虽未曾亲见过纤离马,却在父亲的藏书中见过关于它的记载,纤离马的鬃毛不同寻常,尾稍处泛红经万年而不褪,且因纤离马食玉叶草而长,它的鬃毛也留有玉叶草的气味。江湖传言郑家三公子出生之时,数十匹纤离马齐声对天嘶吼,其父便取离字作为这三公子的名。若是初语未认错,郑公子现下佩着的正是马鸣玉佩。”
郑离楚面露惊喜,“山隐楼果真了得,本公子正是郑家老三——郑离楚。不过,玉夫人说的江湖传言有些却做不得信,纤离马如何难得,怎可能有数十匹,我郑家马场也不过十数匹。”转头对玉鳞介抬了抬下巴,说:“玉小鱼,你这冷脸先于本公子娶妻就算了,还被你夺了这么个宝,真是不公。”
玉鳞介眉目微扬,“我的夫人,自然不同寻常。”说完牵起洛初语的手带她入座。
洛初语早就想尝尝江南甜粥了,昨晚上就对玉竹山庄的厨师很是满意,想必这甜粥该是不差。刚舀了半勺,却见管家玉权急匆匆的奔来。
“庄主、夫人,有急事!”玉权虽然气息不乱,不过面色煞白。
玉鳞介正色道:“何事,快说。”
“庄主,昨日同郑公子一道来的江源死在了房中。”
郑离楚顿时呆的筷子脱了手,回过神来一跃而起就往东苑冲去。另三人也随即跟上。
“权叔,派人守住大门,在不明真相前,莫让任何人出去。”此刻玉鳞介的冷意显而易见。
“是,庄主,老奴立刻去办。”
昨日婚宴过后,大部分宾客都回客栈歇息了,留下的只有武林四大世家的掌门、九龙城城主陈幺九、郑离楚和另一位来自岭南地区的商人——贾含章。
所谓武林四大世家的掌门,便是饮虹门的门主李慕颜、重昆派的帮主肖平、南青阁的阁主图南山和天绝宫的宫主闻人天绝。这四大门派各踞一方,在声望、武功路数和门下弟子上都高于其他门派,江湖统称四大世家。至于这九龙城城主陈幺九,此人为人甚为低调,唯有一件事被江湖乐道,这就是当年他同玉风吟的那场大战。万千里在江湖佚事录中只记载了大战的地点在太岁山、时间为九月初六,具体过程如何,没人知道。只是在第三天,陈幺九当众宣布自己败了。
东苑最偏一间内,江源的尸体就趴倒在卧榻边,四周不见有打斗的痕迹。片刻后,东苑其他几人也走了进来。郑离楚激动着想上前,被随后赶到的玉鳞介一把揽住,“冷静些,不要破坏了现场。”
洛初语径自上前矮身探了下尸体,片刻后起身道:“江侠士死于凌晨子时左右,身上未见明显致命伤,只在双手有些皮外伤口。至于是否死于中毒,还得进一步检查才能知晓。”
玉鳞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初语竟还懂这些?”
“不过略通些岐黄之术,医活人和探死者总是有些相同的。”
玉鳞介眼尖的在江源胸襟内发现一块墨绿色令牌。
“咦!这是……”
“初语识得此物?”
洛初语接过手仔细端详,道:“这是我们山隐楼的斯隐令,先父在世时曾言‘凡持有斯隐令寻上我们山隐楼者,山隐楼必得应他一个愿求’。”
肖平撇了撇嘴说:“横竖只是你们山隐楼的一面之词,我们怎知这不是江源留下的凶手的线索。”
洛初语从来不是养在深闺、不知险恶的大小姐,自然不会被这么句话吓到。她刚想出口说些什么,一向沉默的陈幺九说道:“此物确然是山隐楼的斯隐令,多年前,我曾听过洛楼主说起,不知肖帮主可也怀疑我这一面之词。”
肖平哼了声,倒也不再辩驳,毕竟陈幺九的地位,他还是懂的,既然他都说是,那应该是错不了的。更何况,他站得很远都能感觉到玉鳞介身上散发的寒气。
洛初语点头致谢陈幺九后对着堂内众人正色道:“既然江侠士身上持有斯隐令,死者为尊,先下江侠士死于非命,想来江侠士的愿求必定是希望我能查出凶手,山隐楼这便就应了,找出凶手让江侠士得以瞑目,也对得起先父的嘱托。”
玉鳞介握住洛初语的手,眼光扫过众人,“山隐楼的事便是玉竹山庄的事,既然我夫人应下了死者的愿求,我玉鳞介自然应下,在场诸位,在此事未水落石出之前,你们一个都不得出了山庄,若是有人要擅自离去或不配合追查,便不要怪玉竹山庄硬留人。”
四大世家的掌门虽然对于玉鳞介这口气甚是恼怒,不过见陈幺九都没有异议,他们自然只得憋屈地一言不发留了下来。
“嫁给你的第二天就给你招来这么个麻烦,其实你不帮我也没事的。”洛初语面露歉意。
玉鳞介面上又浮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夫人哪的话,夫人的事自然是为夫的事,这有什么需要,夫人只管差遣便是。”
洛初语小心机地想要的这句话,随即便说:“那夫君便找个信得过的人询问庄内仆从从昨夜孩时到今日凌晨多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人证。询问后便都记在这本册子上。至于那四大世家,我便自己去问了。”
玉鳞介也没问什么,接过册子淡淡的说:“夫人怎不先问为夫昨夜可曾见过江源?”
“夫君见过?”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