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义女托孤
三年后,上海。
华东音乐学院的演出小剧场里,人头攒动。舞台上方横幅书写着“王晓曼毕业独唱音乐会”。
舞台两侧对称摆放着四个大大的花篮。花篮旁一台黑色发亮的大三角钢琴格外显眼。钢琴的右边摆放好了交响乐队伴奏演员的坐椅。
一个挺着大肚子,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她在后排寻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左手握着一束小花,右手拿起节目单看了起来。
打开对折的粉红色的节目单,黑色四号楷书打印出的演唱曲目,从粉色中醒目的跳跃出来,映入她的眼帘。
第一首:《我们的田野变奏曲——献给长眠于淮北田野里的亲人》,她心头一震。顺序看下去,最后一首:《北京颂歌》。
她沉思起来,当灯光开始变暗,演唱会就要开始时,她突然对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说:“我有点急事不能听演唱会了,你能不能在王晓曼演唱结束后替我献上这束花?”
“可以啊!”女孩子高兴地回答。
大肚子女人把花交到女孩手里,挤出还在不断拥入的人群。
灯完全暗了下来,她回头向舞台上看了一眼,聚光灯和追光灯都已射出雪亮的光柱,交响乐队的伴奏员正陆续走进舞台。她掉转头,走出剧院,身后响起了雷鸣般热烈的掌声。她知道,王晓曼登台了。
两个小时的独唱音乐会接近尾声。
“啊!北京啊北京!
我们的红心永远和你一起跳动,
我们的热血永远和你一起沸腾,”
王晓曼把《北京颂歌》声情并茂地唱到这里时,她仿佛看到贺小斌从天安门广场向她走来。此时,钢琴和交响乐队奏出了最强音,她激动不己,用尽深情,高扬地唱道:
“你迈开巨人的步伐,
带领我们奔向美好的前——程——。”
歌声未落,雷鸣般的掌声象潮水般一阵高过一阵。师弟、师妹、朋友、亲戚蜂拥而上,献上手中的鲜花。王晓曼一边微笑地点头谢幕,一边接过各式各样的一捧捧鲜花抱在了怀里。
观众渐渐散去。晓曼兴奋地走回后台化妆间。她把怀中的花放在梳妆台上,坐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气度非凡、美若天仙的女人。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淘醉在演出的成功和化妆后自己的美貌之中。
突然,她的眼睛停在了一个角度上。镜子里左下角,一束篮黄相间的小花被绚丽多姿的大朵大朵的白合、郁金香、玫瑰……遮掩着。晓曼一惊:“勿忘我和野菊!”
她急忙扒开花堆拿出那小小的极不显眼的篮黄相间的花束。她在小斌坟前摘花献花的场景在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斌哥?!”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长长的演出服下摆绊了她一下,一个跟头差点趴在了地上。她拎着长裙的下摆冲回到舞台上。
小剧场里,人已散去,只剩下几盏照明用的白织灯闪烁着淡橙色的光亮散射在一排排空荡荡的坐椅上。
晓曼无奈地走回化妆间。
她把那束小花拿到眼前,反复地看着,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始终放不下来,仿佛有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在她的周围。
忽然,她发现花束的茎秆里有一点白色的东西。她急不可奈地拉下捆绑花束的皮筋,散开花朵,卷状的小纸条掉落下来。。
晓曼的手开始抖动起来,她铺开纸条,上面并不是贺小斌的笔迹。
“晓曼妹妹: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字条,说明你和贺小斌真有天赐之缘。小斌没有死。你在明天晚上八点到和平饭店三楼301来找我,我将告诉你一切。
张兰萍”
晓曼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中看完字条。她不认识张兰萍,但她相信贺小斌没有死。
她又来回看了几遍字条,“不,我不能等到明天!”她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拉起裙摆,不顾一切地冲出小剧场,冲出校园大门,拦下一辆急驶过来的的士。
“快,和平饭店!快,快!”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高声叫着。
两个对爱情无限忠诚,对生活无限热爱,却从未蒙面的女人,面对面地坐在闻名世界的和平饭店的房间里。****中的和平饭店房间并不华丽却很宽敞。
“晓曼,你真的挺漂亮!”张兰萍看着王晓曼化妆的脸,真诚地赞美着。
“我哥呢?”晓曼没有理会,直接了当地问。
“别急,你先看看这个。”张兰萍从自己皮夹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晓曼。“这是我的结婚照,你看看。”
晓曼不解地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这个是你的爱人?”她用手指了指张兰萍身边的男人,“他的脸……”。
“你再仔细看看!”
