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从前听过,徐殿阁大学士曾与父亲挣过丞相之位,那时才结束舜天之变。还有左右司马之分,左司马是父亲右司马是徐氏,后二人相争,父亲最终因着太皇太后母族的身份得了庄淑长公主赏识,给了从一品的丞相位分,而徐氏则是差一档的殿阁大学士。此举让徐吴两族不睦已久,此番入宫,各家族为了前朝势力皆将自家女儿送入宫禁,如今徐氏,便是其中之一。
徐贵人徐怀砚缓缓前来,不依不饶的驾驶灼华早就预料到。如今众妃散去,新秀们还没得了旨意入住哪些宫苑,并未散去。徐怀砚款款而至,抚了抚鬓边的蕾丝金银花,灼华行了平礼,不紧不慢道:“徐贵人同安。”
怀砚眼波一转,远山黛弯开清湛,两扇长睫撩起:“同安,不想妹妹也能封为贵人,实在是出乎了姐姐意料。想必吴相听了,也会心安理得吧。”
灼华听出怀砚话中讥讽之意,不以为意道:“贵人这话说的,好像别家姐妹的父亲们听了都不会心安似的。这话要传出去,只怕前朝便要说殿阁大学士大人的不是呢。”
怀砚笑道:“如何不是?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吴贵人你便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实在是人殚精竭虑,无心之话都能被你寻了去,实在是可怕。”
苏美人苏锦熙接口道:“徐妹妹莫怕,到底是关系户儿,说起话来硬朗些。只可惜是个不黑不白的关系户儿罢了。”
怀砚抚了抚鬓,鄙夷笑道:“说的是呢,祖上的德被用到现在,也是脸面极大。”
灼华听着二人奚落,一时动气,奈何自己的身份即是荣光也是累赘,一时语塞。
欢颜正了正神色,怒着嘴大胆道:“贵人姐姐面前,虽大家都是新晋宫嫔,都是姐妹,但也不能如此不敬啊。”
怀砚拧眉微昵,冷哼一声浅笑:“呦,这不是从六品滁州郡守家的女儿么,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吧。呵,从六品的家世也敢进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从六品的家世,和那些罪臣家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同呢?空有一个名号罢了吧。”
欢颜最为忌惮的就是自己的家世,旁人都是官宦之后,亦或是皇室爵位之后,唯独自己是从六品家的小女,如今被徐怀砚当着众人说起来,一时间羞红了脸,众位新秀嫔妃亦奚落笑道:“你瞧瞧她,不过是个芝麻官的女儿,真是穷酸晦气。”
灼华冷然一笑,催了口吐沫摆手道:“徐贵人以贵人身份去欺压一个才人,算什么本事。何况皇上前朝都说‘不分贵贱,有德才矣’皇上都不过分看重嫡庶世家,怎的徐贵人便如此咬文嚼字的较真呢?”
怀砚一时语塞,一旁的锦熙接口道:“各花入各眼,小家子就是小家子,哼。”
琉璃眼眸中露出一丝坚毅之色示意灼华克制,灼华淡然转首,再不看怀砚和锦熙等人。
却见此时一老奴出来,捧了圣旨来,众位新晋宫嫔忙跪下,一齐听旨。
那老奴先帝一朝便负责新晋嫔妃的住所,加之庄淑公主掌权时间,如今魏煜当政,再度负责,宫内无人不敬重。那老太监朗声道:
“从一品丞相之女吴贵人居长信宫西配殿。”
“正二品殿阁大学士之女徐贵人居万春宫西配殿。”
“正二品公爵之女苏美人居未央宫西配殿。”
“正三品都察院御史萧美人居承明宫西配殿。”
“正四品少府令之嫡长女穆美人居永华宫西配殿。”
“从二品工部尚书之女虞美人居宣德宫西配殿。”
。。。。。。
