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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闯生死鬼门关(2)

消息很快传到周坝,李琼久自然十分高兴。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脱离苦海,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正如他对学生所言:“这回吴作人是考官,我是学生,能否成功,在此一搏。”

画案上,宣纸静静地躺了好几天。李琼久在河边徘徊,总是欲画又止。有时刚画几笔,找不到感觉,不满意,又丢进废纸篓。“画画一定要有真情,非有激情不画,不作无病呻吟,或虚与应景之图。真性情作画故多真声,非从自己胸臆出,岂肯草草落笔。”(摘自李琼久旧稿)遭遇了一连串打击,还没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如何能平心静气进入画境 数十年来,李琼久的画扎根峨眉,在那里可以激活他的艺术生命和创作灵感。然而,峨眉山的大门在“文革”中已经关闭,李琼久陷入一片茫然。就在他无从落笔时,一个学生的出现,让他柳暗花明。

原来李琼久的弟子康汝昌,听闻老师流亡到周坝,连忙从峨边赶来探望。谈话中,他提到峨边的高山丛林中,深藏着一个雄奇的金口河大峡谷,引起了李琼久的兴趣。正是因了在金口河大峡谷的考察探险,让李琼久的山水画有了突破性的转折和飞跃,并确立了独具风格的李家山水画风。

位于乐山城一百多公里之外的金口河大峡谷,西起乌斯河,地跨乐山、雅安汉源县和凉山甘洛县交界处,全长约三十公里,谷宽不足两百米,但谷深处达两千六百米。由于地质断层结构复杂,山岩奇险狰狞,被称之为“铁路禁区”。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国铁路建设者凭借简陋的掘岩工具,从深山中硬掏出一条铁路来,创造了世界铁路史上的奇迹。尽管成昆铁路穿山而过,金乌公路盘山而行,然而几十年来,人们却一直没有真正揭开过大峡谷神秘的面纱。

听完康汝昌的讲述,李琼久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似乎已预感到,艺术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时刻已向他靠近。李琼久掷地有声地说:“我决定去!”

由峨边县城出发,一辆森工局进山拉运木材的大卡车,载着李琼久和康汝昌一路颠簸前行。山路狭窄崎岖、高低不平,简直就是在百丈悬崖之上爬行。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颠簸,他们终于安全抵达了金口河小镇。

金口河镇是一个小村落,背靠大山,紧临大渡河,北边还有一条溪水从山谷中奔腾而出,汇入大渡河中。每逢赶场天,数十里之外的彝族同胞便背着背篼,吆喝着羊群,翻山越岭来此交易。数十米的沿河老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琼久和康汝昌挤进人群,四处观望。他对深山中别具风格的吊脚小楼和民居老屋,观察得特别仔细。尤其对满脸沧桑的彝族汉子以及身着彩裙、充满青春活力的阿米子(彝语姑娘)颇有兴趣。这些别具风格的景观如诗如画,让艺术家兴奋不已。挤出场口,举目眺望,只见两山高耸,直插云端,滔滔河水由峡谷中奔涌而出,虽然壮观,却似曾相识。康汝昌似乎猜透了老师的心思,便说:“这还没有到风景区呢,好景还在深山里头。”于是,师生二人马不停蹄,登山而上,来到一所卫生院。康汝昌的未婚妻就在这里工作。于是,师生二人便先在卫生院安营扎寨下来。第二天清晨,带着干粮,踏上了金口河探险之旅。

山势陡峭,山路蜿蜒。怕老师有闪失,康汝昌总是寸步不离左右。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登,突见崇山峻岭之中,群峰突起,危岩高耸,云遮雾绕,如临仙境。悬崖绝壁下,大渡河水滔滔有声,宛如一条闪光的飘带,环绕在幽深的峡谷之中。再往前行,层峦叠翠,更是美不胜收,让李琼久目不暇接,无法抑制心中那份激动。

带着不断的惊喜,几天来师生二人穿林海,翻险谷,敞开胸怀尽情拥抱这里神奇的山山水水。一天他们来到“道林子”峰顶,李琼久小心翼翼地爬在岩边,放眼百丈悬崖下,云雾中奇峰怪石林立。无底深渊传来阵阵震天动地的江水咆哮声。李琼久突发奇想,欲到沟底一探究竟。康汝昌和未婚妻百般劝说,都不能阻挡老人以身犯险的脚步。无奈,只好请来向导,保驾护航。

从“道林子”往山下看,紧靠岩壁的铁路桥中间,有一个小车站。这便是成昆线上独一无二的道林子“桥梁车站”。小站之上悬崖绝壁,下山唯一的一条通道,是在两岩夹缝处,经人工开凿的羊肠小道。在向导的带领下,三人抓住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下移。百米险道,下到谷底足足花了近一个小时。此时,他们早已累得满身大汗,两腿哆嗦。

