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第三天了,屋子里还是没有进来一个人。德成老汉真的有些着急了。
三天来,只有马三家的那条黄狗每天都进来两回,早晚各一次,钟点也错不了多少。德成老汉没看到它,但能听到它进出院子时和在院子里找吃食的声音。德成老汉知道它是早上出门打食的时候顺便来一次,晚上回家时也顺路来一次。黄狗是自谋生路,自己给自己打工。黄狗也算是留守的,它的主人马三家搬到城里去了,只留下了它。其实它也曾随马三一家进城去了。蹦蹦车上拉着马三一家人和舍不得处理掉的一些家什,冒了几股黑烟,留下一股柴油味出了村子,黄狗就顺着黑烟和柴油味跑出了村子,一直跑到城里。狗的生命中也有些舍弃不掉的东西,这和人没有两样。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三个月,也许是半年——人来人去地都记不住,谁还记得一条狗呢——它又出现在村子里了。都以为马三一家在城里混不下去,又举家搬回来了,到马三家去看,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子,房顶子都给扒掉了,圈壳郎像被抛弃的女人幽怨的眼睛。马三一家并没回来,只有黄狗回来了。又都猜测它为啥回来了,狗不是人,不会有故土难离的心思。也许是马三在城里住上了楼房——这是很有可能的,马三在城里卖羊杂碎,据说生意红得很呢,住了楼房,谁还养活一条大笨狗呢?住楼房的人都养那种巴儿狗和细细狗。也许黄狗是被城里人赶出来了;也许是城里太吵闹了,它住不习惯;也许是受了城里那些狗的欺侮,伤了自尊……反正它是回来了。按狗理说,主人家哪怕是到天边上,狗也应该随到天边上。主人家没回来,黄狗却回来了,河湾村的人就觉得不对劲。对它回来的原因,河湾村的人又是将人心比狗心。
黄狗回来依旧住在马三的废院子里。院子的大门和房顶都拆了,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当初马三主张不拆的,说万一混不下去了,回来也好落脚,可婆姨说啥都不答应,说在城里面捡垃圾讨饭也不回来了。女人要是打定了主意,比男人坚决得多。黄狗并没在意这院子的破败,住下来,俨然成了院子的主人,只是没有人给食吃,它得自己出去找吃的,早上出门打食,晚上就回到院子里。
有几个婆姨媳妇子,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男人汉子不在家,想让它看个院子壮个胆,有意给它喂食吃,想把它留住,可它并没有再找固定的主人。它谁家都去,去了也不偷吃鸡食羊料,在院子里转上一圈,有碎鸡骨头、扔掉的剩饭,舔起来吃了就走了,不生分,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哪一家都是它的主人,它倒成了村子里共有的狗。除了哪家本来养着狗它是不进去的,有些避嫌的意思。以前马三家还在的时候,它可是整天趴在家门口,谁家也不串。这狗,到城里一趟,还增了些见识。它走路的姿势也从容了许多,慢悠悠的,很有些气度,像城里那些大小单位的领导。见过些世面就是不一样,河湾村的人就这样想。
村里人的想法黄狗并不知道,它还是每天早上挨家逐户地转一圈,就到山上去打食;晚上回来到各家各户遛一圈,再回到自己家里。它每天第一个去的就是德成老汉家,晚上则是最后到德成老汉家。这也不是因为它本来就与德成老汉有些渊源,对他特别,而是因为它与德成老汉是邻居,顺路。
德成老汉也动过收养黄狗的心思。一方面是私心,儿孙们没一个在身边,每天除了五番乃玛孜,他不知道还干些啥,一个人总是有些孤单,另一方面也是他养成的习惯,河湾村男男女女的人、大大小小的生灵,都是他关注的对象,都连着他的心。他当了大半辈子村委会主任(人们习惯叫村长),整个村子都是他的家,谁出的事都是他的事,谁家的树枝折了,他的手指头都疼。有一条狗流落村头,他都觉得自己有责任。虽然他不当村长十多年了,可这个习惯却一直改不掉。他有时候想,儿孙们劝他到城里去,他不愿去,也许是与这个习惯有关系。还有一个原因,马三家的这条黄狗让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条狗,也是黄狗,皮毛上有黑梢子,像狼一样。话说回来,马三家的黄狗与他家的那条黄狗是有血缘关系的,应该是他家黄狗的后代,是儿子辈还是孙子辈,他分不清了。狗比人老得快,辈分也翻得快。他家的黄狗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是老死的。死在哪里了,他没看到,尸体也没看到。在这之前,黄狗几乎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里,黄狗就跟到哪里。黄狗似乎受了他的影响,也是一脸的威严,也是爱在村里转悠,啥事都关己的样子。那时候,一村的人把那条黄狗叫狗村长。那条黄狗死后,他已不是村长了,也再没养过狗。