长信宫?灼华闻之一愣,长信宫的主位才升了昭仪怀有身孕的赫焕荣,素闻赫焕荣有倾国倾城之姿,数十年如一日的温婉秉性,因着美貌与郑凤瑶势如水火,如今进了长信宫,虽得了短暂的庇佑,却得罪了郑凤瑶,到底说不清是得是失。
一个小小的内监窜出来,下了灼华一跳,他恭谨谦和道:“贵人,奴才带您去长信宫。”
灼华转首瞧着琉璃欢颜等人,关怀道:“待我在西配殿安顿好了,你们再登门拜访。”
琉璃与欢颜相视一瞥,皆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奈何礼数如此,只得作罢。
灼华由着那太监领着出了紫宸殿,过西二长街一转串永巷。进了西六宫,灼华只是觉得长街两旁的亭台楼阁,高大宏伟,九重宫阙飞烟生,那雄伟壮丽的殿宇此起彼伏。过了一盏茶的时分,太监将灼华以及德蕊琳蕊三人带到了一处华贵富丽的院落,上匾“长信门”,进了宫门后那太监便再度叩首道:“给贵人带到了,如今长信宫的主位是荣昭仪娘娘,东配殿住着的是沮渠嫔小主,而后面偏殿住着的是中山贵人。时候不早了,奴才先告退了,您的东西已然提前安顿好了,西配殿里也有您的宫人,您进去便是了。”
灼华侧首,吩咐琳蕊给了那太监一锭银子,便进了长信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赫赫五间大殿坐落在哪里,殿前的广场上栽种了各色树木,皆是南洋诸国进贡的热带植物。正殿立于九阶汉白玉基石之上,雕梁画栋神采奕奕,加之赫焕荣新封昭仪,若是来日诞下皇嗣必然封妃,长信宫更是得了皇帝旨意返修一新,一时间金碧辉煌,生生是要与郑凤瑶的衍皙宫媲美。而东配殿则是说不出的别致,一并的西域风格称得出沮渠泰尔娜的一国公主身份。
暮色渐浓,时候不早,灼华一日间的活动,一时间身子乏累,便由着德蕊扶着向西边去了。走了百步便到了西配殿前,虽与泰尔娜所住的东配殿皆是配殿,可东大西小之分便格外明显。东配殿面阔四间,而西配殿不过面阔三间而已。早就在门前守候的太监侍卫宫人等见灼华前来,一并行礼如仪。灼华定神看着,自己贵人的身份,配了侍卫一人、太监四人、掌事姑姑一人、宫女五人,灼华笑道:“起来。”
众人得了旨意起身,德蕊眼尖,似是看到了什么,一把扑倒那侍卫怀里,大叫道:“宸熙哥哥!”
这一叫倒是惊了众人,灼华忙呵斥道:“你疯了么你这蹄子,这是长信宫,不是吴府。若是被人听了去!”
灼华并未言下去,又看了看在场众人,故作倦怠,打了呵欠道:“我乏了,你们明日再来致礼吧。今日叫德蕊琳蕊和李侍卫进来伺候就好了。”
灼华并未看侍卫李宸熙,而是缓缓进了西配殿。这西配殿装饰的中规中矩,正堂内设一贵妃榻,两旁各有木椅四把,木桌两台,香案、宫扇各一。正堂内上书四字“久昭淑德”也是先帝时的提笔,东堂为日常接驾的地方,内有八仙桌一张,木炕一座。而西堂则是午睡休息之所,西堂内修了暖阁,内有床榻供晚上歇息。整座配殿古朴典雅,却不简陋。
灼华进来望东望西,德蕊和琳蕊叹道:“难怪众人都想进宫,这皇宫的宫殿,真是不俗。”
灼华侧首吩咐道:“德蕊,你去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好,尤其是娘带过来的东西。”
德蕊一时间沮丧,望着立着的李宸熙暧昧一笑。李宸熙立马羞红了脸,不敢看德蕊,灼华连连摇头,倒是琳蕊淡淡道:“人家李大人看不上你,你还不死心,真是。”
德蕊冷哼着去收拾,灼华倦怠的落座于贵妃榻上,似一朵残花无声无息缓缓落下。
灼华打量着李宸熙,微笑道:“没想到,宸熙哥哥,你到我身边当差了。”
李宸熙自幼父母双亡,便被灼华的父亲吴赟收留,宸熙自幼爱舞刀弄枪,长大后更是一身武艺,不容小视。因着武艺精湛成了吴赟的心腹,奈何吴灼华入宫,吴赟担心女儿安危便有意安排李宸熙入宫照顾。
