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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罗布淖尔

当太阳落下地平线,一切都立刻昏暗下来。

光线消失的瞬间,刚刚还炙热的空气,仿佛一下就冰冷起来,将我们包围在一片死寂之中。

我们仍然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在这片戈壁之上。

这仿佛是一片永远没有尽头的戈壁,而我们却已经像这样前进了整整六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

风带着寒冷,让我瑟瑟发抖。

可是我看着旁边的那些苏联军人,却发现他们还是单衣单裤。

“老舅,这些毛子可真抗冻啊。”

我哆哆嗦嗦的,同走在我前面的老舅说起了话。

老舅此刻也和我一样,虽然在天黑以后就披上了棉袄,但还是免不了也冻得直打哆嗦。

“谁说不是呢?这些个老毛子,满身都长满了金毛,和牲口差不多哩!”

老舅笑呵呵的看着我们旁边的几个老毛子,谁知那几个家伙看我们俩冲他们笑,也跟着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早就听说老毛子傻,现在确实见识到了。

我和老舅,还有他的一个帮衬老三,就走在这支队伍里。

这支队伍一百余人,除了我们三个湖南人,还有一个向导是当地的维族人,其余的就清一色都是苏联的老毛子。

——这是一支苏联的部队。

其中,也有几个带着眼镜的苏联人,会说熟练的中国话,就走在我们的前边。

其实,我们也根本没有想到,竟要走这么长时间的路。

要让我老舅一说,那个楼兰古墓就好像在我们邻村一样,虽然他自称从前来过新疆,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过,这一次要走这么远的路。

不过幸好,我们是跟着这样一支苏联的部队,所以这些天在戈壁里赶路,我们也算没有遭什么罪。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我们在村里连树皮和草根都吃不上了,谁会愿意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倒斗呢?

没错,我们就是来倒斗的,只不过这一次,是和一些苏联同志来的,而且是来到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甚至连人都很少看到,这不是今天早上,才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当地的维族人当向导。

听那个向导说,我们距离那个叫做罗布淖尔的湖,已经不远了。

说起来,我们出来倒斗,当盗墓贼,也是被逼无奈。

我们村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好地能种出粮食来,但是就种出的那些粮食,也都被收上去做了储备。

所以大家根本没东西吃,只能活活的挨饿,村子里有一半的人都给饿死啦。

有些人家已经饿疯了,把死了的孩子换着吃,这样才能下得了口。

事情就是这样,人越饿越没力气,越没力气就越没法耕种粮食,现在我们家里也就剩下我跟我老舅两个人了。

所以,他没了办法,只好重操旧业。

老舅四十多岁了,一直还光棍着,只因为别人都说他年轻的时候不学好,十六七岁就跟着他舅舅下地倒斗,做了土夫子,所以一直也没有哪个大姑娘愿意跟他好的。

不过从去年开始,他就又偷偷摸摸的背着大队干部,开始重新下地倒斗了。

去年,也就是1959年,全国上下都开始闹饥荒,我们湖南一带,更是饿殍满地。

幸好老舅过去还留了些门路,又重新找到了长沙那边支锅收货的买家,这才又做起了老行当。

我就更不用说了,今年二十来岁,只要给我口饭吃,能让我不被饿死,让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我当然也就跟着老舅一起学起了下地的活计。

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湖南周遭转悠转悠,找些面上的普通汉墓,把土货倒出来卖给一个长沙收货的老板,听说他是倒手给了一个美国人。

但是后来,因为老舅的名声越来越大,竟然也有人主动拼伙找我们一起翻油斗。

其实,就算是油斗,能倒出一些铜路子,也就是青铜器,但是这对我们来说还是一样的,根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这年头,就算你手里拿着金子银子,又有什么屁用?

