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钟山和他嫂子在长青北路长安司法所见到了哥哥申请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清瘦甚至有点柔弱,留着学生装头发的年青女孩。
那时,钟山和他嫂子已经在那律师的办公室外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那律师看见了钟山和他嫂子,一边开门一边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刚从东莞回来,让你们久等了。”
钟山和嫂子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心里虽然有点不高兴,但听说她刚从东莞回来,心里便想她可能已经见到了钟昭平,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果然,那律师接着说:“我看到钟昭平了,他挺好的,只是瘦了一点。他叫你们别担心,你们托人带给他的衣服和烟收到了。”那律师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背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顺手拿了两支矿泉水递给钟山和嫂子。
等大家都坐好了,那律师才做自我介绍:“我叫殷监莉,HB的,来这里工作两年多了,这是第一个完全由我负责的刑事方面的案子,有不熟悉的地方,还得麻烦你们提醒我,不过我会尽力的。”她笑了笑,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钟山。
钟山嫂子连忙道谢,说钟山也是学法律的,刚从西南政法毕业。
“哦!是嘛!”殷监莉把目光从钟山嫂子身上转回钟山那里,笑着说:“既然如此,那么钟山你对你哥这个案子怎么看?”
钟山嫂子原本想问问她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但见她要谈案子,也就算了。
钟山于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跟殷监莉说事情开始本身是长毛他们的错,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在沙头综合市场附近为非做歹,这次他们不但白吃白喝,还打了自己和嫂子,哥哥后来拿刀叉反击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他不把长毛打怕,长毛他们就会像上一次潮汕粥店老板弟弟被打一样,回过头来打自己。再说长毛也不是当场死亡,是后来在医院才死的,也说明哥哥并不是故意伤人。
没等钟山说完,他嫂子连忙拿出那些有沙头综合市场各个档主和一些顾客签名和按手指印的呈情书给殷监莉看,殷监莉随便看了一会,说:“这些就留在我这吧。”又笑着对钟山说:“你怎么证明他不是故意伤人?就算他不是故意伤人,你觉得应该如何给他辩护?”
好一个钟山,在亲友面前还可以侃侃而谈,到了殷监莉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慌了神,答非所问的说:“不知道检察院以什么罪名起诉我哥,但我觉得至少要以防卫过当为我哥辩护。”
“钟山,请回答我的问题!顺便我告诉你,我看了公安局关于你哥哥的刑侦文件,已经送到东莞第二人民检察院了,检察院准备以故意伤害致死的罪名提出诉讼。”殷监莉告诉钟山。
钟山一时语塞,只好再问殷监莉刚才提的是什么问题。
“我问你的是:你怎么证明他不是故意伤人?就算他不是故意伤人,你觉得应该如何给他辩护?”
钟山这时才反应过来,说:“要说他不是故意伤人,就要证明那是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辩护当然也是用这两个进行辩护。”
殷监莉又笑了笑,又问:“那怎么证明那是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
钟山听了,想:“哪有辩护律师要求当事人家属回答如何为当事人辩护的,”又想:“谁叫我学的是法律!”便说:“那我要看刑侦报告。”
殷监莉便有些赞许。
钟山见了,连忙问道:“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听说检察院一般提高罪名起诉被告人,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是不是这样的?”
殷监莉便说:“这只是传言。不过你哥这案件如果以故意伤害致死起诉,罪名切实高了点。”
接着殷监莉简单的介绍公安局刑侦文件的内容,话并不多,既没有一点评,也没有针对性的与钟山和他嫂子探讨。好像一直故意等钟山提出问题似的。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钟山嫂子便建议说:“殷律师你看,都中午了,要不我们一起出去吃个便饭,然后再接着谈。”
殷监莉看了钟山嫂子一眼,说:“我们所里有规定,不能接受当事人或其亲属请吃饭的。再说我已经在外面的’添添聚原味’订餐了,要不要我也帮你们叫两个快餐过来?”
