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前一天晚上根本就没有睡,再加上一天的劳累,经过简单的冲洗,钟山很快的就在铺了一张木板的地上睡着了。他的嫂子也很快地便躺在白布的另一边的床上吐气如兰。为了省钱,半个多月来,钟山一直都跟哥嫂睡在一个房子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在中间用一张白布隔开。钟山的哥嫂因为开的是夜宵档,本身晚上就基本不在家,自从钟山下来以后,更是每天清晨五六点才带着刚买的菜回来,如此虽有诸多不便,但也只好将就。
第二天,钟山和嫂子早早就醒了。嫂子一起床,便开始给钟昭平收拾一些日常的夏季换洗衣服,后来犹豫了一下,在箱子里面又塞了一件夹克。钟山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人便出门,在巷口的小摊买了四个包子,一人各分了两个,钟山嫂子又去买了一条芙蓉王和两条五元的白沙烟,走到358省道再坐经过寮步的公车。
刚好八点,钟山和嫂子便站在了寮步明辉五金厂的门口,经保安通报以后,大约五六分钟,一个十八九岁,穿着厂服的文员走了出来,看见钟山头上的绷带,还带着一个比他大四五岁的女人,那眼神便有点怪怪的。
“你就是钟山?拿身份证给我看看。”
钟山心里默默地回答,“如假包换。”掏出了身份证递了过去。
那女孩看了看身份证,又问:“怎么身份证号码是GX的,地址却是ZQ的?”
钟山连忙解释工作还没有搞定,户口还不确定落在哪里,所以还在用读大学时的身份证。
那女孩相信了,便带着钟山进了工厂,在办公楼大厅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下。钟山嫂子则留在门口外面等候。
女孩拿了一张入职登记表给钟山填。填完了钟山跟那女孩说:“我可不可以见见面视我的秦经理?”
那女孩接过钟山递过来的登记表说:“一会到部门报到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他,我先安排你住宿。”
钟山又说:“我有点事要跟他说。”
那女孩说:“你可以跟我说,我会转告他的。”
于是钟山便将有人在他哥哥的烧烤摊吃霸王餐,还打了他和他嫂子,结果哥哥在反击的时候不小心捅伤了对方,现在被关在东莞看守所,他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处理哥哥的事务说了。那文员打电话将整个事情向品质部经理秦先生转述了一遍,却怎么也说不清楚,最后还是那位秦先生过来,钟山又说了一遍。
“那行,今天暂时就不报到了。”他叫文员将入职登记表给回钟山,“一个礼拜时间,我只能等你一个礼拜,如果一个礼拜后你没来报到,我就只有另外招聘人了。”
于是,钟山便拉着行李箱出了明辉厂,跟嫂子说公司已经同意他一个礼拜后再来报到了。他嫂子心里自然不免有些担心。
问了路人,两人就坐寮步镇内公交到了东莞汽车东站,再从东莞汽车东站转车到了东城的看守所。
在看守所接待室,见到昨天接待他们的那个警察,钟山嫂子便热情的上去打招呼,又悄悄地把一条芙蓉王塞到他的手里。警察看看香烟,有点不愿收的样子,但也不好推辞。钟山嫂子便再问他们可不可以见钟昭平一面,那警察摇了摇头,又说:“你丈夫这个案子简单,说是已经侦查起诉了,很有可能在新成立的东莞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钟山嫂子便问东莞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在哪里,为什么要在那里开庭。
那警察便告诉她东莞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就在长安,作为一个比较简单,又是发生在长安的案件,就安排在新成立的法院审理,刚好练练手。“你们要快点找律师。”
钟山嫂子便告诉他钟山就是学法律的,刚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麻烦他转告钟昭平,她和他弟弟一定会用尽全力帮助他,全村人都关心他,他弟弟也说了按照法律,他还是有被判无罪的可能性。
那警察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钟山,说他一定会转告的。
从看守所出来,钟山嫂子与钟山商量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律师咨询一下。于是两人给看守所警察告诉的那个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又依照律师给的地址打了个的士找到了三正律师事务所。三正律师事务在莞城教师新村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三室一厅,其中客厅被改装成简单的办公室模样。等钟山和嫂子一进了房门,一个衣着略显邋遢,号称律师的三四十岁北方男人便迫不及待的告诉钟山和他嫂子,他们做刑事案件辩护律师的收费标准是:侦查阶段6000元;起诉阶段16000元;庭审阶段33000元。结果还没等他说完“可以讲价”钟山与嫂子便被吓得夺门而出。
走出律师事务所,钟山嫂子摸了摸自己瘪瘪的口袋。这两天只出不进,用钱如流水的日子让她害怕。而且用了这么多钱,连丈夫的面都没有看到。想起后面还有开庭关庭,一审再审的日子,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又想起家里年老的公公婆婆,一个七岁的女儿,一个五岁的儿子;小叔子现在的工作也被拖累了,不知道几天后那工厂还要不要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钟山见了,连忙过去想拉她的手,但她嫂子把手抽了回去,迅速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起头来倔强的跟钟山说:“走,我们回长安。”
在回长安的路上,钟山打开了手机QQ,里面立即跳出了一个熟悉的QQ账号——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一串留言依次跳出来。
2008.8.17.17:35找到工作了吗?
