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微风吹拂着海面,满载客人的摆渡轮从大陆港口驶出,向着海口进发。何秋生将子弹上了膛,用生疏的姿势向着海的远处开了一枪。
远处的碧蓝里绽起一朵水花。
“没玩过枪吧。”
何秋生一看,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嘴里吐着烟。男人的肱三头肌和肱二头肌盘旋发达,一看就是风靡健身界的达人。
“对啊,枪支管控,哪里能接触到枪?”何秋生好奇地望向他,“你玩过?”
“我在部队的时候玩过。03式自动步枪,上一膛就能一发一发打。这种步枪是很新的,如今海妖肆虐,出海的船员必须每人配备枪支。能发到这种级别的枪支真算先进了。”
“解放军叔叔?”
男人笑了笑,摆摆手:“叔叔太老,叫我阿哥就好。”
说起来,这个男人和郎彪真有几分像呢。
有的解梦者说,在异地看到自己的故友,预示着在他身上要发生什么。何秋生笑了笑,这种东西他怎么会信呢?他已经觉得自己能想到这一层是太迷信了。
不知道,夏花现在到什么地方了呢。
这时候,电话响了。
何秋生用无古如系统操纵着自己的电话和社交软件。何秋生不明白是谁还跳过了无古如直接联系了他?
“何秋生!”生子听到了,那是夏花的声音,没错的。但是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名字。
“花,你怎么了?”
夏花不停地哭泣,泪水从蒙着眼的棕色纱布里流淌下来。她的身体浸泡在紫色水泡的海洋里,滴着水的双脚已然离开了地面。她用长长白色的触手点开了躺在地上的手机扬声器。
阳光照进屋子里,西餐桌上杂乱不堪,尘埃在赤色朝阳里乱舞。一个中年女人的尸体躺在手机旁。
“我被困住了,也看不见了,”夏花虚弱地说,“她们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还把我关在了这里,拿走了我的眼睛。”
“在你的家里吗?”
“对。”
“你放心,我马上就过来。”
‘
几个小时前,夏花一家人在阳光下的西餐桌上享用着牛奶面包的早餐。电视里播放着身着五米长裙的女歌手歌唱着《天耀中华》。
也许这是永远的宁静,也许这是最后的晚霞。赤色的朝阳凌驾在餐桌上,夏花用叉子叉起一片吐司,在芝士盘里抹了抹,挤上菠萝果酱,放上培根和生菜,再盖上一片吐司,简单的三明治就完成了。
然而,夏花实在注意到了杯中的牛奶毫无预兆的波动。
“爸爸妈妈,你们快跑。”
夏花的父母愣着,就在刹那间,一头巨大的影子从窗外撞入,跳到了他们的餐桌上。
“恕妲侍从,柴列夫?”
夏花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白色的触手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知道那是谁。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女儿?”夏花的母亲有些急躁,但望着自己女儿身后的怪物却止步了。
“亲爱的妹妹,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因为我妒忌你。”她说着,放开了夏花,“因为所有的幸福,总是降临在你的身上。”
“妒忌?哼,等我回去,我会告诉大王你的罪行。”
“大王?哼,你和人类的屠灵私下来往,纠缠不清。这些我早就告诉大王了,你当大王是傻子吗?这一次我就是奉大王的命令来惩罚你的,特意为你准备了‘饕餮刑’。这是恕妲家族的家法,今天让你领教一下。”
“‘饕餮刑’?难道是?”
“没错,用受过冰害的心脏喂给一个肉体,那个肉体便会变成巨大的肿瘤,你会永远被困在肿瘤中,以肿瘤为食,肿瘤也以你为食,自生自灭。”
威露说着,转而命令站在桌上的黑衣男子:“柴列夫,执行。”
“遵命。”说着,柴列夫便一跃而下,揪住了夏花母亲,瞬间便伸手取出了她的心脏。
“妈妈!”
夏文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起餐刀就向柴列夫刺去:“我跟你们拼了!”
