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我饿了。”傲独絮絮叨叨。
在伏脉丘除了三害,打发弟子各寻出路之后,胡涂猎鬼不成,多了个贪吃跟班,而且他发现傲独真的不是个普通孩子,那骨骼清奇,那身形矫捷,那不符合常理的机敏强悍,而且为人纯良战术凶残,如果不是鬼,就是奇才,或者“奇才”这词汇都不合适,简直就是——天煞孤星。
没错,就是灾星!胡涂想找来观星师好好测测他命盘,难怪会跟大部队走散,难怪他哥哥暗中帮他解围后没直接把他领走,因为胡涂发现自从跟他同行,真是一路坎坷,好像小半辈子加起来不如跟他同道几天遭逢的怪事多!
比方今天早上碰到一群兵痞,也就是一帮没有法力的无赖,方士的信条中,未涉及性命与信仰的情况下,是不能与凡人发生冲突的,所以胡涂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兵痞抢走财物,还要拦着相当不情愿的傲独,听他在自己耳边碎碎糟糟,没完没了地唠叨该教训的时候不能手软!
下午经过另一个村庄,停下来讨碗水,傲独盯着那供在矮小石亭中的三个石头小猪,起了天大的兴趣,冲着端水过来的那人问:“老乡?”
“哎,”普通中谁家要是出个方士都是要烧高香的好事,整体来讲平民对方士是敬畏的,即便面前是个少年人。
“你们这小石像供着多长时间了?”
“我爷爷那时候就在了,可灵验了,年年风调雨顺,要不要拜拜?”
“我拜它们仨?这可是在我们仙山从前犯事逃出来的妖精,他们守山时候的豁口还有犯事的罪状可一直都在呢,原来在这作威作福!”傲独大步流星地跨了过去。
那边“轰”的一声,石壳破碎,几个猪精敦实丑陋,都冲着傲独满嘴臭气地咆哮,张开巴掌大的翅膀,冲到天上去,没等他到跟前,已经飞的无影无踪。
“真是的,幸亏他们是从犯,跑就跑吧我也不追了,要不然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回头,村民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变成恐慌,最后变成愤怒,发自肺腑的大吼:“外面来了俩坏方士,把咱们这的神仙赶走了!赶走了!”
“喂……不能这么说!”胡涂有口难辩,第一次感觉自己说不明白话都是要命的事情。
傲独叫:“老乡!那是妖怪,吸人精元的!”一个烂柿子砸了过来,傲独一躲,碎胡涂一脸,随后各种垃圾甚至重物刀具都扔了过来,随后气势汹汹的村民们涌了出来,那气场,万人空巷。
胡涂只能拽着还想解释的傲独狂奔逃命。
于是天黑了,他俩并没有着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师叔我饿了。”傲独絮絮叨叨,万千哀怨。
“要不是你,咱俩至于一天没水没饭吗?”胡涂这话也就是在心底说,他并不觉得自己能跟这年幼无知的笑面虎讲明白道理。
傲独又眼前一亮,格外振奋,远远地指着:“我看到那边有亮光,好像是个镇子!”
“那是长明城,供奉着先祖下山时候擎的天灯,”胡涂觉得本来习惯了独来独往,已经习惯少言寡语了,但是有傲独在旁边,把自己带的话越说越多,收都收不住了,“等到了官道上,没准还能碰到我老乡,要不是为了猎鬼,哦,猎你,我也不至于跑到这面来。明天也差不多就到左都了,有方士聚居地,到时候省着他们把咱们当怪物似的。”
“就是的,看咱们跟鬼似的。”傲独一脸哀怨地看着追杀自己不知百里还是千里的师叔。
师叔也一脸哀怨地回敬他,脸上写着:谁让你是这么个怪胎,蹭吃蹭喝还招邪,而且还叫我师叔。
“那咱俩去看看吧!”
“不行,看着近,实际距离太远了。你这人到哪祸到哪,平稳前行为妙。”胡涂更想直接说——你这么招事的,不要去太热闹的地方了。
“那,前面有个破庙,在那歇着吧。”傲独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胡涂背包里取走最后一个裹在纸里的烤地瓜,默默啃着,他不知道自己又指了条不归路。
“有人吗?”傲独闯入破庙,一个小方士背对他们面朝始祖雕像,深深低垂,背上有厚厚的尘埃。
“在干嘛?”
“面壁,小时候我走丢了被找回来,吃饱后就得面壁,一个样子,怪累的,咱俩自理好了。”
两人唠唠叨叨直奔后庭而去,毫不见外。
而低垂的方帽下的暗影中有虹吸状的口器,蜷缩伸直。
打来水,打理好,熄灯睡。
“师叔?”