李宸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黑亮垂直的长发,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在儿时府中,德蕊琳蕊与灼华还有李宸熙,便是一同长大玩伴,德蕊一直暗恋李宸熙,奈何十六时撞见李宸熙与别家公子眉目传情断袖之癖,一时大失所望。虽然明国开放并不排斥断袖之事,而李宸熙也告知过德蕊自己喜男不喜女之事,德蕊依旧无法接受仍单恋李宸熙。时间久了,众人也就忘了这段往事。
李宸熙喉结一动,沙哑之声衬得他愈发成熟:“老爷记挂小姐您的安危,安排宸熙进宫照顾。有宸熙在,小姐放心便是。”
灼华欣慰,一瞬间胸口一热,似是追忆起儿时的曼妙时光,岁月催人,当初除了灼华宸熙琳蕊德蕊四人,还有一个马艺宸。可十岁时马艺宸便随了母亲跟着恭定公主嫁去了鲁西王国,如今过去六七年,真当是天各一方。
如今剩下的四人皆各自长大,便少了儿时天真无虑的心性了。
灼华温然道:“我自然放心,若是艺宸弟弟还在,我更放心。可惜。。”
宸熙见灼华如此,忙从旁递上丝绢,关切道:“小姐不要哭了,如今小姐是皇上的贵人,更是吴氏家族来日荣光的见证,可不能现在追悔感伤。”
灼华挑眉动神,含了惆怅之意道:“也不知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一味的要入宫,可是真的入宫了,得了位分有了宫殿,却不似从前洒脱了。谨言慎行,实在是如履薄冰。”
宸熙静静道:“艺宸弟弟随恭定公主出嫁是不可改变的,若是有缘,咱们一定会再见的。小姐不要太伤感,现在宸熙和琳蕊德蕊不都在呢么,又不是咫尺天涯。再者,当日夫人告诫过小姐,小姐自己执拗一心要入宫,也怨不得别人。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会子宫门便下钥了,宸熙要回长信宫的侍卫房了,若是回去晚了必然让荣昭仪起疑心。日后每日宸熙都会来当差,只是在外人面前小姐和琳蕊德蕊要克制,不能做出那些举措,失了礼数,若是被别人用了去就不好了。”
李宸熙言罢,转身离去。恰巧此时德蕊捧了碧螺春茶盘进来,转头疑惑道:“宸熙哥哥,你去哪里?”
灼华见着如此,不便再说,默然一笑望着李宸熙远去的身影,再不言语。
舜阳宫中的夜,那么黑那么长,让灼华感到一丝深深的不安与焦灼。从前在府里,也是一重又一重的院子,可是却不似这宫里,地大物博,空旷的让人发毛。从前,那夜仿佛望眼欲穿,而如今,却是一重又一重的枷锁一般,锁的灼华喘不过气来。如此,灼华细细想着,过了宫中的第一夜。
次日清晨,凤瑶身边的掌事太监李福喜便跑遍了各宫,传旨第二日至衍皙宫请安,请安后方可侍寝。灼华含笑应了礼吩咐琳蕊送走,便把自己闷在了屋里。德蕊进来道:“小姐,伺候您的宫人们在门前候着了。”
灼华噤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三名太监与四名宫女在为首的掌事太监与掌事宫女的带领下进来,皆跪拜道:“奴才们叩见贵人小主,小主万安。”
灼华浅浅道:“起来。”
九名宫人得了灼华的旨意缓缓起身,为首的掌事太监俯身恭谨道:“奴才是吴贵人您身边的掌事太监杨时雨,给贵人小主请安。”
一旁的掌事宫女俯身亦道:“奴婢是吴贵人您身边的掌事宫女绿竹,给贵人小主请安。”
灼华接口一笑,不以为意:“快起来。”
杨时雨和绿竹一并起来,各自指着身后的奴仆道:“这是奴才的徒弟小张子、小云子、小林子。”“这是静姝、静玥、静宓、静芙”。