钟山嫂子说不用了,又再次邀请殷监莉一起出外面吃饭。
殷监莉却说:“我们还是继续谈吧,我下午还有不少事要办呢!”
如此又谈了十来分钟,钟山和嫂子告辞殷监莉。殷监莉又要了钟山和其嫂子的电话,也把自己的电话给了两人,说是这样方便联络。
从司法所出来,钟山带着点怀疑地问嫂子是否需要另外请个辩护律师。
钟山嫂子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看你的样子,还说了许多半截子话。她没有那么傻,她是在探你的底啊!好一只HB九头鸟。”最后几个字,钟山嫂子说得有点恶狠狠的。
“既然司法所已经指定了律师,我们再请律师就不好了。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司法所是有办案经费下拨的,我们再给一点,大家都好。”
见钟山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嫂子又说:“你以为社会都像你们学校一样啊!就说我们摆的那个摊,除了租金,其实我们每个月都要给管理市场的权叔200块钱茶水费。这算是少的,你四哥在沙井开摩托车搭客,说每个月要交400块钱,你六哥在福永开了个小商店,要收800块钱呢,深圳比东莞还要黑,长安算好的了。”
两人回到了沙头综合市场吃饭,看见综合市场周围增加了四五个保安,又到了市场办公室见到了权叔。当时权叔和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人坐在一起。
“权叔”,钟山嫂子用白话叫道。
“唉!阿英,来,坐!坐!”权叔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过,连忙招呼钟山和嫂子坐下,又分别给钟山和嫂子递了杯功夫茶。
因为大家都会说白话,似乎彼此更方便沟通一点,所以权叔又问了些钟昭平案子的情况,说钟昭平也太冲动了点,现在市场又多请了几个保安,以后一定没事的。
“但是,阿英啊!昭平这件事,你的摊可能开不成了吧?”
钟山嫂子说她过来正是想麻烦权叔看看有没有人愿接手她那个烧烤档的。
“正好有一个,他是HN的,想在这里找个摊搞烧烤,你们谈谈是否合适。”权叔指着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
于是钟山嫂子与那个人商讨档位转让的问题。因为沙头综合市场周围有几个很大的工厂,小厂无数,娱乐场所云集,又在振安路这条交通要道边上,自然是小商小贩竞相争夺的地方。很快的两人便以两万元成交,那人给了现金,又给权叔一千五百元的介绍费,签了转让合同。
从市场办公室出来,钟山嫂子便到旁边一个小商店买了个信封,数了五千元现金装了进去,然后给殷监莉打了个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大家一起出来吃个便饭。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说她原本要参加个行政培训的,但因为老师有事临时取消了,所以今晚刚好有空。
钟山嫂子便说,那么就这么定了,殷律师你指个地方。
对方说,就长青路吧,随便找个饭馆好了。
钟山嫂子便说:“那行,下午五点我们到司法所对面的天虹商场门口等你。”
对方说好的,就这样挂了电话。
钟山嫂子又到一个化妆品店买了一盒两百多元的化妆品,也包装好了带上。
钟山没有跟嫂子一起去赴宴。他推说自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二个女人中无端端的多了一个男人,聊天也不方便。
但才六点十分左右,他嫂子便打电话,说叫他快点过去,她和殷律师在长背路的“湘阁里辣”餐厅等他。钟山便急冲冲,而又忐忑不安地赶过去,生怕嫂子出了什么事。等他到了那儿,却看见殷监莉与他嫂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聊得起劲。见钟山满脸疑惑的样子,钟山嫂子连忙解释说:“殷律师是你的师姐。”
钟山紧紧盯着殷监莉,更是迷惑不解。殷监莉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说:“我是零二届国际经济贸易法专业的。”
钟山还是不吭声。
殷监莉又说:“上午问你的问题,是想看看你在学校学得怎么样。后来不跟你讨论刑侦文件,也是一样的目的,看来你大学没白读。”
钟山这才恍然大悟,赶紧问:“师姐住在哪一栋宿舍?”