马三家的那条黄狗他以前没注意过,虽然模样有些像他曾养过的黄狗,但他认定这世上绝不会再有那样通灵性的狗了。马三家搬走了,那条黄狗到城里经历了一趟回来,性情似乎也变化了,越来越像他曾养过的那条黄狗了。它在村子里转悠的行为就像,神情走势也像。尤其是有天中午,他碰到黄狗嘴里叼着一只兔子的事,让他有些疑心回来的是马三家的黄狗还是他曾养过的那条黄狗了。以后发生的几件奇事更让他疑惑,他甚至觉得黄狗是从他的念头中新生出来的。
第四天早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进院子,还是只有那条黄狗到院子里来了一趟。
黄狗进来之前,德成老汉实际上早已经醒了,他似乎是等着黄狗,指望着黄狗。他忽然想起在清水河一带流传很普遍的一句俗语:沟滩村的人,指狗看瓜哩。那是靠不住的意思。他觉得有些失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怜,他实际上是指望会有个人进来的。清真寺上阿訇念的邦克声响过后,他听到村上的老人们都从各自的家门里出来,重重地咳几声,脚步或轻或重地从村街上走过,到清真寺做礼拜去了。有几个脚步声离德成老汉的家很近了,他觉得也许哪个老汉会进来一趟,喊他一起去寺上呢,可脚步声又远了,听不见了。村子里的男人们几乎都出外了,常上寺礼拜的就十几个老汉,自己三四天没上寺,他们应该是能看到的。也许他们认为自己是被儿孙们接到城里小住去了,或者是走亲戚家了。这样的事是常有的,村里的哪个人不见了,没有人感到奇怪,也许一两个月、三五个月他又突然出现在村子里,腰里揣满票子回来了,一脸喜气,逢人便讲他到城里去的经历。一村的男人都不见了,也没人感到奇怪,那不是到城里打工,就是到外面做生意去了。有些农忙时节回来了,有些一年半载地回来一趟,有些三五年都不见了音信,仔细一打听,说住进城里不回来了。这样的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再说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急慌慌的,谁还管得了别人呢?这样一想,德成老汉也就不怨别人了。他只是想不通,一个村的人,咋一下子生分成这样了,跟城里人一样了。
清真寺的礼拜一散,又是娃娃们上学的时候了,他们不像老人那样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把门弄出哐啷哐啷的响声,他们的脚步也轻快得多,从村街上蹦蹦跳跳地走过,喊哥哥叫妹妹的,还有的哼着刚从电视上学会的歌。村子突然就活了,有了生气了。他们一拨一拨地长大了,书念成的到城里工作了,念不成的到城里打工做生意去了,也把村庄的魂儿给带走了。人都是为娃娃活着,可娃娃为啥活着呢?为了长大,为从这山村里走出去?德成老汉觉得,这人生的机密,活百岁也参悟不透。
娃娃们都进了村小学,村子里又一拨人忙乎开了。这回是女人们,有吆牲口去犁地的,有到山上给羊找草的,还有该干不该干的农活儿,男人们外出打工了,男人们的活计女人全干了。河湾村一面临水,是清水河,其他三面都是不长树的秃山梁,秃山梁上不长树,也不咋长粮食,又退耕还林,男人们只好到外面去打工讨生活。德成老汉不反对男人们出去打工挣钱,自己的儿孙们他也没拦挡过,但他总觉得没有男人的村子不像个村子。没有女人的村子是没有花的树,没有男人的村子就是不长树的秃山梁。人都想着把日子过好,咋又把日子过成半个了,德成老汉有些想不通。最让德成老汉想不通的是:人都互相不串门了,谁家里有了啥事也没有人去问一声,人都活成独个了。那个时候多好呀!虽然穷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但心齐,谁家的母鸡下了个双黄蛋,一村的女人都知道;谁家砌个门楼、上个房泥,一村的男人都去帮工。这才几天,咋都过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