李琼久举目仰望,但见万丈岩壁层层叠叠,奇峰争秀,一股瀑布飞扑江中,气势如虹。脚下大渡河水如脱缰野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转头远眺,峡谷深处,一线吊桥掠河而过,摄人心魄……

这次大峡谷探险,令李琼久胸襟大开。在这里,可以找到历代山水中,无法找到的山形真本,可以找到诸家皴法中,无法想象的百法。这山这水既具北方山水之博大雄健,又收南方风物之神奇险秀,这里潜藏着巴山蜀水的真魂。看到这一切,李琼久对开辟山水画新境已充满信心,胜券在握。

此后几天,师生二人又继续考察了深两千米、长四千米,以一线天为主景的白熊沟和海拔3236米,与峨眉山相对峙的大瓦山。

金口河大峡谷探险大获丰收,这对李琼久历练出具有个性风格的山水画,登上新的艺术高峰,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名震京师

带着饱满的激情和创作欲,从金口河回到周坝的李琼久顾不上一个多月以来的劳顿,立即投入亢奋的创作状态。展开六尺素纸,神凝气聚,挥毫泼墨,心灵的狂喜与生命的勃发激荡于素白,澎湃激情与灵感的撞击放浪于墨池,顷刻间,一幅幅燃烧着生命烈焰的水墨丹青,跃然纸上。

近一个月时间里,在周坝小小的陋室中,李琼久一鼓作气,很快完成了50多张巨幅水墨山水画《金口河系列》。这批饱含激情的画作,用笔潇洒痛快,运墨酣畅淋漓,线面结合,节奏明快,皴擦点染中,古木参天,山石嶙峋,满纸烟云,好一派阳刚雄健之气,原始生猛之象。

这段日子,李琼久一直沉浸在创作的亢奋状态中。周连城成天理纸磨墨,陪伴左右,与老师分享精彩的艺术盛宴。最后,师生二人从几十幅画作中,精选七幅立即邮寄北京,静候佳音。

潘天寿高足、执教于中央民族学院美术系的张正恒教授秉性刚直,独具慧眼。自从在四川发现李琼久之后,就打算全力扶持这个难得的天才。收到李琼久寄来的作品后,他立刻展开观看:纵横潇洒的笔墨和气贯古今的奇山异水,让人耳目一新,他不禁拍案叫绝。随后买来酒菜,邀请几位老友前来分享。是夜,张正恒激动得彻夜未眠,恨不得马上就把这批作品交给吴作人,给他一个惊喜。

第二天上午,全国美协的会议室中,名家云集。吴作人正在主持一个会议,抱着画卷的张正恒冒失地闯了进去,大声说道:“北京无人!”语出惊人。

当李琼久的七张水墨山水徐徐展开,立即吸引了几十双惊异的目光。会议室内,画家们屏住呼吸远看近观细细品味,接着交头接耳,啧啧称赞。李琼久的画作,何以打动在场的名家 其独特处有三。其一:奇。众所周知,四川自古交通闭塞,山形地貌复杂,故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因此,四川境内的许多奇山异水,“身在深闺人未识”。对于金口河大峡谷等景观而言,李琼久正是慧眼识金的第一人。在李琼久的画图中,展现了金口河大峡谷充满原始、野性的山水风貌,给人以神奇、惊异的视觉冲击。 其二,博大。作品中描写的奇山异峰,无论是画面的空间容量,还是运笔用墨的粗犷豪放,都折射出李琼久博大雄浑的豪迈气度,充分展现出他驾驭大山大水的睿智与天才。其三,新。构图新、笔墨新,形式结构有创意。一扫前人墨守陈规的“八股”陋习,令人耳目一新。

突然间从巴蜀之地冒出个奇才怪杰,引得不少人围着张正恒问个究竟。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吴作人详细询问,张正恒便把去四川考察,以及李琼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建议“挖”李琼久到北京。求贤若渴的吴作人当即表示,尽最大努力将他调到北京画院。之后,吴作人将李琼久的七张画挂在家中成天观赏,为此登门观赏者络绎不绝,其中有一幅竟被人以七千九百美金买走。

1974年,笔者到四川美院求学。沈福文先生(中国漆器专家)邀我到他家中做客,闲聊间,听说我来自于乐山,便问:“既然你是乐山来的,你们那里有个叫李琼久的画家,你知道吗 ”我答:“怎么不知道呢,他是我的老师。”接着反问:“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呢 ”沈先生挪了一下身子说:“此人不得了!我这次去北京,老朋友吴作人邀我到他家做客,向我打听李琼久的情况。我说不知道这个人。他说,你们四川出了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他的山水画非常好,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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