灼华抬首细细端倪着,为首的太监和宫女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而身后的小宫女与太监不过十五六岁而已。灼华温然一笑道:“日后你们在我身边当差,若上心责无旁贷,我自然眷顾。若是你们生了贪念歹心,那我自然容不得你们猖狂。”
众人依次道:“谨遵小主吩咐,奴才们不敢。”
灼华眼波一转会意琳蕊,曼:“杨时雨你带着太监们在门口伺候吧,绿竹你让静姝她们也在门口侍奉便是,这内殿就让你和德蕊琳蕊侍奉吧。”
众人缓缓退却,绿竹便审时度势的进西暖阁收拾,灼华缓缓进阁,打量着绿竹道:“绿竹姑姑是宫中的老人儿吧。方才我见姑姑行礼如仪,额前的装饰倒是像先帝时的时兴风格呢。”
绿竹闻言一愣,忙谦和笑道:“小主您折煞奴婢了,奴婢是卑贱的奴婢,您是尊贵的小主,更是太皇太后娘娘母族之人,奴婢卑贱之躯,不敢应小主这一句姑姑。”
灼华瞧着绿竹面色姣好,沉静如水,和缓了语气:“日后你我名为主仆,内在大家都是互相招抚才是。我才入宫,姑姑在宫里时间年长,日后要多为灼华着想帮衬才是。”
绿竹眼底一瞬间的感动,化却了泪点,她微微噤声:“多谢小主厚爱,奴婢自然万死不辞。小主您果然是慧眼,能看得出奴婢额上的装饰是先帝一朝的时兴样式。”
灼华闻之,愈发好奇道:“劳烦姑姑与灼华讲一讲昔日之事,灼华很想知晓,权当是给灼华上上课,让灼华更心里有个数。”
绿竹连连点头,转首抚了抚鬓,黯然一笑,波澜不惊道:“奴婢是从前恭定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当年恭定长公主被迫嫁往鲁西王国,所有的宫人侍从皆跟随,唯独奴婢当时得了高热逃过一劫。”
灼华疑道:“恭定长公主出嫁,举国风光,为何是劫难呢?再者当时掌权的是庄淑长公主,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也该招抚才是啊。”
绿竹摇头,黯然神伤,她压低了语气道:“可惜一切并不是这样,昔年太后失势,宠冠六宫的皇贵妃罗氏在先帝面前百般言说最后强迫庄淑长公主下嫁到那时草原之上的鲁西王国,庄淑长公主一路受了多少的苦,自然不甘。后来舜天之变,先帝与皇贵妃罗氏一朝被斩杀,先帝与皇贵妃罗氏唯一的女儿恭定公主自然成了庄淑公主心里的倒刺。她便日日折磨恭定公主,让她穿着舞衣生活在殿中,并吩咐我们这些宫人不可用宫内的规矩去侍奉,任她自生自灭。后来庄淑公主效仿当年皇贵妃之举,让恭定公主带着所有的奴仆嫁到鲁西王国的皇室去,也叫死去多年的皇贵妃知道,自己的债,终究是让自己的女儿偿还。况且恭定公主被凌虐的痴傻,嫁过去也不过是鲁西王国皇室的小小侯爵而已,成不得大器,日后必然更加困苦,客死他乡。”
灼华闻之仿佛雷劈,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身后的琳蕊与德蕊忙进来关切道:“小主你怎么了,小主,小主你没事吧?”
灼华颓然倚靠在榻上,诧异惊叹道:“这就是皇室么?血肉之亲,不过如此吧。实在是可怕,至亲亦可杀。”
绿竹上前抚了抚灼华的面颊,关切道:“所以小主不要轻易相信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今日是笑脸,明日便是刀子。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权位而已。”
灼华转首,一瞬的心酸涌上心头,自己拼命争取的入宫,最终得到了什么?
殿外传来的杨时雨唱礼声划破了西配殿内的宁静:“荣昭仪娘娘到。”“沮渠嫔小主到。”“中山贵人小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