然而,柴列夫在转过身的过程中,手掌中密布的钢丝已经将夏花母亲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切的粉碎。他转向扑来的夏文博,一手抵住了夏文博挥着餐刀的手,一手径直用难以想象的力量将心脏的浆糊塞进了他的嘴里,紧接着,一脚将他踢到了墙角。
哦不,准确地说,是塞进了胃里。
有一种逼食,是越过口腔和食道直接将食物送到胃顶部的。
也就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消化了一点点的受过冰害的心脏的夏文博,开始浑身浮起肿瘤,一片糜烂从墙角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以墙角为中心到处是紫黑色的皮肉。
“晶墨·威露,”夏花眼里燃起怒火,“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叫错了哦,我现在叫恕妲·威露呢。不要忘了是谁在疼我们。”
威露的触手牢牢地控制着她的身体,她只有木讷地望着,连叫都不敢叫。
肿瘤开始变成肉组成的水泡,渐渐变为淡紫色。这些水泡还在移动和扩散,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那些与爸爸妈妈的回忆似乎就像这肿瘤一样,破碎了,却又在无休止地扩散。
“爸爸。”夏花的眼泪几乎干在了眼角。
“哎呀,这样恶心的画面可不能让你看到呢,”威露轻柔地说着,“为了你好,你还是不要看了吧。”
只感觉夏花不能动弹却扭动着身体挣扎,忽然伸出的无数触手依然纷纷被威露牵住。
柴列夫在这时候扑了上来,夏花只感觉眼睛传来掀起十片指甲盖一般的剧痛,下一秒便失去了知觉。
‘
何秋生破门而入,可是什么都没有。一张整齐的西餐桌,餐具放在桌子中央的竹篮里。电视也没有打开,除了冰箱所有的开关都是关闭状态。
刚开始午觉就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夏文博从卧室走出来,惊讶地望着他。目测夏花妈妈还在房间里熟睡。
什么都是正常的模样,除了少了一个夏花以外这个家似乎什么都没变啊。
“夏花呢?”何秋生已经开始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花花在上学啊。”夏文博显然还没走出睡眠状态,喉咙干哑,眼神无光,“不过,话说,你小子是谁啊?你是夏花的同学吗?你不用上学吗?”
这根本就不是夏花所说的那样。一切都陷入了一个死局。
再打夏花电话的时候,那部手机已经关机了。何秋生开始意识到威露的力量,从前一直是小看她的。
何秋生在梅州又停留了几日,他心里清楚,夏花如果真的遭遇险情,他是顾不得其他的。
他完全是被威露耍了,看他回梅州来演了一出好戏,却又完全没有动他。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夏花到底有没有遭遇险情。
但他也明白了,威露想利用自己完全只是其中一条路。她若是真心想统领海妖,完全是左右逢源的事。
‘
“我被困住了,也看不见了。”
‘
然而夏花带着哭腔的话却依旧萦绕在他的耳畔。他没有头绪。
这时候,来自鹿城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是何秋生的表姐楚宁薇。那声音却也是和夏花相似的,焦急万分地,带着哭腔。说的话是不一样的,但何秋生能确定,她说的一定是真的。
“郎彪出事了。”
何秋生愣住了,这时的他才开始意识到威露骗她回来完全就是因为要在鹿城开始大动作。他这个帝灵简直就是最笨的一个。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来不及犹豫了,何秋生坐上了去往动车站的快车,楚宁薇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他从楚宁薇口中逐渐了解这些天鹿城正在紧张发展的现况。
‘
接到报警是在下午。
“先生,那我们就给您办一张双月卡。”服务员俯身在宽大的前台瓷砖上,郎彪也必须俯身两人才能在瓷砖中间共同观看一本菜单。
“好的。”郎彪答应着,取出银行卡。他打量了下这家温泉会所,里面的欧式装修他很是喜欢。长长的走廊每隔几步就是一座圣母或是耶稣的雕像,幽暗的金色灯光也恰当地衬托着它们。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想带楚宁薇来这里,体验这里的鸳鸯泉。顾名思义,鸳鸯泉便是一个迷你的水池,温泉里撒着异色花瓣,两人泡在池里。
“这张卡饱含一种自选的特惠温泉,请问先生要选择哪一种呢?”
