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娘纤手磨砚,王勃摊开硬黄纸,执笔,蘸了蘸墨,略作沉吟,便左手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地书写了开来。
王勃所以用左手,并非他天生便是左撇子,也非他前世便是左撇子,事实上,他在前世便是用右手写字。
他右手写毛笔字,练了十八九年,临摹过柳体,也临摹过颜体,后来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自成一家,一笔写来,可谓“柳骨颜筋”,若是放到古代,也是一代书法大家。
但自从来到大唐,他便不敢再用右手写字,原因不用多讲,若是一个小孩写出的字体堪比一代楷书大家,那就引入怀疑了。
所以王勃暂弃右手不用,而改用左手写字,从零开始学起。如果说这时代有他右手真迹的,只有牛家那张冰糖葫芦配方了。
言归正传,王勃提笔在硬黄纸上书写开来,每写一句,旁边的梁文广就朝众人大声念一句。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手叫好,尤其是那些姑娘,看向王勃的眼神,尽是痴迷的光彩。
当王勃在纸上写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这些句子的时候,从“不以物喜”开始,梁文广就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开口念出来。
姑娘们不耐烦地催促,他这才醒过神来,深深地看了已经抬起身的王勃一眼,忽而慷概激昂地大声喊出来。
一气喊尽,屋内屋外鸦雀无声,唯听见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众人齐声欢叫了起来,声震九天,引得路上的行人驻足都朝怡红坊望去。
楼下聚集了一群嫖客,他们听说王家神童又有大作将成,纷纷聚集到楼下,等候派去的人打听回来汇报。
就在楼下众嫖客都在揣测王勃又会写出怎样的文章而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人从门外走来。
只见来人身穿花青色绸缎袍衫,头戴纱罗折上巾,眉鼻生得本好,但配上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睛,顿时破坏了君子中正之气,看起来有些邪魅。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相阴鸷的男仆。
不用多说,此人便是那个童试第二的武世美。
武世美走进来,见这么多人聚集,场面噪杂得厉害,却不见一个娘子,眉头一皱,问身旁的男仆,男仆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去问,却见老鸨扭着肥胖的腰身,一脸堆笑地走来。
“哎哟,儿道是今日怎么喜鹊老叫个不停,原来是武郎君要来,武郎君童试考得可好?唉,偏不巧,娘子们今天都谢客不见,真是这些野丫头都造反了。”老鸨谄笑道。
其实这事她也喜闻乐见,王家神童来了,那只要宣传出去,说神童都来怡红坊,那谁还不来怡红坊呢?倘若神童兴致好,留下一篇诗赋文章,怡红坊的名气就更大了,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听他问自己考得可好,武世美脸色难看下来,又听她说娘子们都谢客不见,脸色顿时就阴沉到了极点,他来此就是为了泄泄心头的火气,现在受阻,哪有不怒的,顿时就听他怒声喝道:“本郎君来了,她们敢不见某?今天就是都来了红,也要出来见某!”
闻言,老鸨心头不快起来,心想:老娘看在你伯舅的面上,给你一颗甜枣,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过她也只是这么想想,面上却故作为难地道:“唉,儿也想啊,奈何今日王家神童驾临,娘子们都争相去看他了,恐怕这……”
武世美现在最烦听到的就是“王勃”、“神童”两个词,现在老鸨都带全了,他哪还忍得住,噌的一下就火冒三丈了。
“王勃?他在哪儿!让他给某滚出来,某倒要看看,他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七孔八面,让人围观,快给某让他滚出来!”武世美怒吼道。
“滚!吵什么吵!哪儿来的突厥奴?王神童也是你叫出来就出来的?你当你是谁啊!”
“吵你个高丽奴林邑汉,你哪儿来滚哪儿去,别在那儿大呼小叫,丢人现眼!”
“滚出去!”
“滚!”
楼下众嫖客听他如此嚣张,顿时炸开了锅,一声声不堪入耳的骂声全都砸向了他。
“你……你们……”武世美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脸顿时黑得能挤出墨汁,嘴里的话都气得抖不利索了。
“哪家小儿,别挡着爷爷的路,站一边去。”这时,一道响亮的呵斥声从他身后传来,武世美本就恼羞成怒,恰听人敢这么对他说话,登时回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一个比他更快更大的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看过去,只见眼前,一个彪形大汉就那么笔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一双虎目瞪着他,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武世美心头顿时一凛,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底。
一旁的男仆似乎也吓得不敢动弹。
“呵,大兄!原来是你,快快来这里坐下,位置给你空着呢,大兄听说了没有,王四郎又要出新作了?”