“北园三栋。”
一听钟山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殷监莉看见了,笑着说:“是不是原来经常在那里蹲守?”
“没有,没有。”钟山连忙否认,又有点心虚的看了看殷监莉,想想原来在北园三栋那座熊猫馆蹲守的时候怎么没见过她,再想殷监莉比自己大两届,等他开始蹲守那座熊猫馆的时候说不定殷监莉已经出去实习了。
殷监莉却不管那么多,与白天在司法所的时候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接着说:“唉!都说西政的汉子,川外的妹子,说不定偷腥都偷到隔壁的川外去了。”
钟山听了,也不再害怕嫂子就在身边,便跟着开起玩笑来:“你们在学校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是僧多粥少,谁敢去追。”
“是我们长得太丑了吧?”
“哪里!西政的女孩子好像有职业病,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我们不敢追。”钟山连忙否认,又说:“不过,像师姐这样漂亮的,早就围满了追求者了,哪里轮得上我们。”
殷监莉脸马上红了,笑着答道:“看见你回答质询的时候挺笨的,追求女孩子却嘴巴那么甜,肯定有不少西政和川外的女孩子被你涂毒。”
一时间两人谈起校园生活的往事,时不时哈哈大笑。钟山嫂子看见两人摒弃前嫌,也非常高兴,甚至有了点希望殷监莉成为钟山媳妇的非份之想。
聊了一会,殷监莉说:“嫂子,大哥这个案子,原本不是我接的,因为我主要负责国内企业与国外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案件。但这次我们所里从澳大利亚回来了一个留学的本地人,也是学国际经济贸易法专业的,所里就把我原来负责的那部分业务给了他。说他是留学回来的,比我更了解外国企业的情况和国际惯例。我在司法所见到你们的时候,所长刚刚通知我将原来的一些工作移交给他,所以有些不高兴,你别见怪。”殷监莉原本想说打经济官司更有利可图,但忍了忍,又没有说出来。
钟山嫂子听了,跟着便骂起本地人来,“那些本地佬,就像吸血鬼一样,什么好处他不想捞。”接着又安慰殷监莉:“殷律师,你那算是好的,别想那么多。你看管理我们摊铺的那老头,翘起二郎腿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还要收我们两百块钱。”
殷监莉似乎感觉说得有点过了,不愿意再说下去。又想起今天因为一时心烦,偏要找钟山这个小师弟聊聊天,便有些后悔,尽快转移了话题与钟山谈起他哥哥的案子来。
“本地人也有好的,别人留学回来,也许切实比我强,我也就认了。说大哥这个案子吧,明天我去与检察院交涉,尽量降低起诉的罪名。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以正当防卫无罪应诉,这样才能提高辩护的筹码,你们觉得怎么样?”
钟山和嫂子自然是同意。
殷监莉见了又说:“嫂子给我的那份清单我会复印两份,你们和我各保留一份,原件会交给检察院,不过光头他们的案件是另案处理的,交上去以后对我们法庭辩护用处也不大,你们看看还有没有对大哥更有利的证据。”
钟山和嫂子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都没有想到什么更有利的证据。后来钟山嫂子说:“那潮汕粥老板弟弟被打伤一事,是光头他们在白吃白喝,被潮汕粥老板啜喁一下,十来分钟后再回去砍伤的,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殷监莉想了想,说:“你能不能叫他们写份证词,到开庭那天可以出庭做证。这也许对我们有用。”
钟山嫂子便说回去试试,并一定说服潮汕粥老板出庭做证。
殷监莉见两人想不出新的证据,又说:“我看了你们两个人在公安局的笔录,说长毛是跑出八米左右被大哥刺中第二刀的,但公安局的刑侦记录是十二米,那是怎么回事?”
