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羽眼皮接收到外界透进来的光线,睁开双眼,发现天空已经泛起死鱼肚的白。不多时,宿舍的人陆续醒来,同样没睡好,疲惫的身躯像是年过花甲的老翁,朦胧的双眼像是患了白内障。这时窗外出现了许向华的身影,六人立刻返老还童,起身迎稀客。姜山蹦下床跟许向华问好:“许老师,您怎么来了?”
许向华关切的问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姜山道:“还好吧,我们十一点就睡觉了。”
许向华笑道:“不可能,我教的学生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考前一天不可能不紧张的。”然后转头对杨俊说,“杨俊,考试时,你一定要保持平常心,你是一班的希望啊。”杨俊笑着点点头。周羽听出许向华的话外音,保持什么平常心,明显是让杨俊保持第一。
许向华继续交代众人:“祝大家都能考好第一科语文。即使没考好,也不要想太多,安心考下面的科目。”周羽扬起脸,渴望许向华能提到他。结果许向华看都没看他一眼,问:“你们的文言文,还有考前布置你们背的十篇作文,都背熟了吗?默写题一定不要丢分,那些是送分题。还有作文,不要把背的全抄下来,要适当修改,改成自己的东西。听明白没?最后交代一句,准考证什么都带好,铅笔削好。大家加油!”许向华说罢,出了宿舍。
周羽到食堂吃了一根香肠两个鸡蛋,因为姜山说这样的早餐很吉利。吃完早餐后,外校的考生坐着车准时赶到。周羽认出几个小学同学,跑上去问:“几号考场?”
“四号。”
“成绩怎么样,准备考哪里?”
“清华。”周羽吓得跑开。
开考前一小时,教学楼的警戒线拉开。众人勇闯封锁线,找到自己的考场。教室门虚掩着,贴着一张用嘴都能吹掉的封条,但谁都不敢撕掉它。考生们无处可去,只能一窝蜂挤去厕所,进行考前排泄。周羽不随波逐流,别人去排水,他还在喝水。他对姜山的憋尿法深信不疑。
众人卸货而归,发现教室门依然紧闭。这门就如诸葛亮送给赵云的锦囊,不到危急时刻不能打开。周羽趁这段无聊的时间,戴上“有色眼镜”寻找美女。本校和外校的女生齐聚一堂,拿出《文言文天天练》低头品读。丑女低头遮百丑,马上升级为美女,加之她们背着古文,连跳两级,成为古典美女。
监考员捧着试卷袋走来,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这也许是老师最受瞩目的时刻,他们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却能享受走红地毯的待遇。周羽恨自己只有有色眼镜,没有透视眼镜,看不穿那包牛皮试卷袋。
中考还剩四十分钟,两个监考员打开教室门。周羽坐在教室第一组中间,秦龙军走到周羽旁边,看了看自己准考证,叹道:“没想到我们距离这么远,羽兄!”
周羽双手抱拳,说:“慢走,爱莫能助,龙兄!”
“你他妈才隆胸!”
周羽很珍惜这无聊的半小时,这半小时明显是留给考生探查形势的。成绩差的考生都盯着两个监考员察言观色,推测他们的性格,作弊是否有风险。成绩好的除了周羽都在低头背古文,周羽抓紧时间回头观察,看是否有漏网的美女。
男监考员厉声道:“那些拿着小本子背古文的同学,马上把手里的资料交到讲台上,否则考试时被我发现,不管你看没看,一律算作弊处理!”考场里顿时起身一大半人,不舍地走上讲台,与古文惜别时,像喝醉了一般,嘴里念叨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见现在的中学生虽然古板,但还是深爱着古文的。
周羽在第一组背靠墙而坐,把二郎腿插到过道上。他冷眼旁观一切,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仿佛十八世纪的西方科学家。考场内大多是外校的考生,他们没见识过柳镇一中的语文状元,于是把周羽的坐姿贴上流氓的标签。
学校广播播出距考试十五分钟时,女监考员举起试卷袋,从口袋里掏出管制刀具,对众人说:“大家看,试卷是未拆封的。现在我开启试卷袋。”女监考员这时却犯了难,捧着密封良好的试卷袋,不知从何开刀,像一个面对手术台初出茅庐的医生。
这时主刀大夫出手相助,男监考员拿过试卷袋,快刀斩纸袋,悄声问女监考员:“看你这么年轻,新老师吧?第一次吧?”
