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不过十五岁,尚是少年心性,平日里爱听说书人讲述江湖豪情、侠客轶事,对行侠仗义向往不已。
听完老者的讲述,一来心中可怜那小乞丐身世凄苦,二来恼这太守公子蛮横无理,纵容凶奴欺弱。
心中侠气顿生,抬步便走出人群,来到四人面前,老气横秋地朝霍启做了个揖,笑道:“霍公子许久不见了,今日在这街市中相遇实乃缘分,不知何事惹得贵府家丁如此大动干戈,竟在这闹市中争执不休。”
霍启见是顾府长子,心中虽未把顾景当回事,但忌惮顾父朝廷背景,只好勉强把面子上的礼节做了,也还了个揖,淡淡说道:“顾小兄弟不知,这小畜生在街上胡冲乱撞的,脏了我才买的蜀锦衣裳,我虽然不想和他计较,但我爹素来重视市集交易,将江州城整治得井井有条,怎能容这等无赖流民四处叫唤乞讨扰乱秩序,索性叫我那家丁代为教训一番,逐出城去,以免扰了各位商家的买卖,只是家丁无用,连个多管闲事的游方道人都收拾不了,倒叫顾小兄弟看了笑话。”
顾盼在人群中看热闹,听霍启这番话,再看那小乞丐的惨状,心中火起,开口讥讽道:“倒不知道江州城不是太守大人管理,而是太守公子做主,只是小女子孤陋寡闻,不知霍公子有何功名官职,今日竟能随意纵奴打人,明日是不是就可以杀人放火。”
顾景瞪了妹妹一眼,顾盼噘着嘴吐了吐舌头走到小乞丐旁边将他扶起。
顾景又转头对着霍启笑道:“想来霍公子一片好心,为江州百姓谋福祉,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小兄弟不过十二三岁,还未懂事,冲撞了阁下,让他道个歉便是了,想来霍公子心胸广阔,不会和他一般计较,这位道长也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希望霍公子既往不咎,至于这小兄弟的去留,他要是愿意的话,倒可以来我顾府,我家虽不如太守府上阔绰,粗茶淡饭还是养得起他,绝不会让他乱了江州城的整洁。”
那壮汉家丁见自己公子面上不悦,便嚷嚷着顾景多管闲事,霍启也对顾景兄妹多管闲事之举颇为不满,不过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昂,家丁又收拾不下来那个奇怪的道士,只好强压怒火,收了手中折扇抱拳道:“倒是顾公子思虑周全,既然公子要保他,那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只是奉劝顾公子一句,世上高低有别,这种贱民不值得顾公子费心,还不知道招来的是福还是祸呢。”
说完一甩袖子便唤了家丁离开了。
顾景皮笑肉不笑的在后面应了一句:“受教!受教!”
围观众人见事情了结没有热闹可看了,便都散了。
顾盼生性活泼,不似一般女儿安静,见那凶神恶煞的家丁走了,便柔声问那乞丐伤到了哪里。
顾景转过头仔细打量了那怪道士一眼,倒是暗惊,觉得其与寻常耍把戏敛财的道士大大的不同,只见其虽只着青色粗布道服,但衣服上的纹路玄奥异常,非寻常所见,背后背着一柄无鞘木剑,两缕八字胡仙风道骨,一双丹凤眼精光内敛,不怒自威,虽看起来已经三十几岁,但脸色红润,未见一丝皱纹,头顶乌发茂密用一个乌木簪梳了个髻。
顾景想到父亲提过的神秘修士,又见识了这道士的手段,心中不敢怠慢,恭敬的问道:“不知道长仙观何处,在下的母亲笃信三清,常常去江州各处道观祈福,似未曾在江州的道观中见过道长。”
那道士见顾景礼节周全,谈吐不凡,并未因身份的差距而对他无礼,便正色答了一句:“小兄弟心地善良,望能对这位落难的朋友再施援手,必得福报,至于贫道,不过是四海为家的闲人,不值一提,今日就此别过了。”
说完也不等顾景接话,提步转身便走入了人群里,随人流不见了踪迹。
顾景苦笑一声,平日里见过的出家之人,也颇有些怪癖,但似这般古怪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次为了这一道一乞,怕是得罪了太守公子了,只是他自恃父亲身份未必怕得罪太守,此事于情于理自己也并未做错,就没太放在心上。
顾母见俩孩子多时未归,心中担忧也走了出来,见一个小乞儿躺在地上哀鸣,心中疑虑,顾盼添油加醋的把太守公子的恶行描述了一番,顾母也就未多加指责。
只是这采买之事也没有兴趣进行下去了,命丫鬟回府叫了两个小厮把这乞丐抬回了顾府,顺便请来了大夫为其治疗,了结了这一桩事。
回府后,顾景主动禀明了顾士谦今日之事,出乎意料的是顾士谦并没有责怪他,反倒稍加赞许,鼓励了几句,并答应可以收留这小乞丐几日,等到他能自谋生路了,再做打算。