钟山和嫂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殷监莉又说:“我明天去找公安局核实倒底是八米还是十二米,你们要不也去看看?”
钟山嫂子连忙说好的。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是九点多,殷监莉说要上下洗手间,又回到座位坐了一会儿,三个人便打算回去。钟山嫂子赶紧去结账,却被告知刚才殷小姐已经买单了。于是钟山嫂子便有点责怪殷监莉的意思,说:“殷律师,你看说请你吃顿饭!你却买单了;说给你些酬劳,你又不愿意要;你要我们如何是好?这套化妆品你无论如何要收下,否则我们都没脸见您了!”一边把她买的那套化妆品硬塞到殷监莉的怀里。
殷监莉没有办法,只好收下,说:“嫂子!你看我跟钟山是同学,再说钟山还没有工作,你们现在还需要用钱。如果我随便收了你的钱,那多不好意思的。这盒化妆品我却之不恭,就收了吧。谢谢嫂子!”
钟山在那里看得很不好意思,心里却只想再与殷监莉聊聊在学校的趣事。
出了饭店,钟山和嫂子又打的把殷监莉送回到她租房子住的地方,再回沙头。一路上,钟山嫂子不断的称赞殷监莉,说是遇到了好人,甚至取笑钟山如果找到那么好的媳妇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殷监莉便带着李安,阿钦和几个东莞第二检察院的人到了沙头综合市场原来钟昭平的夜宵档复核现场。钟山和嫂子事先得到了殷监莉的通知,早早就等在了那里。李安看见他们也在,又见殷监莉跟他们还比较熟的样子,心里便有点点妒忌的感觉。
殷监莉为钟昭平从哪里开始追长毛而与大家争论起来,她说:“倒底从哪里开始算钟昭平追长毛呢?我认为在钟昭平的烧烤摊之内,都只能叫赶,不能叫追。”
阿钦说:“追与赶有什么区别?”
殷监莉便说:“追与赶的区别,就好比我们的抗日战争,中国本来是我们的领土,我们最终将RB鬼子赶出了中国,但我们能说我们把RB鬼子追出中国吗?”
大家听了,也觉得有理,便重新测量了从钟昭平的摊子边缘到他刺长毛后面一刀的地方的最短直线距离,果然只有八米。
“你想想,八米的距离,对于五个身体强壮,又报复心极强,完全拥有能力回过头来伤害我的当事人的年青人来,那就是近在咫尺,所以我的当事人合理采取预防措施难道你觉得不合理吗?”
检察院的人说:“但当时长毛已经没有反击能力啦。”
殷监莉说:“我不认为这样,尸检报告反映,长毛在那之前只是受了很轻的伤,一但其他四个人拿着武器回来,长毛一定会跟其他人一起伤害我的当事人。”
首次交锋,以殷监莉大获全胜告终,后来DZ市第二人民检察院降低了起诉钟昭平的罪名标准。
钟山经过请教殷监莉,也学到了两个以后对他职业生涯颇有影响的谈判技巧。
殷监莉说:“以后只好你跟别人谈判,记住两点。一是要善于运用比喻,它很容易把对方引导到你所需要的逻辑方向去,甚至有时不管你的比喻是否恰当;第二是要善于提问包括反问,因为问问题永远比回答问题容易,而且在不断的提问中,你可以比较容易找到对方的破碇。”
她的话让钟山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谢。
殷监莉说:“要怎么感谢我?”
钟山看了看嫂子不在,又看她笑盈盈的样子,想必是可以开玩笑的,便一脸坏笑着说:“我一没钱,二没才,师姐要我怎么谢你!”
殷监莉也是聪明绝顶的人,一下子便羞红了脸,道:“你想怎么谢就怎么谢。”正是:
曾经同窗不相识,
如今他乡遇故知。
端庄律师独寂寞,
调皮小生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