“哎,狗子,原来你小子已经到了啊,可够快的,怎么,王四郎又诗兴大发了?”来人正是黄虎,自从跟着王勃干以后,在贾家酒坊担任护卫总管,日子过得倒也自在,他底下的一帮弟兄也过得滋润,本来没成家的也成了家。
没事的时候,就带着弟兄们到怡红坊放松放松。
黄虎走过去,跟弟兄们凑到一块儿,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武世美一眼,仿佛他就是个屁。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武世美狰狞着一张脸被男仆扶起来,一脚踹开男仆,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但这股仇恨不是针对黄虎的。
因为他认得黄虎此人,知道他是龙门的地头蛇,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若是敢动他,恐怕第二天他就被碎尸万段了。所以他惹不起,他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了王勃身上。
武世美冷笑起来,他今天还不走了,倒要看看这王勃会写出什么文章,他已经在计划,等会儿怎么让王勃声名扫地;他已经在幻想,他踩在王勃头上,接受这些人崇拜的目光的一幕。
“娘子,某听说三年前王四郎在龙门码头上写下《琵琶行》的时候,你也在场是吗?当时的情景是怎样的?能不能告诉翠儿?还有,当时王四郎才几岁啊,现在九岁,当时也才六岁吧,六岁就能写诗,还是那么好的诗,真是太有才了是不是?”
翠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五娘立刻让她打住道:“哎呀,你能不能少说几句?一路上问东问西的,吵得人头疼,没错,当时儿也在场,河畔舟船上下将行之人皆停下脚步,驻足聆听,那首诗宛如仙音一般优美,阿娘说,她这辈子唯一的知己当属王四郎了……”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念着念着,她竟痴了,一旁的翠儿见状,摇了摇头,暗叹道:唉,娘子又犯花痴了。
就在这时候,前面怡红坊传来一阵欢呼声,声音非常得大,想不让人注意都不行。
见是怡红坊,五娘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本来不想理会,但是从传来的声音中他隐约听到“王勃”两个字,难道王勃在怡红坊?她暗道。
她女扮男装与王勃在蒙馆认识,后来成了他的小跟班,也曾随他来过这里,并且还不止一次,所以如果有谁说王勃在怡红坊,她是一点不怀疑的。
在大唐,青楼可不是污秽之地,它既是风月场所,又弥漫着诗情画意,是文人雅士必临的地方,倘若有哪个读书人不到青楼一回,简直枉为君子。
“娘子,我们不是要去王家找王四郎吗?怎么去怡红坊?”翠儿奇怪地道。她也不是第一次跟五娘去怡红坊了,所以一点不觉得进怡红坊有什么不妥。
五娘没有回答她,而是提醒她道:“翠儿,从现在开始,别叫某娘子了,要叫郎君,我们现在扮的可是男子,你这么说不是露馅了吗?”
翠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男装,心想,平时儿都穿的女装,只有娘子因要去蒙馆,故穿男装,今早娘子忽然叫儿也换男装,难道早就准备去怡红坊了吗?一边佩服娘子的先见之明,一边点头欢喜不已。她最喜欢女扮男装去青楼被一群姑娘戏弄了。
就在她俩朝怡红坊方向走去的时候,对面的街道上,一个唇红齿白的浊世佳公子也在朝怡红坊方向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书童。
只见他面如冠玉,姿体修长,身穿桂花白金丝边袍衫,头戴乌纱折上巾。路人见之,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心赞道:好一个俏郎君。
“小娘子,我们是要去怡红坊吗?可不好,万一被娘子知道了,要挨骂的,上次奴跟你和郎君来了这里,回去后就被刘管家说教了一番。”书童担忧道。
“记住了,烟儿,从此刻开始再不要叫某小娘子了,应唤作郎君,不用担心,这次是娘子叫某将他抓回去的。”月奴淡然道。
原来这书童就是之前那个和她去看张榜的小丫鬟,名叫烟儿。
月奴带着烟儿,五娘带着翠儿,两方在怡红坊门口邂逅。
月奴打量了五娘一眼,五娘也打量了她一眼,两人微微怔了怔,似乎都被对方的容貌所惊。
月奴惊讶于五娘的娇俏可爱,正常发育的她女扮男装起来活像观音座下的散财童子;而五娘则惊讶于月奴的俊俏和风度翩翩。
实际上两人的年龄都差不多,只是月奴由于长期练太极的缘故,身体发育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了不少,看起来就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两人含笑点了点头,就一起走进了怡红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