“什么意思?”
“就是先生可以选择一种温泉池,每次凭卡来到这个池子您会享受特别优惠。”
那当然是选择鸳鸯泉,郎彪毫不犹豫。
“鸳鸯泉?是要和我一起泡么?”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郎彪回过头看到樊甜那张姣好的面容。
郎彪虽然喜欢楚宁薇更多一些,但实在是花花公子出身,一般绝不会拒绝女子的邀请。更何况,是在温泉里。
“也行,那就体验一下吧。”看样子郎彪兴致并不是很高。
两人前往更衣室的路上,郎彪总感觉有双眼睛盯着他们。他反复回头,却只见忙碌的人影,或穿汗衫沙滩裤,或身着泳装准备回家再换。
“你看见谁了?”樊甜关切地问。
“没有。”郎彪觉得,是楚宁薇还好办,顶多吃醋,最差的结果就是他下次不能这么干了。但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却好像透露着一种光。楚宁薇的眼睛是直的、纯净的,不加色彩的。她的眼睛里不应该有这种光。
所以会是谁的呢?郎彪想着,忽然抓住了樊甜的手臂继续向前走。樊甜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郎彪,却发现他那一向洒脱的脸上居然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无措和恐惧。
却不是没有来由的。
包厢不是全封闭的,毕竟散热尤为重要。迷你池周围建了一围矮墙,上面有两分米左右留空。从外围是看不见池里的人在做什么的。对于普通情侣的风花雪月来说,这就足够了。
樊甜的身体在水下向郎彪靠过来。郎彪没有拒绝。接下来的接吻,也都是顺其自然的。只是郎彪的眼睛一直注意着包厢的四周,却只看到他们的影子射在矮墙上。
预感是没有错的,危险果然靠近了。
“阿彪,水怎么越来越烫了?”樊甜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
郎彪转过身去,找到调节水温的开关,研究了一小会。然而当他再次回到樊甜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不对了。
看樊甜的表情郎彪知道她想要说话,但是她仅仅是张开了嘴。
此时,也没有各种肢体语言来代替,樊甜安静地站立,伴随着轻微的水波声,脸上风云变幻着,似是行走着一个与他信息不相通的世界。
下一秒,郎彪才发现池水渐渐地变红了,可怕的红色以樊甜为中心蔓延开来。
从泳衣遮住的地方开始,血液流出渐渐勾勒出细的看不出痕迹的裂痕。裂痕行走在樊甜全身,似乎是在刚刚短短的几秒里,樊甜已经被一种不知名的极细丝线撕得粉碎。
她的脖子上,也有渗出的鲜红。
郎彪知道,凶手先割破了她的喉咙,让她失去发声的能力。鲜红色的痕迹爬满全身大片白皙的皮肤,樊甜身体的筋脉被纷纷切断。
然而,既然如此,她是如何站在这里的?郎彪的视线猛然注意到红色血池里匍匐的黑影。黑影帮助樊甜让她还能站在原地。
紧接着,樊甜白眼一翻,便软下了水去。水中又一次溢出鲜红。
郎彪一头扎进热水中,移开了樊甜的身体,直扑眼前的黑影。只见那人向上一跃,径直跃过郎彪的头顶。
可郎彪绝不是吃素的,他一个后空翻从血水中跳起,试图抱住空中的肉体,然而他失败了。那是一个男人,手臂腰际异常粗壮。
郎彪稳稳落在岸边。而同样在陆地上的,是一个赤裸的男人,戴着耳环,湿漉漉的中分发甩了甩,面孔上两道疤有几分骇人。他在他的面前趔趄几步,靠在矮墙上。
“你是谁?报上大名!”
