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佝偻着腰身,满面星星点点麻子,肤色黑黝黝的,容貌甚丑,双髻高而蓬乱。
这少年略带同情惋惜地看了眼前少女,声音婉转悦耳,形貌却是粗陋。不过他不愿伤害少女自尊,马上收敛了神色,仍是很礼貌地向这姑娘一礼回答道:“在下要向此地主人讨回一样东西。”
“胡说!”那少女听完却是满脸怒容“我兄长什么人物,怎么会欠你东西。”
“啊?”少年实在想不到这面容粗陋的少女和那俊美古怪的青年会是兄妹,一时被吓得倒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你这小贼定是觊觎我家什么东西。”少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怒容更盛,话未说完即出手了,佝偻的腰竟瞬间直了起来。
少女的掌,朝向少年心口,去势却极为缓慢笨拙,若旁人看上去简直像老太婆在抬手绣花一般。
少年墨色瞳仁却一缩,急忙伸手格档,仿佛对方这掌力重如泰山。
那掌势的方向忽然变了,转向面门,速度也变得快如惊风。
少年也灵巧一变招,双指凝气向女子的手腕点去,这指法的变化神奇,足以令当世一流点穴高手咋舌惊叹。
而女子的手掌却如游龙般灵活,瞬间转到他的腰间,意料之外地握住了那把黑旧的佩剑,那少年神色一变。
可随后少年的手,却惊速也抓住了那女子的手的脉门。那少女觉得一股温阳劲力从脉门传来,禁锢了自己的手臂,让自己动弹不得。
“什么破剑,值得这么稀罕,看看也不行吗?”少女横了他一眼,这少女虽容色不佳,眼睛却极蕴灵秀,如水光潋滟,令他心神一旌。
“放手”门在此时却打开了,迎面的是莫九渊依旧微垂的冷寒俊容。
两人听到这声音却同时放手了,这声音仿佛与生俱来就有某种特殊的魔力,令人莫不臣服。
“云萦”莫九渊带了三分严厉唤了少女。
“大哥……”那蛮横的少女此时却怯怯地乖觉地站在莫九渊旁边,活像一只驯化的小鸟。少年不禁掩嘴偷笑。
“没规矩,回来便回来,非弄得像个花子。”莫九渊眉心微皱,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我想要回来看你,温姐姐的人紧紧跟着我,哪里能方便出邺城。我只好打扮成这样了,嘻嘻,倒是瞒天过海了。”少女委屈辩解道,说到后半句却略带了得色。
“行了,既然回来了便先住下。”莫九渊语气稍稍温和。“回家把这易容去了。”
那“丑陋”少女笑着进了府门,回头瞪了那少年一眼“哼,你功夫不错,不过下次一定要看看你的剑。”
“抱歉。”这是少年第二次听眼前人说抱歉,这一次带了一分礼节性的歉意。“小妹无礼,勿怪。”莫九渊说完便准备进去。
“等等,莫兄能不能......呃,把那个小东西还给我。”
“你来,若只是为了它,不行。”莫九渊语气里是不容半分商榷余地的拒绝,却也隐约含了试探的味道。
“那如果我是想问你和那块令牌的事呢。”少年此刻了然和他说话,诚实会更有效用。虽然他很明白对方的回应未必友善。
“那方便告知在下,你和这把剑的事吗?”莫九渊反问道,微垂的目光在少年的腰间那把并不起眼的黑黢黢的佩剑上逡巡片刻。
少年神情有些犹豫,按了一下佩剑的剑柄。剑柄没什么特别,只有一个似是鸟头的金属剑首,颜色极像是生了锈的铁黑。
“其实,你最不想告诉别人的并不是你的名字,而是那把剑。”莫九渊睫翼扬动,又缓缓落下。语气神态,一如孤鸿南飞,不落一羽。
少年的心事却仿佛被洞穿了一样,因为他的惊异表情已足够证明对方那句话的分量。
莫九渊将少年的表情尽收眼底。“所以,现在我对你的兴趣又减少了一分。”
少年蓦地明白了他用意仍然是试探,有种被欺骗的微愤感觉,然而自己什么话都没有告诉对方,算不得对方欺骗自己什么,可对方却从自己身上证明了猜测,这让他实在不甘。不过他还是想试一试,从对方身上获得些什么。所以他觉得把自己伪装得和对方一样云淡风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终究是不知道我的来历。”少年故意昂起了头,明眸中增了三分桀骜,想让自己温和活泼的面容看起来更为傲慢一些。况且自己刻意隐藏变化了招式,对方未必能觑破。“也看不出我的武功路数。”
“但我认得你那把剑,《名器九录》里剑之卷,名列第三,饮秋寒。“这把外表黑黢古旧的剑,却被叫了这么一个清冷风雅的名字。
惊愕的少年此时几乎忍不住要上前摇晃这人的肩膀,问问他到底是人或是鬼,《名器九录》是对近百年江湖名器的详细记录和排名的奇书,一问世便为江湖人争相抢夺,全本传说已经佚失,自己只曾听师尊说起过,连师尊都只是收藏了残本。而此剑,虽是名震天下,却并没有多少人,确切来说是没有多少活人真正见过这柄剑。而自己师尊的名字,更是一个江湖禁忌的名字。而此刻剑仍未出鞘,眼前人却洞悉了一切。
“饮秋寒的剑主......”
“可莫兄还是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少年突然打断,似是故意一激莫九渊转移话题,不让他说出那个名字。
“你的名字,那对我重要吗?”他的语气表面是嘲讽,可真正听起来,却是一句非常认真的疑问。
“也许现在不重要,以后一定对你,对这个江湖、天下会很重要。”会心后的少年用一种无比笃定的口吻,正视着他。“我要用这个名字,和你换一个机会。”少年语出惊人,好似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是探查这人的秘密。他几乎确切地知眼前人,能帮助他达成自己涉入江湖的所求。
莫九渊见过很多少年的眼睛,热忱的、飞扬的、澄澈的、饱怀野心欲望的。这人眼里也包含了以上所有的属于少年眼神的内容,但,也没了那些少年的迷惘和痴念,用以填补的,是眼神里沉稳自信的笑。
机会,到底是什么机会?少年不言,莫九渊却心下了然。这个少年,要替那把剑,和那把剑的主人,向江湖要回那段应有名声。
本以为贸然提出自己的内心想法会让对方有些不知所措,可那人只是稍稍忖思片刻,嘴唇便微微翻动。
“可想好了?”他问得很郑重,似乎和少年间已形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虽然这只算得上他们的第二次会谈。
“想得非常好。”少年的语气越发坚定。此时他已然不关心对方的秘密,他凭直觉感到和对方的合作,能达成这次自己一行江湖的目的。
“可想好了?”莫九渊破天荒地重复问了一遍,此时他双目完全舒展开,睫翼高高扬起,眼里是猎猎长风,万里追逐的气象。
“已经不能再好。”
“可以说你的名字了。”莫九渊的头颈又微微下垂,又显得孤寞清愁。
“韩危明。”少年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自信炽盛至极。
“明日辰时一刻,莫府前门。”
“我会准时到来。”韩危明望着那个翩然渐远的身影,激昂的心中,却添了浅浅的、莫名的愁绪。
就好像那人的忧郁和寂寞,会传递给接近他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