最多只能多换点粮食,给村里的乡亲们也分一分,大家一起吃饱点,过一天算一天。

这样一来,村干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没有我们倒斗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让我们出去为人民服务呢。

不过突然有一天,村子里竟然来了几个苏联人。

那几个苏联人,正是现在走在队伍前面的,戴着眼镜会说中国话的。

他们一进村,就很有礼貌的跟人说要找白二爷,也就是我老舅。

所以当他们找到了我舅舅以后,我们才听说了一件颇为神秘的事情。

据那几个苏联老毛子讲,就在一个月前,新疆那边有个湖,突然在一夜之间干了。

这个湖,叫罗布淖尔湖,之前好像还曾是中国第二大咸水湖来着。

但是所有的湖水,就那样在一夜之间,消无声息的全部消失了,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所以周围的村民,当然都炸开了锅,听说第二天,就有些人组织大家一起,朝着干涸的湖底走去。

结果,那些村民,竟然在湖底的中心地带,发现了一口大棺材。

这下可不得了啦,那些村民因为当地以前的一个传说,都纷纷发疯了一样的跑掉了。

不过也有些不信邪的人,就想着把棺材撬开看看。

但是听说那几个撬棺材的人,都在当天夜里就离奇的死掉了。

所以那周围的村民,几乎是天还没亮,就都带着简单的行李,举家搬走逃命去了。

给人的感觉,他们就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

不过这件事情,就算是被我们中国人说出来,大家也都会撇着嘴,当做故事来听的。

更别说这件事情,是从那几个老毛子嘴里抖出来的。

可想而知,就更没有人会相信了。

不过,当我老舅在得知苏联人为什么要找他的时候,他还是满心的答应下来了。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这些苏联老毛子,竟然可以满足我们的所有要求。

首先,他们能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们全村发了粮食。

这在如此的年代里,可是比发黄金还要管用啊。

整个村子,都因为我老舅得了实惠,所以就更是全村人都起来支持我们,让我们带着老毛子走一遭。

这样的事情,其实非常敏感,邻村的知道了以后,也都跑了过来抢粮食。

为了让他们闭嘴,老毛子也给他们发了粮食,这等于都是我老舅间接做了好事情。

所以地头儿上就传开了,说白二爷是革命英雄,根红苗正,还说他过去年轻的时候,抗日打过游击,一个人就能杀两百个鬼子。

总之,什么好事都给他往身上栽,更有甚者,还拉着自家的黄花大闺女,说非要嫁给白二爷这样的老英雄不可。

看到这样的情形,我老舅跟苏联人就说了,赶紧走,能走多早走多早。

于是,我老舅带着我,还有另外一个叫老三的人,就跟着毛子们出发了。

一开始,我们还有火车,然后换汽车,最后过了几天,到了新疆这片戈壁,我们就全靠腿了。

戈壁滩上,白天热,晚上冷,温差很大,我们三个人,就把棉袄脱了穿,穿了脱,虽然麻烦,但也是无奈。

但是身边的那些个毛子们,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他们从早到晚,那就是一身衣服,睡觉的时候有的还脱光了睡,真不是一般的体格。

听老舅跟我说,毛子们生活在西伯利亚还往北,比这里可冷多了,所以这点温度,对他们根本不算什么。

这些毛子,体格好,个头高,嗓门也很大,我们这一百来人走在戈壁滩上,那前后联络就是靠喊。

这不,我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队伍的最前面,又开始喊了起来。

具体喊的什么,我虽然听得清楚,但是听不懂,叽里呱啦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不过前面这么一喊,我们身旁的队伍,却也一下停了下来。

我看着身旁又高又大的毛子们,他们的脸上,好像都多少有些紧张的神情。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毛子跑了过来。

他用熟练的中国话,对我老舅喊道:“白二爷,我们到了,侦察兵报告说,前面就是干涸的罗布淖尔。”

听了他的话,我其实很高兴,心想终于到了,总算不用再走了。

不过我老舅却脸色有些苍白,想了想说道:“政委同志,现在是几点钟?”