2008.8.1717:36真的要留在东莞做八等市民吗?
2008.8.1817:22我昨天目睹了一件杀人案。
2008.8.1817:34你还在线吗?你还在长安吗?
2008.8.1913:04那个杀人案的详情,请链接:http://www.*****.com/?dg/headnews。看了别吓跑了,我还要娶你做老婆,帮你把市民等级提高一级呢。
钟山看了。真后悔自己不该跟这个讨厌的“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交往,如果见了他,一定用脚踹死他。
那“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是钟山半年多前加的一个网友。说是在东莞做业务,长安本地人,男性。那时钟山已经有几分预算天命的能力,自己毕业后一定会到深圳或东莞发展,见“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这个网名有点意思,又申请加为自己的好友,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同意了。
没想到交往以后,两个人感觉还挺投缘,只要有空,两人便在QQ上经常聊天。钟山注册的QQ名称是“永不掉落的云”,性别是女生。那“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便问她为什么起这样的一个名字。钟山回答说:“天上的云是不可能掉落的,只有她的泪化成了雨,才会从天上掉下来。”那“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便直称钟山为才女。当然钟山也不忘了问对方为什么叫做“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对方的回答也很经典,说:“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块黄色的土地,后来给A买了,价格是1000万,再后来A转买给B,价格是3000万,等B转买给C的时候,价格升到了8000万,现在那块黄色的土地已经变成3亿元了,你说是不是会飞的黄土地。”
直到钟山到了东莞,钟山才告诉对方自己是个男生,并且将原来QQ头像的女同学照片改成自己的。但对方偶尔还是拿钟山的性别开玩笑。
有一次,钟山转发给“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一个网上流传的关于DZ市民的一篇打油诗:
一等市民开酒店日夜笙歌有明星
二等市民搞房产钱财多得数不了
三等市民公务员大笔一挥圈银元
四等市民台湾佬人多势众少不了
五等市民办工厂小三不少红旗不倒
六等市民搞出租麻将台上涨房租
七等市民搭客仔坐等分红饿不了
八等市民新莞人一日三餐搏命揾
九等市民捡垃圾黄土一抔命没了
那“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便说那纯粹是胡编,现在许多新莞人在东莞开工厂,搞贸易,甚至比绝大部分的本地人都混得好。而本地的许多人因为没有文化,又失去了土地,茫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有一些连出租屋也没有的,比如他自己就是七等公民一个,靠分红根本养不活自己,只能跑业务混口饭吃。
钟山点了一下那个链接,一篇报导文章弹了出来:
前天晚上,在我市长安沙头综合市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五个吃霸王餐的年青人,在褥骂、殴打了一个烧烤摊档主的妻子与弟弟之后,被愤怒的档主拿着烧烤用的刀叉奋力反击,造成一死四伤的重大刑事案件。其中一名吃霸王餐的年青人被杀身亡,一名受伤,烧烤摊档主的妻子与弟弟也受了轻伤。经过公安警察的努力,目前,全部犯罪嫌疑人均已被抓获。