“你这么叫我耳朵不舒服。”
“我不这么叫,眼睛与良心不舒服。”
“奔主题。”
“你心刃长什么样子的?”胡涂的降魔杵虽然提如蓬草,落如泰山,相当神威,但并不是一个与方士共生的独一无二的战斗法宝,而对于灵犀与心刃的交流是方士永恒的话题。
“我没找到呢,灵犀找到了,这种东西随缘,慢慢来也急不得;还有你为什么从来没在梦里面见到共生的宝贝?”胡涂深深记着自己小时候被梦中不断闪现的无穷神威的灵犀与心刃折磨得夜夜哭号,不敢入眠,直到正式拜师学艺,虔诚奉道,能够操纵气旋,心诀护体才停止那种折磨。
“不知道啊,就是因为我梦不到它们,所以没有明确的专攻方向,所以要学习所有种类的兵器,要尝试驾驭各种兽类,要运用各种类型的修炼术,我也算是个全才!”
“灵犀属于魂灵,而你再怎么练习驾驭的也都是实打实的野兽,不一样!”灵犀与心刃都是方士天生的伴侣,是破离出来的灵魂,如果一个孩子常常梦到一把兵刃与一只神兽,那边说明他拥有成为方士的资格,他便可以脱离凡夫俗子的命运,当他学成之时,也便要凭借种种指引与启示,去寻找自己的如意兵刃与灵犀,与灵魂相同的他们可以融入体中,也可以展现出惊天地的战斗力,但是有的方士一辈子也找不到他的如意兵刃与灵犀。
“也只能这样啊。”傲独没有多想,但是胡涂还是心存提防,生怕这是个伪装的厉鬼,不敢心存大意。
“师叔,我感觉怪怪的,好像梁上有什么。”
“我点火看看。”
烛光点亮一瞬间,起身的胡涂发现,那本该在外面面壁的小方士,站在自己背后。回头时惊见他那满是尘埃的方袍上,那张生长着繁密如菊的口器与炙热火红双眼的——蟲脸。
假的方士,真的虫精。
虫精挺起口器,像是浑身硬刺的短粗匕首,胡涂闪躲,仓皇退后。应该是个可怜小方生被蛾人的幼虫从中间掏空了,剩下的躯壳成了妖精的傀儡,现在那僵硬上肢又给了胡涂一下,对于这种行走四野的练过硬气功的人来讲,没有加持其他工巧的傀儡一击,不痛不痒。
“不过如此!看我绝招!”胡涂正专心召唤着什么,只听一声惊呼!
“这边还有个蜘蛛怪物!”傲独点亮火把,看清自己周边,一声尖叫,接着相当标准的苦练成就的高抬一脚——将其踢飞。
“那是我灵犀!还有是个螃蟹!”胡涂抗议。灵犀与心刃都是可以收入体内的灵魂宝物,当然不能时时外露,否则太过招摇,而且损耗精力,自己终于抖出了家底,却被傲独漂亮地踹了出去。
同一瞬间,傲独回手一根长钉穿透那假方士的蟲头,说:“谁让你把自己灵犀当个宝贝一直藏着,冷不丁露出来谁知道是敌是友啊!”
“咱俩貌似捅虫巢了。”现在胡涂顺着被挂到房梁上的螃蟹的魂眼,见到古庙高高的房梁的夹层里,满满的虫卵与茧,还有蠕动着的幼虫,它们原始而丑陋,咀嚼着鲜肉与腐肉,真的没想到天棚之上藏了那么多人族尸体,看起来这十里八村也被当成繁衍的养殖场了。
两个蛾人卫士正缓缓爬近那个螃蟹,他们红色的眼如同灯笼。
“快下来,小猪猪!”
“靠,你不说螃蟹么,怎么又蜘蛛了?”
“名字叫猪猪,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废话!”
两三个幼虫甩丝砸下,它们扁平的头颅像是铁制,张开来就是凌空飞来的锋锐钳子,被傲独抡起床板砸飞,旋即大吼一声“下来”!