这个戴眼镜的,就是这支苏联军队的政委。

毛子政委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现在是晚上十点多。”

虽然天才刚刚暗下来,但是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因为这里黑天会比较晚。

我老舅一听晚上十点多了,就对毛子说道:“政委,虽然咱们现在到了湖边上,但是今晚就扎营睡在这里吧,等明天一早,天亮了,我们再往湖中心去找那口棺材。”

谁知那个政委听了我老舅的话,连连摇头说道:“白二爷,白同志,这可不行,人民的时间和金钱都是宝贵的,我们不能再浪费了,所以今晚我们就要去!”

他说话很坚决,我老舅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头向队伍前面走去了。

我老舅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我在一旁忍不住问道:“老舅,为啥你想天亮了再过去啊?”

老舅眼睛一横,看了看我,没好气的说道:“宝崽子,今晚跟我一个帐篷睡,我让你干啥你干啥,听到没?”

我只好赶紧点点头,心说这老骂皮的,怎么还冲我来?我又没做错什么。

其实,有时候老舅对我可狠了,我俩吵嘴都是互相骂骂咧咧的,但是真格时候,我们俩还是对彼此都不错的,毕竟,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也只剩下他一个人啦。

那个老三,也在我们身旁。

他个头不高,但是身体硬朗,浑身都是疙瘩肉,就连他那张黝黑黝黑的脸上,都长满了肌肉。

这时候我老舅给老三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老三,弄到了没有?”

那个老三很快回了眼色,点了点头。

我看在眼里,整个人都傻掉了,根本不知道他们俩在搞什么鬼。

不过,就这样,我们跟着这支苏联部队,借着月光,走入了那个干涸的罗布淖尔。

其实,罗布淖尔,是蒙古语,也就是罗布泊的意思。

我们走在这片曾经的湖底,却感觉这脚下的土地,还是挺坚硬的,因为这罗布淖尔曾经是咸水湖,所以湖底有一层挺厚实的盐壳。

这样一来,我们甚至比走在戈壁滩上的沙子里,还省些力气。

既然省力气,自然就走的快。

大概我们这一百多人,摸黑走了三个多小时,就来到了罗布泊的中心地带。

而这时候,我和老舅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身旁的当地向导,就是那个维族人,他刚一到这里,就叽里呱啦的嚷嚷起来了。

这个维族人,根本就不会说普通话,但是那几个戴眼镜的老毛子里,却有个人能讲当地的维族话。

看着他俩在那里嚷嚷了半天,最后那老毛子好像生了气,一下从枪盒子里把手枪给拔出来了。

对着那个当地的维族人脑袋,就大声的喊了起来。

那个维族人顿时吓得哆嗦起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但是嘴里还是不停的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

最后,老毛子好像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看着旁边的那个毛子政委,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站在那里直摇头。

我们几个站在旁边,跟看洋片一样,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那个毛子政委,才有些无奈的走到我老舅旁边,说道:“这个向导说什么也不会走了,他说那个棺材就在前面了,现在就算枪毙他,他也不走了。”

老舅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维族的向导,然后忧心忡忡的说道:“政委同志,要不我们今晚还是在这里过夜吧,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谁知我老舅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身旁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直震得我耳膜发痛,整个人都差点跳了起来。

等我们再一看,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的维族向导,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他的头上,被手枪打出了一个大洞。

开枪的人,就是刚才拿着手枪的老毛子。

他真的把那个向导给枪毙了。

过个逼!这些个毛子在中国的土地上,竟然敢说杀人就杀人!

“你们……”

我脑子一热,革命情怀就要发作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我老舅从我背后给我屁股上狠狠的踢了一脚。

我这才转过头去看他,结果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这才多少冷静下来。

我老舅没再说什么,那个毛子政委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整个队伍就再次向前方走去。

老毛子,果然都不是好东西,真的拿我们中国人的命不当回事。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现在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老毛子刚刚也是杀鸡儆猴,我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在这昏暗的夜色当中。

夜,越来越沉,风,越来越冷。

当我们最终停下脚步的时候,一些奇怪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这片已经干涸的罗布淖尔中心位置上,地势已经低洼了许多。

但是,借着昏暗的月光,我们却看到就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矗立着许多灰黑色的石头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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