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夜的梅雨洗涤,夏日的暖阳洒下霞光,整座沪城在晨曦白云中显得通透。
望着窗外的景色,再贪婪地吸一口气,唐璜的心情很不错。
昨晚的心事并没有让他睡得不好,对于父亲唐行文的安排,唐璜没放在心上。既然心里不想去,那又何必勉强自己?
骨子里就带着文艺,反抗的属性自然也特别强。那么多的文学大家,有哪个是安分的主?
在浴室洗漱完,捋捋眉目间滑下的长发,唐璜又想起兰成的那个发型。剧组的化妆师汪帅是个内心风骚的家伙,他私底下趁唐璜化妆的时候,折腾过唐璜的发型好多次,要么是分向两侧的汉奸头,要么就是疏往一边的文艺类型,甚至还有油光光的大背头……
偏偏这些发型配上唐璜后并不丑,有股子“别有风情”的意味,这让汪帅眼睛都直了,成天念叨着唐璜不做个模特可惜了。
做模特哪有那么简单?唐璜没把汪帅的臭屁话放在心头,他不觉得自己有啥出奇的,就现在这小身板?参加“比谁更瘦”的素食主义者竞赛倒有可能拿奖。
折腾了几遍自己的长发,耳侧的头发很浅,脑后也被汪帅铲平了,唐璜始终觉得不大舒服,自己没手艺,也只好将就着,不过这头发是不是该剪短了?摸着消瘦的下巴,唐璜琢磨着。
最后,他还是戴了个贝雷帽下楼,反正家里有空调。至于棒球帽?他害怕出门撞衫……
“爸,我想搬出去住。”
唐行文刚好下楼,唐璜站在楼梯旁,对着脸色惺忪的父亲说道,语气很轻,但眼神很坚决。
唐行文楞了一下,两眼扫视着自己儿子的脸庞,不像是受刺激了啊?虽然父子俩关系有点僵,但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直到唐璜目光移到楼上,唐行文顺带望去,一个面若冰霜的少女正站在那里。她穿着浅褐色的睡袍,脸色有点尴尬,看样子是知道自己打扰到了唐璜父子俩的私人对话。
唐行文这才明白,自己儿子要搬出去,不是因为跟自己闹叛逆,而是因为他害羞。
没错,就是害羞!儿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虽谈不上知根知底,但也能看出些门道,他觉得自己儿子面对家里突然出现的母女俩很尴尬。
心里一松,唐行文僵硬的脸也有了股笑意,朝楼上的虞幼薇摆摆手,示意她下来说话。
“坐着慢慢聊会儿。”唐行文走向餐桌,拉出椅子,虞姨也刚好端出早餐。
鸡蛋羹、卷皮包还有一些蔬菜点心,搭配上水果和热牛奶,桌上摆满了四份。乖巧地坐下,唐璜没有动手,他想知道父亲的态度。
“这个问题我想过,昨晚没来得及告诉你,”捻了颗葡萄,唐行文砸吧着嘴,样子很随意,“你虞阿姨和我再婚,你和幼薇也这么大了,再一起住在家里难免有些不方便。”
“今天我和你虞姨就搬出去,省得瞧见你就闹心!”唐行文说完再端着一杯清茶,这是虞娴特意为他准备的,长期抽烟,就得喝茶润桑解毒。
唐璜有些惊讶,这个情况是他没考虑到的。重组后的家庭的确需要磨合,但双方的孩子都已成年,相处起来自然会有些尴尬。父亲唐行文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父子间果然还是有默契存在。
不过,眼前这个正端着牛奶抿嘴的少女又该怎样安置?唐璜坐好身子,静听下文。
“你虞姨的房子就在附近,新买的,我和你虞姨搬过去住。这里就留给你和幼薇,你俩是姐弟,要要好好相处!没意见吧?”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唐行文耐心地继续解释道。
虞姨家自然富足,再买栋别墅也挺平常,唐璜努努嘴,没啥可说的。但留下一个冰块样的少女跟自己同住是什么意思?
老爸,你好心留朵花儿,可人家不是带刺,而是全身冰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少女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自己还能和她好好相处?有这样坑儿子的父亲?唐璜在心底扼腕不已。
唐璜知道,这栋房子已经被父亲抵押给了虞娴名下,这座别墅名义上来说已经不再属于唐家了,虞幼薇才是正主。父亲唐行文已经摆明了态度,而且唐璜也乐于清净,只要互不打扰,哪怕老死不相往来都成,对于这个安排,他没法再拒绝。
要是真使性子,估计父子间的隔膜只会越来越多。
这不是唐璜想看到的,他更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哪怕他只是个“过客”,但也不想让眼前的父亲唐行文晚年不保。
“嗯。”唐璜点了点头,安静地端起面前的牛奶。
对面的少女正巧捧着牛奶低下头,四目相对,唐璜发现她的动作很优雅,心里有些好奇,为什么她不反对?或许,她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互不打扰就行。
两个安静的孩子相处得很融洽,唐行文眼神变软,很是欣慰,这种境况才是他所想要的,他渴望着一家四口和和睦睦住在一起的那天。
用过早饭,没叫搬家公司,父亲唐行文和虞姨收拾了点衣物就搬走了。看着远去的黑色捷豹轿车,唐璜的心里没有多少离别情绪。牙膏牙刷都没带,看这样子,明显还会继续回来住。
坐在沙发上,今天没什么正事,悠闲地倒了杯咖啡,唐璜拿着本书看。
《文艺心理学》,不单单是本表演书目,更是一本经典的美学书籍,唐璜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纯粹的文艺青年,是不会动不动就拿一本大部头著作瞅上两眼再出去瞎显摆,那只是作秀,满足心灵上的虚荣感罢了。这年头,有多少年轻人会静下心来读完《百年孤独》?更别谈什么意识流鼻祖《尤利西斯》了,听风便是雨,说出去也不怕臊得慌!