本来恐高的猪猪吓得直接砸下来。
“你看,御兽的咒语才好使。”傲独用的是降龙伏虎时才用的驾驭之术的咒语,其实用不到上古的森奥威严,那么大声,吓也吓死了。
胡涂来不及牢骚,察觉到小猪猪落地后的簌簌声响,被傲独吼落得不只是自己的灵犀,还有无数幼虫与蛾人,稀稀落落,如同无数蠕动着的灰色碎尸;跟着掉下来的是不明所以主动下落的更多的幼虫,浩浩荡荡,如同愤怒汹涌而来的恐怖雪崩。
“跑啊!”傲独揪着猪猪跑了出去。
胡涂此时坚信傲独不是鬼怪,而是比鬼怪更可怕更招邪的存在!因为思绪这么暂时性停滞,险些被凶残幼虫拖倒,显然自己的思维被带的越来越脱线,像傲独一样脱线,可这时候脱线真是要命啊!
胡涂刚一脱身,傲独引爆随身携带的火花硝石,专门炸地基,炸出口,一时间明亮如白昼,两人惊魂未定,在不断的光华中,灰头垢面,面面相觑。
“我又有些怀疑你是蛾人的间谍。”
“那你又错了,它们把我这招祸的煞星招去不就是自取灭亡了吗?况且我又不像它们似的吃生肉和婴儿,食不同,不相为谋。”
“我记着飞虫不需要群居,他们这聚在一起真是后患无穷!”
“别忘了它们原本是早于我们的比人聪明的智慧物种,集体生活当然更团结安全了。”到底是傲独反过来,开始劝胡涂安心,但是没等胡涂夸他长大,又开始碎碎念了:“这没想到都到左都门口了治安还这么乱!这用来斩妖除魔的方观都被妖精占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其实万仙阁已经发出号令召集天下方士前去共议此事了。”胡涂小心地说,左都是与东边的帝都对立而言的通俗称呼,而这西野的都城尊名万仙阁。
傲独抬眼,难得的清晰理智样子,倒是吓了胡涂一跳,还以为这情报对于这鬼马精灵很重要,忙问:“怎么了?”
“又来了!”
火势渐弱,虽然能飞的蛾人寥寥,但是还有大量如同蛆一般的幼虫,未来的蛾族战士,穿过炸点,大举进攻,况且它们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的头目可供他俩捉贼先擒王,每一个都是嗜血怪物。
“我去,逃啊!”胡涂匆忙起身,但是傲独没动。
“师叔你不是很重视天道吗?咱俩现在这么逃走,这些蛾人可就要四处攻击人畜了,又不知道方圆几里地要被他们洗劫了。”
胡涂止住步伐,猪猪原本要默契地跳回背脊里面,也停了下来,因为他遵守的方道从来都是以保命为前提的,所以说东西可以被兵痞抢走,但是自己的命跟周边凡夫俗子比起来才是更有价值的;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蛾怪,谁都没有必胜的信心,还是保命要紧。
头顶有尖厉呼啸声,有大鸟一掠,惊动那僵持着的二人。
这时远方有摇曳的光火投掷,精准砸落天上的蛾人,矫健身影从低空滑过,一个照面间击杀了天上的蛾人,随后拖着着火柴团的公牛与拴着铁齿滚轮的战车冲了过来,将遍地幼虫全部碾压,接着战车套住顶梁柱,战马嘶鸣,将全部的铁头虫子碾成肉酱,飞鸟又带着许多同伴盘旋回来,用大桶大桶的烈酒浇灌,将虫群密集处付之一炬。
大鸟降落,原来是安着精巧而又庞大的布纸羽翼的滑翔装置的戎装勇士。傲独与胡涂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左都的军事实力,捍卫王权的钢铁战乘,外面的兵痞啦,在野的方生啦,跟他们比起来真是弱爆了。反扑结束的时候,这支军队的指挥官驱马来到二人面前,他穿着全身的黑甲,带着尊贵狰狞的面罩。
他跳下,向胡涂行平辈礼,胡涂还礼。
“好久不见,我们预备役也是刚接管这片地方,看到火光就过来了,”摘下面罩,火光辉映下,是个年轻男子,眉眼间大团如刀锋的寒气,细看又盈满柔意,像是夜雾中的一江秋水,“我是是寒荼军预备役的总长寒铎。”
少将军与胡涂明显认识,还是一本正经地冲傲独做自我介绍,尽地主之谊,这是万仙阁城主嫡长子,赫赫威名连刚从仙山下来的傲独都听说过。
“哦,”傲独说,“我是狄鸾仙山的长门弟子,刚刚下山云游历练,走丢了,幸好有这位师叔,哦,师兄同行。”
“看起来大哥隐藏了身份啊,”旁边娃娃脸的副官接话,“这可是孤身鏖战万员鳞人,火烧寒薇巨怪的传奇人物,深门世子,沉念·月贝凡!能跟他一起来你就侥幸去吧!阿虾他们一直在官道上等您呢,我马上通知他们过来,您怎么这么晚才到?”
