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铎在前夜做了个梦,一个无数次重复的梦。梦里面看到了生父与生母,养父与仇敌。
1
那时寒铎父亲寒不语如同自己现在一样年轻,永远看起来那样佝偻卑微,永远挺着脖子的寒铎更像是自己的养父,当今寒家家主。梦里面的寒不语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就连站在训练场上,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庸。
那梦境,黑白色。
不为,这名字就是诺大嘲讽,寒铎一辈子都努力逃离父亲的阴影,为此头破血流不足为惜。
2
前军黑甲营统领叫寒不为去乌旗楼见他。
“大哥。”寒不为怯怯进入寒铎养父寒不惧所在的密室,密室一整面墙上,全是挂钩,可以想象曾经挂满劲弓的恢弘景象,现在只剩下一把弓,拿在寒不惧手中。
“你认识这弓弩吗?”
寒不为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仔细端详,是极东的近神木材,不过两臂宽,弓弩补了漆,看起来五成新,十成劲,雕花为古兽,狰狞庄重。
“是把好弓。”寒不为脱口而出,随后懊恼自己说了句废话。
“没了?”寒不惧挑眉,充满了寒家的高傲冷峻,对自己的弱弟半是嘲笑,半是鼓励。
“难道,是狞截弓?”
“没错!”
寒不为很懊恼,只不过一层漆,自己竟然把狞兽的骨头当成了木头。狞截弓,属于寒荼军的机密部队专属的武器,这听闻过它的各种传说功能,寒不为能亲眼目睹抚摸这样的神器,已经十分高兴。
“这一批凝结营最后一个名额,我留给你了。”
寒不为震惊了,“弱弟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难当此任?”寒不惧那双挑起来不一样的眉头充满挑衅,毫无激励。
“同辈人,你与寒不语是最有潜力的,现在都是什长,能够走到我这一步,黑甲营长兼前军总长也许是你俩最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敢。”
“早点加官进爵,早点找个门当户对的寒荼军户的女子,这才算是寒家子弟!”
“不敢。”
“你不敢想,他敢!他实力不如你,但是心机远远多于你,要不是他一次次明里暗里想要超过你,你一次又一次阻碍他,你俩都不是是现在的卑微官职!记住一点,我们的门阀比外人森严,我们的前途更是握在自己手中!你要去争!懂吗?”
“懂。”寒不为心底的斗志被长兄点燃,但是他永远不懂,同袍之间的压制,是多么可怕,在必要的时候,足够使自己丧命。
3
寒不为的手指刚刚适应刀锋似的箭弦,这支一百二十人的机密部队,在深夜受令。连夜启程,赶往极西之地,争夺第七七四十九妖魂。九天九夜,不停不歇,一路抵达不知名目的神山之中。寒不为身体吃不消,也是第一次领略到凝结营那远远高于寒荼主军的纪律与实力。赶到的时候晴空万里,进入深山,忽然狂风暴雪,转眼冰雪封路。
一百二十人六路分队,寒不为是末队队长,不用像寒不语那样打前锋,不用像中队那样运筹帷幄,只要守护好后面,但是寒不为看得到苍灰天空中飞鸟掠过,看得到白皑雪堆后山鬼探头,内心寒凉。
4
他们遇到了山鬼阻挠,也成功找到目标天鹰一族的踪迹。
来自深山中的居民的偷袭,仓皇逃窜中各个分队走散。
“妖怪干的,妖怪干的,”寒铎听到宗堂的声音,听到权臣的声音,听到幸存者的声音,听到无数人的声音,在父亲耳边重复,但是他看到的是寒不语领着大部分人诱骗围攻自己的生父。寒铎无数次想要闯入梦境,制止悲剧,但是寒不为的分队死得那样迷茫,那样不可思议,也许寒铎更加明白权力之争是多么可怕,但是那个懦弱的男人不懂,就那样束手就擒,被千刀万剐,从冰封的悬崖推了下去。
寒不语笑得那样诡异,像是妖魔,他们重新向已经触手可及的目标进军。
5
波光粼粼的洞穴,衣衫单薄,身材劲爆的女子贴在自己身上,美丽的容颜近乎贴在自己破损的鼻尖。“妈妈,妈妈,”寒铎无数次呼唤,无数次触不可及。
“你救了我?”
女子只是笑,讲不了话。
寒不为在洞穴中粗糙的巢穴中,被这荒郊野外的美丽女子拯救。他身受重伤,起居生活全部由哑女照料,哑女无邪得像是小溪,寒不为一点点教会她讲话,教会她游戏,教会她射箭,终于能够讲述自己怎样来到这里,终于能够在这样清澈的人儿面前讲述人间的阴暗,不在于外面的鬼怪,而在于人心有鬼。
“妖精也分好坏吗?”