顾母将那小乞丐安排住在了东厢房,离顾景的住处不远,所以他也顺便去探望了一下。
顾府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陆云珠的父母死后所留的遗产也不可小觑,陆云珠将顾宅布置得赏心悦目,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房,也布置的十分雅致。
顾景进去后见那小乞儿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已经找大夫医治过了,说是左臂骨折了,其他地方破了点皮有些瘀伤,修养两个月就无大碍了,伤口虽然处理过了,可顾景一进门便听到他低低的哀鸣之声,显然疼痛难忍。
见救命恩人一来,那小乞丐赶忙坐了起来,要下床给顾景行礼,顾景扶住了他,表示不用多礼。
经过丫鬟的伺候,这小乞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脏污也没有了,倒显出几分清秀来,不似一般平民家孩子那样的黝黑粗糙,住在上好的房间里也不曾局促,和顾景虽有些过于谨慎,但并无粗俗言语,礼节也十分周全。
原来这乞丐本是联星城里一户富商家的孩子,姓陈,名汝林,听闻敌军已经攻破了楚国北方咽喉之地的翎城,已经朝联星城方向进发了,陈家顾不得经营多年的产业,收拾细软就踏上了逃命之路,只是祸不单行,没料到山贼土匪早打听好了他们逃难的路线,杀得陈家的护卫死的死逃得逃,陈家更是满门都被屠戮了,只有陈汝林一人换了身边书童的衣服,趁乱逃了出来,一路上历经磨难,终于到了江州城投奔远嫁的姑姑。
结果到了以后才知道姑姑一家早搬离了江州,又不小心触了太守公子的霉头,遭了这一场意外之灾,幸亏有那路过的道士护着才没有送了性命。
陈汝林说完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一个十二岁的孩童经历这些事,心中难免酸楚。
顾景不忍心再打扰他,安慰了两句,听闻陈汝林读过几年书,便表示可以留他陪着自己伴读,不用继续颠沛流离了。陈汝林这才止住了哭声,千恩万谢,发誓一辈子效忠顾家,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救命之恩。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顾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平日里耳濡目染,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自己虽在京城见识过不少纨绔闹事,听过父亲讲述朝堂斗争,围观过处斩劫匪盗贼,但始终不如今日亲眼见闻这小乞丐的凄惨,想到自己也仅仅比陈汝林大三岁,若遇到同样的情况,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何况前线战事吃紧,万一抵挡不住,自己和家人又该去投奔何人。
这少年心性渐渐收敛,开始思考起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翌日,太守亲自上门给顾士谦道歉,并当面痛斥了霍启所行的不义之事,言语之中似乎十分痛恨霍启言行,顾景还得到了霍启未知真假的致歉。虽明白太守只是忌惮顾父在朝中的门生故吏所做的表面功夫,但是毕竟顾家在江州城落户,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好将面子扯破,顾士谦和顾景面子上也和和气气的同太守父子应付了一番,替陈汝林收下了霍家送来的养伤之药。
出了顾府的门,霍启阴沉着脸色,紧咬着牙齿低声对霍刚道:“父亲大人今日受了这样的折辱,他日必定要让顾士谦那老东西付出代价,还有顾景那小崽子,一副清高仁义的做作样子,真是可恶。”
霍刚为官多年,自然不会像霍启这样新怒形于色,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顾士谦在朝中还有朋友学生,当年皇上十分看重他,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底牌,如今我们当忍则忍,待到计划完成了,我定要好好的来出出我这几年卑躬屈膝的窝囊气。”
说完,掀起了精美的轿帘,命令仆役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