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凝儿渐渐远去的身影,我一直笑着、笑着,不同的只是此刻的笑容中透出了浓浓苦涩。从凝儿忍不住回头的行动中我知道我还是让她担心了,到底还是瞒不住她。对于凝儿我未曾想要隐瞒什么,但这一次我真的很希望我可以做到口是心非,于凝儿如此,于胤裪亦然。
如果可以在心上装一把锁,暂停下进行中的悲伤该有多好。让胤裪可以少为我担些心,让凝儿可以为自己的孩子肆意欢庆,但偏偏他们对我的了解更甚于我自己。离开他们的日子里我养成了一个人发呆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循着记忆的足迹回到美好的从前,哪怕每次醒来后等
待我的都是刻骨的疼,却还是忍不住回想。
夕阳的映照下朱红色的大门显得更加深沉,远处隐隐靠近的人影熟悉温暖。“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胤裪站在门外问道。
“凝儿已经回去了?”
“你不是看着她走出来的吗?十四弟和她很好,你放心。”
时间忽然静止在这一瞬,思绪翻飞间,时间回溯到离开这里的那天,也是这扇门前,也是我们两个人,不同的只有他在门里而我在门外。
跨出门的那一步我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这里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归宿,离开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洒脱,或者离开这里对我的伤害远远超出我的所想,并非是承受不了就会安心离开。就如同即将被截掉的断腿,明知不割舍便会丧命,但保住了性命后依旧没有丝毫喜悦。
门外的等候的马儿不安分的刨着地,但静候的人却没有丝毫不耐。跨出门口的我依旧没有勇气向前走去,却更没有勇气回头,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不知下次回来会是怎样的情景。
身后的胤裪忽然唤道:“碧落。”
我的心忽的悬了起来,胤裪难道是要开口留我?自从我说要离开家,一个人到江南的别院住一段日子,胤裪便默默地为我打理着一切。没有挽留,没有疑问,甚至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异色,难道现在他打算要留住我。
“什么事?”回过头只见他深深地望着我,心不禁迟疑,如果此时他开口留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会在挣扎中选择什么?
胤裪走近两步,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等你再次回来的时候可不要是现在这副表情。要笑的像以前一样放肆,是那个会说‘你又不是娶规矩’的碧落。”
那个和渡忧八分相似的人郑重地说着,泪在眼底酝酿着汹涌的波涛,见我不说话胤裪握了握我的手,温柔的笑了起来,暖暖的,绵绵的,缠住了我的心我的人。“一个人要多保重身体,别让我担心,想通了就回来吧,我一直在家等你回来。”
见我一直不动身地愣在原地,胤裪推我转过身去,在我耳边说道:“去吧,记得要笑着回来!”说着坚定又温柔的推了我一把,顺着他的指引我终于走出了那一步,越走越快。匆忙间上了马车的我再也没有回头,马车里的我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潮水,大滴大滴的泪模糊了双眼,但我知道那扇门后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去……
“我回来了。”喃喃自语间幡然醒悟,我早已回家。“我回来了。”我冲着身侧的胤裪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我回家了!”笑容跃然脸上,执着有时是一种勇气,可以抵达成功的终点,但有时不执着更是一种智慧,让人好好活下去的智慧。如今,我选择暂时尘封我的记忆,我选在在他身边做那个伴着他的人。
胤裪跨过门槛与我相向而立,也报以同样沾满喜悦的笑容。“爷,不好了!”胤裪刚要开口的话被身后小李子惊慌失措的呼喊生生打断。
一阵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的押上了我们的心头,不会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我在心底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同时偷偷看向胤裪,刚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当初的喜悦变成了平静的等待。命运面前人显得尤其渺小,接受是唯一的结局,坚强的人笑着成为依靠,懦弱的人哭着变成负担。
胤裪静静的笑着,笑的镇定,笑的平静,笑的坦然。只有微微颤抖的双手和手中的冷汗才能让我寻到他的异常。覆上他的双手,展平紧握的拳头,十指交叉间我的目光随他一同望向门外跑近的小李子。
“爷,福晋,不好了,嬷嬷的病快要不行了!”
“起来吧,准备好我们马上去宣仁庙。”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滑过,一切好像未曾改变过。
手上因被紧握而传来的刺痛让我体会着他的苦,也让我能在这重大的变故前保持心智。都说十指连心,他的心定是比我的手疼得更深刻。我任由他握着,此时所有的语言都是无力的,但有一句话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我们一起去。”刚刚下定的决心不会再改变,无论现在还是将
来。
简朴的宣仁庙位于紫禁城边,苏麻嬷嬷在胤裪出宫后便搬到此处。除了每年回宫小住几日外一直住在这里,这里只有几个得力的丫鬟、太监和侍卫伺候着。嬷嬷凡事一向总是亲力亲为,此时门外停着数量马车。
进屋后只见嬷嬷床前除了随侍的宫人外只有围在床下的一群太医。胤裪直奔主题的问道:“嬷嬷的病情怎么样了?”