今天,我们在沙头综合市场采访了目睹当时事发现场的群众。部分群众反映,那吃霸王餐的五个年青人是当地的小混混,分别来自GX,HN.JX和HN。自去年7月以来,此五人虽然没有做过大的违法犯纪的事情,但经常以记账为借口在周围的店铺,摊档白吃白拿。据相邻档主反映,前天晚上当那五个年青人又想白吃白喝,起身要走时,档主妻子唠叨了一句“每次都说下次给,下次给,但从来没有给过。”那五个年青人便恼羞成怒,成果造成了如此重大刑事案件。
据息,烧烤摊档主的妻子和其弟弟已经收集了过百个曾经被该小混混白吃白拿的沙头综合市场档主的签名,作为法院开庭审理时辩护的证据。
在奥运圣典举行,我国运动健儿劈荆斩棘,喜报频传,勇夺金牌第一的时期,我们的确希望所有的市民能够遵纪守法,共筑和谐平安东莞,与全国人民一起共同完成一届完美的奥运会。
看了报道,钟山心里便是暗暗叫苦,又把手机递过去给嫂子也看了那篇报道,嫂子却认为这样很好。“那些记者怎么没采访我们就把文章发表了,我要把光头他们做的坏事,昨天收集的证据全抖出来。”钟山嫂子说。
钟山说:“现在奥运会,一经网上报道,社会上的关注更多,只会对我哥不利。”
嫂子一想也是,便狠狠的骂了一句“该死的记者。”
回到了长安,已经是下午两点半钟。钟山嫂子和钟山还是在长安门下了车,然后沿着东门路又到了长安公安分局。几经询问,他们终于在四楼楼道的最里面找到了一个挂着“刑侦资料室”的房间。房间里面摆着四五张上面堆满了卷宗的办公桌,靠近门口的位置还放了一张玻璃茶几。此时,三女一男正在里面办公,其中一个女的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指导那个男的在整理茶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
钟山轻轻的敲了敲那开着的门.沙发上那个女警察那抬起脸来看了看钟山和他嫂子,没好气的问:“什么事?”
钟山连忙说:“噢,您好!前天沙头综合市场发生的那个案件,其中一个当事人钟昭平是我的哥哥,我叫钟山,这是我嫂子.我们听说案件已经刑侦结束了,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女警察一听,更加不耐烦了起来,语气也更重了几分,“走开!走开!这里不是你们打探消息的地方。”
这时,那男警察抬起头来.看了看钟山和他嫂子一眼,又一声不吭的低头继续整理资料。那警察正是李安.作为一个下辖没有一个县域的地级市,东莞每个镇都有一个公安分局,但凡有重大的案件,都由公安分局直接介入处理,下面派出所的人也到公安分局协助处理相关的刑侦文件。而李安正是来整理钟昭平案件的刑侦文件的。
听了那女警察的回答,钟山也发起火来,用粤语说道:“我是钟昭平的律师,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现在我依法来调阅钟昭平案件的刑侦文件,难道不可以吗?”
那女警察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你拿你的律师委托书给我。”
“钟昭平一直都被你们关着,我找谁开律师委托书啊。”
“没有律师委托书,你就无权调阅这些文件。”
“我还是那句话,他一直都被你们关着,我找谁开律师委托书啊.再说,你们在审讯他的时候有依法给他安排律师了吗?否则他有权不合配审讯工作。”
“他又没有要求司法援助。”
“他当然没有,他一个山村农民,你们没有告诉他,他有权力申请司法援助,并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不配合审讯。你们有告诉他吗?”
“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他?”
“根据中国刑侦审讯条例第三十九条,犯罪嫌疑人在被抓捕之初就应该被告知他拥有广泛的律师帮助权,你们抓捕我哥哥的时候有告诉他这些吗?”
钟山发挥出自己在”模拟法庭”课堂中雄辨的口才,一时将那个女警察说得云山雾罩,丈二摸不着头脑,一气之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就要往钟山脸上扔过去,但幸好被旁边的李安拦住。
“你扔!你扔!我这里有手机录像,假如我把它往网上一传,也让大家看看你的素质!”