“呵。恕妲家族,柴列夫。”
柴列夫向前扑来,一拳打穿了矮墙,引起了墙外世界的注意。郎彪趁机按住了他的头,一脚将柴列夫踹进了血池中。
郎彪急忙向着包厢里的柜子靠近,在这个过程中,柴列夫用胳膊肘对准了郎彪,左右肱三头肌上各飞出了三道钢丝,在吊灯下闪闪发光。
郎彪用自己的极致速度一拳打进了木质衣柜,拔出一挺大刀挡住了飞来的六道钢丝。
钢丝紧紧缠绕在“炀皇”身上数圈。郎彪烧热了宝刀,紧紧握着,两人几乎是僵持着。
“火之炀灵,恕妲王子的命,要你来偿还了。”
“哼,他该死。海妖本就是下等动物。我郎某不屑与之一战。”
柴列夫怒火中烧,大吼一声,一把拉扯,“炀皇”竟然从中间断裂了!半只刀刃反射着灯光,飞舞在空中恍然落下。
这一刻,郎彪确实被激怒了,从没有人能让他这样认真起来。
“你奶妈的!”郎彪扑向前,用另一只手接住了空中的钢丝,猛然一扯,忽然随着一阵剧痛,鲜血淋漓落下。
但是郎彪的力量终究是惊人的,柴列夫居然被拉扯着在水中前倾了不少。
郎彪紧紧握着手中的残损的刀把,趁现在,郎彪一跃入水中,一刀刺进柴列夫的胸脯。
他借着惯性在水中移动,被血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池水中依稀可以看到眼前的柴列夫渐渐失去的动弹。
然而事情总是没有这么简单。
用手臂撑上了池岸边,郎彪正欲上岸。可当他刚在岸上站稳的时候,忽然浑身传来撕裂的剧痛。看不见的细丝线包裹着他,无数鲜血渗了出来。
柴列夫站在池中,胸口插着一柄断裂的“炀皇”,却在用生命操纵着丝线。郎彪无法动弹,却依然逞强地站在池岸上,任凭血液随全身皮肤淌下。
“想绑我?等我浑身烧红,把你的这些胡子一样的鬼东西烧成碳,你就老实了。”
这时,一个女声落入他的耳畔。
“火之炀灵,还是想一想怎么自保吧。”从矮墙外一跃而入,黑色的皮衣皮裤和高跟鞋,美丽而诡异的七色瞳望向肌肉发达却血流成河的郎彪。
“你就是越狱的海妖?”郎彪问。
“没错,我们又见面了。我就是威露,我知道你,火之炀灵,实力最强的屠灵。”
“知道你们还敢来?”
“但是我们知道,实力最强也不过如此。”威露走过来,轻轻将郎彪一推,被束缚全身的郎彪便躺倒在了池岸上,“柴列夫,放出他的左手。”
“你找死吗?”郎彪笑了起来。
郎彪的左手伸了出来,刚开始加温,却又被钢丝团团裹住手臂和五指,仅仅露出一只亮着图腾的手背。
威露蹲下身来,从大腿外侧拔出一把匕首,咬紧牙关,突然就刺进了他的图腾里。
郎彪感到了无尽的钻心之痛。他发出了绝命的嘶吼。
“我给你能的。”威露轻声说着,拔出匕首又一次刺了进去。郎彪的叫声再次传来。
“里面出事了!”被疼痛折磨得麻木的郎彪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外面的世界似乎乱做一团。
“我他妈给你能的。”威露轻声怒骂,匕首在郎彪手背的肉里旋转。
在无垠的疼痛的荒野中,郎彪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二后,”柴列夫拔出心口的半截“炀皇”说,“残害弗林妮的事,您就不怕,恕妲王怪罪于你吗?”
“哼,”威露冷笑着抬起头,“他?那只老沧龙?你在搞笑吧。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次我劝他亲征,便是要置他于死地。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就好了,以后海妖的大权,他那样老态龙钟、伤痕累累是拿不到的,只有我们才可以。”
“哈哈哈!”柴列夫仰天长啸,“我知道,我懂你的心思,威露大人。”
“不叫二后?”威露邪笑着偏了偏头。
“二后已经死了,现在我眼前的,是新的晶墨之王,威露大人。”柴列夫说着,扪心低头行礼。
见此情此景,威露站起来狂笑着,一脚将被捆成红色木乃伊一样的郎彪踹进了血池里,溅起晶莹的红色水花,像一朵绽放的血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