张太医是嬷嬷床前一群太医中资历最老、医术最精的一位,诚惶诚恐的回话道:“回十二爷,苏麻姑姑不肯吃药您是知道的,姑姑的病老臣们怕是无力回天,还是先准备好……”虽然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你们尽力就好。”胤裪简单地回复了太医的话后立即着手吩咐下人准备嬷嬷后事所需。“派人加急通知皇阿玛嬷嬷病重,也告诉宫里的各位娘娘,就说嬷嬷不喜欢吵杂,她们出宫也不易
在宫里安心等消息就好。”
一切妥当后胤裪做到嬷嬷身边默默注视着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排成整齐的形状,苍老的肌肤上印着岁月的轨迹紧紧裹在骨骼上,清晰的勾勒出人体骨架。接过我手中湿润的手帕,胤裪小心翼翼的滋润着嬷嬷干裂的双唇。“嬷嬷,我们回来了。胤裪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要快点醒啊,皇阿玛接到信马上就会回来了,到时您可不能躺在床上,破了自己几十年的规矩。”
胤裪慢慢的说着,从儿时的往事到现今的不安,“您醒了一定会笑话我的,您一直说出家人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我怕了……”
不大的房间中只有我们祖孙三人和一塑观音像,我郑重地跪下向观音大士行礼,额头触底的一霎那我默默在心底祷告到:“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脚步,但请让不要让嬷嬷在最后的日子里受
苦。”
起身回望,胤裪还在慢慢说着,就像嬷嬷正在听他说话一般。在冷水里绞干了帕子后递给胤裪,后者接过后为换好带有嬷嬷体温的帕子交到我手中。我们默默重复着,时间也在重复中渐渐更替。
古代虽然交通不便,但是传给康熙的加急文书很快便有了回应。胤祉、胤禩奉命负责医药,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吃药的病人医生是医不好的。为此康熙甚至想到要用西伯葛纳(满语,一种药名),冒充草药,让嬷嬷用白煮鸡汤掺混在一起喝下。抱着这一线希望康熙着墨尔根绰尔济念经,乐观的估计嬷嬷坚持等到他回来。
这一切的一切胤裪都只是默然的看着,不参与也不反对。他是了解嬷嬷最深的人懂得这都是徒劳的,他只是陪在嬷嬷身边,在她清醒的时候逗她笑笑,在她昏睡时服侍左右不假他人之手。甚至早嬷嬷终于拒绝了康熙的好意时脸上还挂着一抹了然的笑容。
时间的脚步历史的浪潮任谁都无法阻挡,即使你是天皇贵胄,即使你有亿万家财。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九月七日,嬷嬷安静的闭上了双眼,脸上始终泛着慈祥的笑,正如她教会胤裪的一样,满屋的哀嚎中只有胤裪最平静。他只是安静的注视着嬷嬷,亲手为她穿衣梳头,然后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握住嬷嬷僵硬冰冷的手久久地坐着。
接踵而来的是满目纯白,康熙为嬷嬷举行了厚葬,将其按“嫔”的等级标准葬于清东陵风水墙外东南方向的新城。
我站在胤裪身后,守着嬷嬷生前居住的宣仁庙。一张张泛黄的纸钱轻易燃尽只留下几片浓黑的灰烬,猛然间一震大风袭来连最后的灰烬都毫不留恋的飞散消失。我望着随风而逝的灰烬,看着渐渐清明的天空,还是一样蔚蓝的天际中浮着慵懒的白云,未曾有丝毫改变。
“嬷嬷会收到的。”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我走到胤裪面前细细打量着他,面颊上两道晶亮的泪痕。“昨天晚上我梦到嬷嬷了,她笑着跟我说她很好,要走了……”
“嬷嬷走了,走的很安详,这辈子嬷嬷过的很好。”
泪水冲刷下的双眼迷蒙不清,泪痕也被艳阳快速蒸发,在这座空荡的庙宇里胤裪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得无助软弱。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康熙四十四年转瞬而过,嬷嬷走了可日子还是依旧要过下去,新年的家宴上我和凝儿比邻而坐,在满桌的贵妇中间我们已不像刚来时的格格不入,时间的磨砺下一切都可以归于平淡,而我也已经能将那些伤痛深深地锁在心底,不再让人看出任何破绽。晚宴过后我们俩躲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谈心,一壶果子酒,几碟小点心,这样远远比那满桌虚伪来得丰盛。
“听说了吗,京城里来位大美人。”
虽然说得很小声但凝儿还是成功的表达出了万人轰动的效果,这个凝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凑热闹。“噢?是美男还是美女啊?要是美男就去看看!要是美女……”
“要是美女怎么样?”
“要是美女的话咱们就一起去看。”听了我的回答凝儿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停滞。“美男的话就只能我一个人看了,你要是去了十四弟准会疯的!”我极认真地说着。
如果是漫画一定可以看到凝儿满脸黑线的表情,可惜我现在只能在心里想想。看着凝儿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装模作样的啄着果子酒我在心底欢快的笑着。
“笑吧笑吧。可别憋坏了!”说着凝儿四下打量,见无人注意我们这个角落,冲我咧嘴一笑,见我也回以同样的傻笑,凝儿忽然说到:“虽然很可气,但你还是现在这样好,姐妹儿,以后不要再吓我了!”凝儿将一杯酒塞入我的手中,然后轻轻用手中的酒盏相撞。清脆的声响直撞入心,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凝儿接着说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十四弟妹真是好酒量!”一声熟悉的赞叹引得我们齐齐望去。
“十二哥谬赞了!凝儿的酒量也就是这么多,再有一杯定然是要醉的。”十四也不落人后的忽然出现。
凝儿放下酒杯,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十四答非所问的说道:“你吃完了?”
“吃完了。”
“吃完了我们出去走走!”说着拉起凝儿便走,连声告别都没有。
胤裪此时也取走我手中的酒杯,将手中的大耄披在我身上后说道:“烟火就要开始了,我们也走吧!”
“好!”跟着胤裪来到一处亭台,远处两个人影竟然是凝儿和十四,恰巧凝儿也看向我们,见来人是我偷偷地向我挤眉弄眼,心领神会的我笑的好不惬意。
“砰!砰!砰!”一簇簇烟花升上天际,绚烂的舞开朵朵艳丽的花瓣,就让所有的哀愁伴着这烟火一起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