李安回过头来,朝着钟山瞪了一眼。让钟山突然想起“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曾经说过在案发时候他目睹了事情的经过,那李安会不会是“想象中会飞的黄土地”呢?于是他大声说道:“我原认为东莞,这片想象中会飞一样的黄土地,经过三十年的发展,市民的素质也得到了飞速的提高,但……”他故意在说“想象中会飞一样的黄土地”时加重了语气,又稍稍停顿了一下,见李安仍没有反应,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像领导模样的中年男警察走了进来,对着钟山说:“小伙子,看你也像个有文化的人,又是学法律的。就不要再闹了。你哥哥的案件现在刑侦阶段刚刚结束,他也已经申请了司法援助,明天案件进入起诉阶段,律师就可以到了,到时候会安排你们见面的。”末了,他又对李安说:“安仔,你就不要弄了,其他的留给小殷吧。你就先回派出所,顺便开车送他们两个回家。”
李安便“嗯”了一声,又稍稍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活,便带着两人下了楼,开车回沙头。
回家的路上,钟山和嫂子好几次想与李安聊聊,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一口吐沫咽回了嘴里.作为外地人,他们与李安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蘩篱,彼此相近却不能言语。
到了“怀湘楼”,钟山和嫂子下车,李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就住这里?”
钟山嫂子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开口说话,连忙答道:”是啊!进来坐坐,喝杯茶!”
李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在楼梯口站了一会,然后跟钟山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他们租的那间房子,一边走一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他已经有四五年没回来看过的家。钟山嫂子一边连忙道歉一边拿一张小胶凳摆好让李安坐,又叫小叔子将一瓶昨天买了却舍不得喝的纯净水递给李安。
“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只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地方了。不过老板挺好的,我们的房租比隔壁栋楼同样的房子要少100块钱。”
李安说:“这里都住了什么样的人?”
“一般都是在工厂打工的,隔壁一家开了个工厂,也有三四个跟我们一样在外面摆摊,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正经人,老板也经常过来……”
“我不是来查治安的,”李安停頓了一下,说:“这房子是我家的。”
钟山嫂子惊呆了,仔细的看了看李安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了一声。
于是李安告诉了钟山和他嫂子一些这房子的老事情,又就钟昭平的事安慰了一下两人。但终究因为外地人与本地人之间颇有芥蒂,作为一个警察,钟昭平的案件也不便多谈,没一会儿李安就起身告辞。钟山和嫂子送他下了楼,又直到看他开车出了巷子,便转身去了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吃饭。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钟山嫂子的电话响了,是钟山爸爸从家里打来的。
钟山嫂子拿起电话就忍不住要哭。
“爸!”她抽泣着叫了一声。
“三嫂,昭平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家里你们不用操心,下面的事就要多麻烦你了,还有钟山。如果需要钱,你就告诉我,你们原来留在家里的还有一两万元。穷家富路,当花的要花。明天我和你六叔去一下对方家,道个歉,表表心意。一切我们都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钟山嫂子已经是泪如泉涌,几乎要大声哭出来,只能在那里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嗯,嗯”的应答着。
“你叫钟山接电话。”
钟山嫂子把电话递给钟山,坐到床边,仍旧不停的抽泣。
钟山接过电话。
“爸!”
“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今天去了公司,跟他们讲了我哥的事,他们叫我下个礼拜再去报到。”
电话的那头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了声气。
“你是大学生,又是学法律的,你哥的事你得多帮点你嫂子。”
“嗯,”听见电话的那头没有反应,钟山又连忙说:“知道了。”然后便把这两天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说明天他和嫂子就要去找律师,又说根据自己的判断,哥哥是正当防卫,应该被判无罪,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的。他父亲平静的听着,偶尔问一两个自己不了解的问题,钟山也是一一回答。从父亲平静的声音中,钟山明显的感觉到爸爸——一个六十岁老人心中的点点担心,悲伤,甚至是凄凉。
挂了电话,看见嫂子还是把脑袋深深的埋在枕头里不断的哭泣。钟山便放下电话,悄悄的出了门,到了楼下店铺放在路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正是:
人前强颜谈笑非不悲也
人后暗自伤怀是真性情
亲人千里来探询,
泪如梨花难自禁。
聪明小叔独自去,
伤心嫂子放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