唐璜自然不会装格调,他有着自己的格调。他看书的思路很清晰,从简单的开始,遇见繁琐复杂的书本,除非很有兴趣,他一般不会去沾。世上不止一个文豪,也不止一个文青,同样的道理写出来的书会不同,但都讲一件事就成,没必要将同样的东西看个无数遍。
真正的阅读是要形成自己的想法,丰富自己的思路。前生今世都一样,唐璜的阅读没有太强的目的性,只要觉得有兴致,他都会安静看完。
好歹上辈子是个连赫胥黎的《几个夏天之后》、《时间须静止》这种被淹没的书都看个好几遍的人,甚至曾经大大有名的禁书《在路上》他也爱不释手,更不用提本土的佳作了。
“被人为创造的想象始终是在虚构,你是一个活在梦里的人?”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唐璜的惬意,抬头看去,虞幼薇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
唐璜的目光没有对上那座冰山俏脸,而是盯着对方手里的咖啡。那是他特意给自己多磨的,没想到会被人捷足先登。
可说好的互不打扰呢?看样子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在梦里,可喝不到这杯咖啡。我相信你做过梦,无论是是厌恶还是痴迷,它都在你脑海里留下印记;但你能记住你喝过多少杯咖啡?就算是虚构的想象,也比身体的直觉来得更刻骨铭心。”
轻轻一笑,唐璜合上书,他是一个反弗洛伊德的人。现实让人冰冷,你还告诉他人想象不过是现实的替代,同样的冰冷。这种话语更叫人心寒!
任何一个渴望浪漫的人都是反弗洛伊德的,所以他们疯狂的追逐爱情、友谊以及美梦。这种人,布满了整个星球,唐璜自然也是如此。
“昨晚的《钟声》很好听。”用着清冷的语气,虞幼薇毫不费力气地岔开了话题。
“马奈斯的《沉思》更适合你。”瞥了眼客厅里那架乳白色的韦伯钢琴,唐璜知道,这架钢琴是给眼前的少女准备的,除了这位考上华音的高材生,家里没人会弹钢琴。
至于虞姨,唐璜觉得她应该不会,她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妇人,弹古筝更合适。
“不,我更喜欢帕格尼尼的《神秘》!”
少女眉目一转,声如黄鹂,淡蓝色的裙摆荡起一阵涟漪,她走向钢琴,坐在棕色皮凳上。
“你可以伴奏。”虞幼薇转过头,语气还是很冷。
你这算邀请?唐璜心头有些好笑,这样冰冷的态度让我伴奏?这算是很看得起自己?摸摸鼻子,唐璜轻轻摇头。
《神秘》原是一首小提琴曲,但早被改编作钢琴曲,曲子依旧是那么经典,但难度仍旧很高。
除了能辨别音符外,唐璜并不太懂钢琴,不过这也影响不到他的欣赏水平。这首曲子,他用小提琴练过很多次,记忆中曾经将肩膀硌出血泡,右手也酸疼了好几天。这首曲子,真的很难!
黑白键上,少女的手指飞舞,新换的淡蓝色长裙下,白皙小腿上紧绷的肌肉也时缓时急。音色流畅,没有放置曲目,也没有大师弹琴时那种极尽疯狂,少女的身子很平静,只是偶尔的蹙着眉头,顺直的长发调皮地滑过唇瓣也没在意。
看着钢琴旁虞幼薇那张精致的侧脸,她流露出的神情让唐璜有些揪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冰冷少女充满了故事,和《弄堂里》的艾玲有些神似,同样是饱经风霜,同样选择深埋心底,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诉说,在心里自言自语。
十八岁的少男少女会有多少心事?有哭有笑的读书生涯?心里爱恋的隔壁同学?抑或是叛逆地想要逃避唠叨的父母和学校?
……
眼前的虞幼薇不是这样,她似乎有着更深邃的故事。
一曲弹完,少女抬起头发,没有理会还在沉思的唐璜,脚步轻柔的上了楼。
等眼前的倩影不再,唐璜这才收起思绪,缩了缩脖子,发觉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书,唐璜哑然失笑,连忙捡起书,拍了拍封面,再贴紧嘴唇“呼呼”地吹了两口气,这才收好书放在身旁书架。
伸手一端,桌上的咖啡凉了。
PS:数据很凄惨,不是哭穷。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作者很用心,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