晓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紧紧地盯着那个男的。
“小斌哥?!”她将信将疑地小声叫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晓曼的心一下子从无限地美好的期望跌入冰窟之中。
张兰萍收回照片说:“这就是小斌不愿意见你的原因。”
她把靠椅向前拉了一拉,“晓曼,晓曼!”她看王晓曼木鸡般发呆的样子,连叫了两声。
看王晓曼回过神来,乞恳地望着自己,才平静地说:“让我从头慢慢说给你听吧。”
一个多小时在张兰萍平静的叙诉中过去。
张兰萍收住话题,喃喃自语地说:“你和小斌有天赋的缘分,我和小斌何尝没有啊?我们是初中同学、大学同学;****他遇难,我陪他走过;他为你上访,我帮助过他;他抗洪落水,身上唯一留下的是我的电话;他命悬一线,严重毁容,只有我在他身边。这难道不也是缘分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停下了讲话。
“兰萍姐,我……”王晓曼被张兰萍千里奔驰洪泽湖,把贺小斌救回北京,感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张兰萍向她摆了一下手,止住了晓曼。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找你来,除了告诉你贺小斌还活着以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她看晓曼没有再吱声,接着说:“小斌自从毁容后,他的清高、自傲、目空一切的劲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愿意见人,几次想偷偷地离开我。后来两件事让他平静了下来。一件是他从梁厂长那知道你考上了音乐学院。另一件是他自己考上了社会学研究生。”
她停了一下,看晓曼在平静地倾听,接着说下去:“他说,你考上了音乐学院,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可以睡的着觉了;他说,自己丑陋了不要紧,有我陪伴就满足了;他最后说,他要在后半辈子把生命献给社会的改革,人可以丑陋,社会不能再丑陋下去了。”
“再后来,我们就很自然地结婚了。”张兰萍在一种幸福的微笑中结束了讲话。
“小斌哥在哪?我要见他!”王晓曼仿佛没有听到贺小斌和张兰萍已经结婚的话。”
“本来,今天晚上我们是一起去听你的音乐会的。可是,当他在后台看见你时,他害怕了,退却了,他不愿意破坏他在你心中的美好形象。他说,你的仙女般美丽和天籁般的声音和他丑陋的面容根本无法共处。他让我留下,让我和肚子里的宝宝代替他听完你的音乐会。他独自去了外滩。”
王晓曼豁然想到:音乐会开始前的后台,一个满脸怖着烧伤疤痕的人走进她的化妆间,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人转身匆匆离去。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晓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转身向外跑去。
“等一等,我陪你去。”张兰萍拦住晓曼说:“你听我把话讲完,我陪你去,我知道他在哪里。”
晓曼看看张兰萍挺着的大肚子,很不方便的样子,停下脚步,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回椅子上:“兰萍姐,你说。”
张兰萍拉着晓曼的手放在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以一种难以言表的口气说:“晓曼妹妹,这是我和小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了。”
她突然伤感起来,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他出身以后,可能就没有妈妈了……我想让你做他的妈妈,可以吗?”
“什么?!”晓曼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手。
“是这样。“张兰萍平静下来说:“我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讲是主动脉方面的疾病,无法治疗。他们劝我最好不要结婚,绝对不能生孩子。”
她看着晓曼的眼睛:“你说,我这么爱小斌,怎么可能不和他结婚,怎么可能不为他生个孩子呢?”
“小斌知道吗?”晓曼急了起来,显得很紧张。
“他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呢?!”兰萍苦涩地笑了一下,又把晓曼的手拉回到自己的肚子上。“来上海前,刚刚做完产检,这个孩子很健康,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定要生下来!”张兰萍眼睛射出坚定的光芒。
“那你……”
“我很可能死在产床上。”
张兰萍的平静让王晓曼不知所措:“兰萍姐……”
“你什么都不要说,只要回答我——如果我真的在生宝宝时过去了,你愿不愿意做孩子的妈妈?”张兰萍坚定而带有无限希望的直视着王晓曼。
晓曼别无选择,也不能选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好,好妹妹!”张兰萍拍了一下晓曼的手站了起来。“你了却了我的一个心病。我真要好好谢谢你!”
“兰萍姐,那我就先回学校了。”晓曼已经完全明白了张兰萍找她来和平饭店的目的。
“我陪你去看看小斌吧。”
“不,不啦,我们还是不见的好。”晓曼知道自己所处得地位,她必须在张兰萍生下孩子之前远离贺小斌。
“晓曼妹妹,暂时不见也好,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我会安排好以后事情的。”她搂过晓曼的肩膀,轻轻说:“你们之间的缘分不会断的!”
“我听你的,萍姐。知道小斌哥还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好好保重,好好把宝宝生下来。我祝福你们,祝福你和小斌幸福。”晓曼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王晓曼呆呆地站在和平饭店的门口,她好像做了一场梦刚刚醒来,又好像仍在梦里飘浮不定。
她的脚下是闻名遐迩的南京东路,向西是学校方向,向东是外滩。她无法相信贺小斌那英俊的脸盘会怖满伤疤,更不知先天性心脏病会不会让产妇有生命危险,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她的命运。
鬼使神差的她向东走去,她步履蹒跚地穿过中山东路,沿着台阶登上外滩,一眼就看见了贺小斌的背影。
贺小斌挺挺地站在黄浦江边,习惯性地把手放在身后。
身后是灯火阑珊的万国建筑群,白日里车水马龙的中山东路安静的象个处女。他的脚下无声流淌着滚滚不息、滔滔不绝的黄埔江。上游不远处,象征上海工业和现代文明的外白渡桥象卧龙一样睡在那里。下游十六铺码头的江面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渔船和摆渡船。宽阔的江面上,一条不知国籍的万吨邮轮无声无息、缓缓地向上游驶来。江的对岸是灯光稀疏、昏昏暗暗、等待开发的浦东大地。
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划破夜空。
“噹——噹——噹……”
新的一天,在午夜钟声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