一言难尽啊,胡涂不想解释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跟傲独同行就能一路奇葩。
月贝凡一直有两面,一方面自己是个邋邋遢遢,为民除害的云游方士,另一方面,他是南方沿海商州十三城的深门世子,为了逍遥走一回,避开麻烦,也算是隐姓埋名,自由自在,何况有的时候人情世故真不如斩妖除魔来的痛快,就算面前是交情尚好,一起长大的寒铎等人,面子上的礼节双方还是要遵守的。
等人少时,傲独兴奋地拽胡涂衣角,“你看你看他们好多人也没有气旋,不是方士,人家照样杀妖啊!”
“他们可是大名鼎鼎的寒荼军,别告诉我认得!”
“知道,但是看到别的除魔的没有气旋就感觉很亲切哦!”
“那你找个机会跟他们一起上战场吧!”
“好想法!还有师叔,你为什么要深藏功与名呢?”
“就是怕你这样的没完没了地跟我废话!”
由于傲独指路,捅了蛾怪窝,一晃一宿没睡,现在蒙蒙天亮,隐隐看得到远处的左都幡旗,看得到平坦官道,看得到小小驿站,猪猪一路看着傲独一脸饥饿难耐之像盯着自己,越来越不自在——
想当年也曾称霸海上的魔头,就算被收服也没落到被别人当成一道海鲜一般看啊!如今怕这个暴力少年把自己吃了,悻悻然朝着自己的主人比画出一个大大的鄙视动作,然后悻悻然幻化钻回胡涂脊背中。
傲独在近郊的茶棚点了几屉的肉包子,自顾自海塞,当然要由胡涂买单,胡涂满脸咒怨地盯着面前的巨婴儿,自从他们结伴而行,自己经历了以往十年加一起都不如的荒唐事,遭遇了一辈子加一起都不及的妖怪,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功德圆满,说不定在左都城下就会被一群突袭而来的妖人用砖头砸倒在地,羽化登仙。
“师叔?”
“又有什么事?”
“五花街我找不到路,送我到门口呗。”
胡涂正要反呛两句,几个蓝袍方士扑倒在他脚下,吓得傲独捧着最后一碗包子跳了出去,围上来的他们嘴里喊着深门世子,担心死了什么的,简直就差舔了……他们手段还算利落,七手八脚地为世子剃胡、理发、换华裳。
升平帝国的方士血统都源于狄鸾山,后来分离八门,盘踞帝国八方。八门高层掌握着帝国的神权,意味着帝国的神意,是如同真神一般的存在,弟子跪拜新的继承者,天经地义。
傲独一脸对于权贵的鄙视之态。到头来人家就是体验生活,自己是疲于奔命。
此时的胡涂收起了那副赖皮样,端庄肃静,现在他叫月贝凡,是代表整个海域来参加左都关于如何应对蛾人之灾的深门世子,但是这个邀请自己好像又相当熟悉,意识想不起来了。
正当外围驱散了除了傲独之外的闲杂人等,几人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嚣之声,两个锦衣少年在大群人马的簇拥下,朝左都绝尘而去。听身边人议论,这也都是世子,外出狩猎,好像擒拿了许多潜藏郊野的妖精,正说着,成群烈马后面拖着成串的盖着黄罩的物事而去,应该就是捉住的妖物,却显然不是虫怪。
“这世子太不值钱了吧,这么一会我就碰上四个啦!”傲独傻笑,自言自语,因为现在胡涂被塞到马车上,旁边还有家臣嘘寒问暖,而傲独在前面徒步前进,反正行李也被胡涂的蓝袍家臣接去了,几步路罢了,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终于到了。
傲独呆呆傻笑,仰望着左都雄伟的城墙,全副武装的将士与御兽守卫着王权的中心,五彩主旗与无数部属的幡帜在风中招展,行人熙熙攘攘,车马络绎不绝,一切都写不尽万仙阁的繁华。
我竟然是跟着一个贵人一起来的呀,而且马上就能看到师兄们了,哥哥应该也在,还有我的娃娃亲,哈哈,傲独美滋滋地想着,回头看随着马车摇晃的胡涂,又笑逐颜开。
许多年后,他没有笑,面容冷峻肃穆,一双银眸如紫电,背擎六展令旗,呼啸苍莽,率领身着火树银花纹样盔甲的千军万马,莅临万仙阁,势若狂潮,万民景仰。
再次仰望时,往事如星辰,故人如日月,俱已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