“妖精就是妖精。”
他们在一起了,冰天雪地从未改变,他俩如胶似漆,根本分不清日夜黑白,他们的誓言海枯石烂,他们的世界单纯如雪花。
6
生父深夜醒来,发现母亲不在,有散落的羽毛在他俩的爱巢中。我爱的她,不懂权贵世俗的女子,美得像是妖精。就算她是妖,那样美好,那样善良,他们在这里,永远不会被打扰,多么美好。
在双腿粉碎的他那视线不可及的地方,一枚大号的白蛋,散发着温润光泽。
新的凝结营赶到,前来救援寒不语和他夺到手的妖魂。这是一场接力赛,也许狞截弓根本不像传言中那样宝贵,因为前仆后继的寒荼军士为了这荣耀,为了宗堂的阴谋,死无全尸。无数的狞截弓,折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堆积成山,沾满了血。
天鹰一族,那些恢复原形的雄鹰,还有生长着光翅的俊美男女,在空中盘旋,一次又一次击溃寒荼援兵。寒铎看到自己的母亲,凌厉攻击,带着怨恨,将寒不语的手下先后全部击杀,只剩下最狡猾的角色。
7
生父醒来,惊诧地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捧到面前。像是雏鸟,娇嫩的人脸与四肢,还有肉呼呼,羽翼未生的翅膀。叫她寒焓吧,这样的地方,起个暖点的名字吧。
寒不为接受自己的爱人是天鹰一族的事实,同时感到崩溃。
他的身体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终于恢复,躁动的贪图荣誉的,复仇的对杀戮饥渴的心在躁动,他终于想要离开。他忘不了自己死伤的弟兄,他还要报仇,像是勇者一样报仇。
寒不惧来了,屡次折损已经惊动宗堂,此时的他已经平步青云,而且接连抢夺到多个妖魂,到这,也许是他踏向巅峰的最后一步,像是他向来的信条——无所畏惧,直到胜利。
在每一次亲自主持的践行酒中,他下了盅,无毒,长久;可以凭借这咒,寻踪,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旧人。
于是他独自出马,找到多少年死不见尸的寒不为。找到的时候,他明白了大半,但是什么都没说,寒不为当时正在搂着孩子酣睡,见到长兄,就跪在那里,痛哭流涕,翻然悔过。寒不惧没有任何表情,任何话语,“你这孩子,那翅膀太扎眼,没法留下来。”
当生母再一次回来的时候,寒不为将崭新的狞截弓搭上宝箭,对准她,放箭。
射偏了。
“我们的卵还在你那,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关系。”她盯着不为身边的高大男子,背后生出光翅,悬在虚空,不为教会哑女讲话,原本就凛冽,此时更是无尽的绝情。
她离开,他将颤抖的箭对准巢边的蛋。
“你刚才没射中。”
“业荒于嬉。”
“所以接下来要成功地大义灭亲?表达你对谁的忠诚?”寒不惧眉头嘲弄地翘起。
8
不惧者一到就能凯旋归来。
寒铎看到了自己,在寒不惧的中军营帐中,破壳而出。
生父颤抖地,割下自己的稚嫩的翅膀,身边的姐姐一直在阻拦,在哭喊,无济于事。幼小的自己,用鸣叫的方法宣泄痛苦,昏死过去,自己下面的白布成了血泊。
“还能活吗?”
旁边的炼骨师也满头大汗,说:“生死有命。”
“富贵在天。”寒不惧补充,在昏暗灯光中看不清表情。
“你回去,和寒不语都是唯一的英雄,一定会加官进爵,但是现在当权的还是属于不语他爹那一系,你没有被他杀死,他接下来一定会有动作。我希望你能明哲保身,宗堂的内幕你现在应该懂了,到时候真是生死有命,我更关心你的孩子。他们有妖的血统,我们是斩妖的世家。你回去,马上找个女人,时候算的差不多,过继过来,我看那帮老不死的敢不敢动我!”
“我决定了!”寒不为猝然站起,吓了憔悴的炼骨师一跳。“不计代价,守护我的孩子!我可以受气,我的孩子,不可以。”
“好,可算像个男人,我就放心了。敌人再恐怖,你自己强大,就什么都不怕了!”
生父颤抖地,割下自己的稚嫩的翅膀,身边的姐姐一直在阻拦,在哭喊,无济于事。幼小的自己,用鸣叫的方法宣泄痛苦,昏死过去,自己下面的白布成了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