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北住的地方并不大,不过是平安屯里一座很简陋的瓦房,两个卧室一个客厅。
虽然都过了二十世纪,但客厅却没有什么看似能与当今社会有半点儿挂钩的物品。电脑,冰箱,电视机,统统没有,唯一一个符合现代人气质的东西,就是卧室里那个全是灰尘的空调。
事实上他们家也用不着电脑、电视机之类的电器,反正如今这瓦屋就只有他跟他爷爷二人住着,等明日他一走,他那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更加用不着电脑这类昂贵的物品。
其二,老人家也舍不得用那个钱去买电脑。
想来也是可怜,陈西北曾经听老爷子提及过,他的父亲目前在国外做生意,母亲则跟着他那个有钱的父亲经常没事就去英国,夏威夷,海南三亚那些名字稀奇古怪的地方旅游。
可悲的是,他父亲好像一直没给家里寄过半毛钱,于是在陈西北的心底里,他给他的父亲挂上了一个‘不孝子’的红牌子。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他父亲每年寄来的钱都被他爷爷给挡回去了,说什么‘老头子我还没到养老的年纪’这种糊涂话。
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怪老头,所以陈家才出了陈西北这么一个性格古怪的孙子。
……
还是一样的瓦房,还是一样的味道。
陈西北小步走上房前的台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后,往客厅内偷瞄了一眼,正如他猜测一样,客厅餐桌旁摆着一张老旧的摇椅,椅子上坐着一名他每天都不愿意见到的老人。
老人发白的发丝井然有序的梳理到脑后,满是皱纹的脸却不见半点虚弱的气色,反而还十分红润,两道浅白的眉头下,一双眼珠子正透过镜框,把视线集中在一份报纸上。
陈西北看着摇椅上那名穿着唐装的老人,叹了一口气,朝客厅走去,心里想起一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回来了。”他把鱼竿放在水井一旁,对老人点点头道。
能让陈西北感到头疼的老人,自然不可能是陈家的客人,他正是陈家的老爷子——陈太安。
陈太安一边翻动报纸,一边头也不抬的发问:“去哪了?”
陈西北如实应道:“钓鱼去了。”
他抬眼看了陈西北一眼,问了下一个问题:“鱼呢?”
陈西北摇摇头:“没钓着。”
他吐出一口气,问第三个问题:“你晚上想吃什么?”
陈西北毫不犹豫的说道:“鱼。”
陈太安面无表情道:“你没钓着鱼,家里现在一条鱼也没有。”
陈西北哦了一声,琢磨片刻道:“那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他合上报纸道:“什么吃的都没有。”
陈西北迷糊的眼眸更加迷糊,喃喃道:“什么都没有,那今晚都别吃了,我睡觉去了。”
“坐下。”陈太安指了指陈西北脚边那张木椅,说道:“昨晚让你背的那些你都背熟了没?”
“又来了……”陈西北再次叹气,坐在木椅上,点点头道:“那书上写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看。”
陈太安蹙蹙眉头道:“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背没背熟是另一码事。”
陈西北缄默少许,半晌回应道:“背熟了。”
陈太安看着他,伸出一个手指头道:“相术的十二宫都有哪些?”
陈西北搔搔额头前的黑发,眼珠往上面滚了滚,回想昨夜扔在床底下的那本破书,缓缓说道:“命宫,又称为印堂,还有……财帛宫、兄弟宫、田宅宫、男女宫、奴仆宫、妻妾宫、疾厄宫、迁移宫、官禄宫、福德宫和相貌宫。”
陈太安点点头继续道:“奴仆宫在那个位置?”
陈西北摸了摸脸颊,停顿两秒说道:“下颏两旁。”
“田宅宫呢?”
陈西北又道:“眉与眼之间。”
或许是陈西北的答案令陈太安感到满意,所以他没有继续提问,沉默了几秒后,他左手伸进衣袖里,取出一个用白布条裹着的东西,扔给陈西北道:“去了县城后,好好念书,陈家就你一个孙子,你要考不上大学,你就别回来见我了。别看你现在那个父亲在国外过着舒服日子,当年要不是我打断他一次腿,他现在没准还在路边做乞丐。”
陈西北默不吭声,心里想着老爷子的话。
记得当初确实有人跟他谈起过,说他的父亲当年调皮的很,又是去隔壁家院子偷鸡,又是爬山跳水整日跟其他野孩子厮混,后来被老爷子拿木棍打断了腿,送到医院住了大半年,等他腿好了回来之后,不但没埋怨老爷子,反而对他更尊敬。
还说他之所以能考上大学,就是因为在医院这半年内,忽然就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全琢磨透了,事后考了个县城前三名的好成绩。
陈西北下意识摸摸自己两条膝盖,心底祈祷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
接过陈太安扔来的包裹,陈西北谨慎的掀开布条一角,能看见里面是一叠叠厚实的百元钞票,可以说,这叠钞票是他目前见过最大金额的数目,少说有上万元。
不过陈西北没半点惊诧,一贯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是无意间把白布条攥得更紧,看着陈太安,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老让我背那些破书,现在又不是迷信的社会。”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陈西北心里最大的困惑,从他七岁那年,就一直困扰着他。
因为从陈西北七岁那年起,陈太安就忽然逼迫他看一些他根本琢磨不透的书籍,什么《连山易》、《归藏》、《周易》、《奇门遁甲》、《八字学》等等听名字就觉得无趣的书籍。
更过分的要求是陈西北十二岁那年起,陈太安不仅要让他看,还要让他天天背诵,背到滚瓜烂熟为止。
直到十三岁时,陈西北才知道那些全都是与风水、算命等有瓜葛的书籍,不过他自幼就不相信迷信,所以一直对这些书上的内容抱着八分怀疑两分欺诈的心态。
即使他这些年多次说过不想再看这些满篇胡言乱语的破书,但第二天依然老老实实的把陈太安交代的内容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至于到底有没有记在心底,他自己也不清楚。
陈太安没有回应他的话,只说了一句:“我虽然老了,但做起事来还不糊涂,让你做的事情你就给我认真对待,少给我想其他毫不相干的念头。”
陈西北无奈抓抓手臂,岔开话题道:“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陈太安站起身子,将近八十岁的他依然没有驼背,他的背朝着陈西北,半晌吭了一声:“钱家前些日来上门找过我,让我帮他们家里的老爷子选块风水好点的坟地,作为酬谢,还送了大半袋的黄鳝,我已经炖好了,待会饿了你自己去厨房里吃。”
话声一落,陈太安便撩起他自己卧室的布帘,回屋里躺着去了。
陈西北想了想,不知道老爷子又要在卧室里看些什么无趣的书,摸了摸干瘪的肚皮,他决定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