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源被害的当天至今,她每晚都从头至尾仔细顺一遍东苑几人的口供,加上庄内众人的详尽情况,反复多次找不出究竟凶手是谁、如何杀了江源。
换了个方式和角度去考虑,却被自己的想法惊了神,再细一想,似乎合情合理。
肖平一事明朗后,她也曾怀疑过江源是否为他所杀。依据昨日的情形,由始至终,他一句也未提及此事。常理而言,若此事真是他所为,他应该一开始就会先替自己辩解杀人之嫌才是。再者,重昆派位于酒乡连雵,肖平也是武林里出了名的酒缸。当晚他饮酒过量,宴礼一结束便回了里屋不曾出门,此事,东苑当日负责他院落的小厮可以证明。
至于其他几人,皆是毫无疑点可以作为推论杀害江源的直接证据。一切更加证实她的猜测,没有豁然开朗之感,却愈加的寒栗。
想起父亲在世时曾说过的一句话,“骗人者,总有所图,久不能藏。先观其眼,而后达其心。”前前后后这么些人,虽有的唯唯诺诺,有的谦恭有礼,有的情真意切,夸大其词或是感怀深意之余,眼神到也并没有过多的闪烁。
在流仓山谷内,江家虽不至于为生活所迫,但也非富裕人家,极少出谷,过得也很随意。洛初语看过江源家中的衣裳,虽然做工细致,干净整洁,但大多简实无华,有些甚至还打了些个补丁。而江源来山庄那日,穿的一件袍子一眼便能看出是新制的,没有补丁不说,即便是衣角也还看的出折纹。
江源应该也是极爱惜这件袍子的,饶是下摆处也不见丝毫泥子印记。要知道他这一路来走的是大段的山路,即时是她和玉鳞介一般做的是马车,回庄时也染了写尘埃。想来,必然是他时时注意着。
江源本是个粗人,却为何如此,原因不可能单单是因为这件袍子是出自江音之手,毕竟他这几十年来穿的戴的或许都是江音所缝,何至于就单单这件上了这么重的心。
洛初语对于母亲的印象是很淡薄的,可以说是没有,毕竟在她还未记事前,母亲便先逝了。父亲常说她与母亲颇为神似,尤其这双眼睛。家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画作,或许曾有过,但她肯定是没有见过。往后的好多年,父亲提及母亲的次数也很少了,却在离世的那天,即便是只剩半悬着的一口气,也执意要换上当年母亲给他缝制的最后一件衣裳。
这件衣裳,他一次也未见父亲穿过,是她在父亲一个老榆木箱子底层翻到的。不皱,但也褪了色,看的出,应该有些年了,甚至还是少了半截袖管的。
她后来曾想过,父亲或许是想带着他与母亲的相牵相挂下到黄泉,红尘里的落寞思念,终也得一并带了走,了了愿。
但现在由着江源的事,她想,当时父亲仅仅是想用这一件衣裳,证明这一世对于母亲的思念和爱。对这一生执念的回环,用一种最纯粹而不带任何世俗凡尘杂质的爱来悼念和追忆了这一份始终在心底的牵记。
江源,穿了一件江音特意赶制的衣衫,可能是他要求的,至死也还是如刚出谷一般,守着未染一份尘土的净衫。现在想来,他自出谷那一刻便没有抱着再回来的心.他虽未说明,但江音应该是已经觉察了,才会在缝这件衣裳时加了这么多只关乎思念不曾有埋怨的痕迹。
她依旧不知道当年的匡家的灭门究竟所为何故,但整整的几十条人命,对于一个稚嫩弱小的孩童来说,这样的压迫又岂是可以随着年岁的渐长但消淡的。无数次他想为了江音,为了这个家选择遗忘。但,日日的梦魇,潜在了心底层最角落的位置,揪着连通呼吸的脉络,逼着他不敢去忘记,时时刻刻伴随着气息张合间无所遁形。
为了这一份不可以说是魔障的执念,他出了谷,入了世,想让匡家一案公之于众,最终却也私心的想在入了地府后还能存着对江音不染俗成的爱吧。
比对了三人手中的密信和入府当日名册上的字迹,确实出自同一人。
他手上有斯隐令,有引魂钉,更是给当年的四大世家发了密信,借着洛初语和玉鳞介的结缡大事,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一开始,他就存着要将事情闹的江湖豪杰人尽皆知的心。
可即便如此,也是没必要先赔上自己这条命啊,如果为的是一本叱空变的话,她真是觉得江源这辈子也对不起江音,即便二人都入了黄泉地府。
现如今,其中缘由,她不知,肖平等人定然也不知。江源已死,这诸多的谜团,真正了解事情真相的只有这亦道了。
整个前情后因,洛初语说的很慢很详尽,温煦柔和似清风中参杂着点点无奈的寒凉。
“夫人如此说,莫非这江源是自杀的?”玉鳞介嘴角微挑,第一次有了些疑惑之色。
“种种迹象想来,确然无误。”洛初语惋惜哀叹,而后坚定道:“我并不知是如何沉痛的原因才会让他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孤注一掷,但,我知道他是如何而死的。”
“如何?”
“方才二位帮主说这匡家上下死时俱全无致命伤口,而且面上颇为祥和,官府久查未果。其死状是否和江源有所类似?”她虽然问语,语气却是确定。
李慕颜和图南山知道自己安全后,模样神态举止倒又恢复些一帮之主的样儿了。李慕颜捋捋胡须,故作沉思片刻后方才回道:“这么想来,玉夫人说得的的确确对头。城主和我几人都曾检查过江源的尸首,确实瞧不出死因。莫非,江源真有叱空变。”说出这样的想法,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真真是本性难移。
洛初语开始有些后悔太早让这两人定心了,“二位,那倒是要叫你们失望了,我虽然不知这叱空变为何物。但,无论是匡家还是江源,其死因皆与这‘旷世武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言语里没有讽刺意味,更多的是无奈,但听得二人耳里,心虚地又坐回去不敢再故作姿态多加言论。
洛初语对于他俩视而不见,不做理睬。她转眼看了看其他几人后道:“要知江源死因,还得从他的尸体上说起……”顿了一下,询问着看向玉鳞介。
他一眼便就会意,深邃的双眸环视一圈,最后淡淡笑意的睨了她一眼后,站起身立在正堂中央,“江源的尸体被安置在东苑,玉权……”
“是,庄主。”玉权略一弯身,比了个手势道:“诸位请随我移步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