女监考员低声回答:“嗯,是第一次——第一次监考中考——”周羽目睹此情此景,不由感叹原来泡妞技术是随年龄增长的。这比女人年龄更为隐私的秘密,竟被男监考员轻易套出。也难怪现在有这么多老教师不守师道,去猥亵未成年少女。不能怪少女们不守贞洁,是老教师们炉火纯青的泡妞技术令少女们防不胜防啊。
试卷提前五分钟发了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噪音。周羽侧眼瞄看身旁的考生,那人写个名字手都颤抖不止,涂个准考证号要核对三遍,似乎已把丹田之气用尽,不停深呼吸以补充元气。周羽填好姓名,翻看试卷,试卷散发出阵阵清香,质感堪比人民币,令人不忍心用黑墨去玷污它的清白。作文是以“力量”为话题,周羽思索几秒钟,决定再次让周大龙死在自己笔下。
这时,男监考员退到教室后排,女监考员在研究多余下来的语文试卷。
开考铃响起,周羽提笔作文,二十分钟洋洋洒洒完成八百字。前面的基础题果然基础,简单得有如切菜;课外文言文节选自《史记》,周羽翻译起来顺畅得犹如吃了泻药;古诗文默早已可以闭上眼睛写;课外阅读题选自张晓风的散文《雨荷》,没什么内涵,就喜欢感叹,感叹号力压群标点支撑全文,思想感情很容易摸透。
一个多小时写完语文试卷,周羽把试卷摊开在桌上,渴望引起周围考生的注意。他身旁的考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投以不屑的眼光。周羽继续背靠墙而坐,观看被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众人,考场紧张的气氛,被他看成卓别林的无声电影。
这时女监考员走了过来,看到周羽的试卷已被黑色墨水玷污得不留空隙,好奇地拿起试卷观看,读到作文更是不舍得放下,眼眶模糊。她把周羽的答题卡背面朝上盖在桌上,小声对他说:“不要把答题卡朝上放,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周羽笑着问:“老师,可以交卷吗?”
女监考员摇头道:“不行。这有规定。”
男监考员循声而来,问女监考员:“什么情况?”
女监考员小声惊叹道:“时间才过一半这学生就写完了,我看了一下和我做的几乎一样!”男监考员连忙把手指伸到嘴边让她闭嘴,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马上走开。
周羽身旁那人一脸悔恨,望着周羽背朝天的答题卡发呆。身旁坐着个语文尖子却把他当成流氓,恨自己狗眼看人低,可已经没机会剽窃他的答案了。
周羽听到女监考员的话,连检查的心情都没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竟有素不相识的女老师协助他作弊。周羽感激地看向讲台上的佳人,佳人被他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低头回避。
周羽饶有兴趣地观察周围考生的动静,身旁那人写了个作文题,但万事开头难,发愣了十分钟愣是开不了头。考试结束前二十分钟,紧急关头激发了潜能,终于憋出开头。接着他写一句话便抬头看时间,而且书法深得张旭真传,一气呵成,这狂草狂到人眼无法分辨。考试结束铃响,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有如篮球赛的压哨绝杀。他深舒一口气,又翻到前面去核对姓名和准考证号。
监考员把试卷收齐,周羽冲出教室进行考后排泄。秦龙军尾随跟来,对他说:“羽兄,牛逼啊,一个多小时考完语文。”
周羽甩甩枪,笑道:“还行,题目太简单。”
秦龙军不满道:“简单个毛,课外文言文写的什么屁都看不懂。”
“简单。选自《史记》的嘛,我以前看过。”
“我没你那么渊博,我只懂《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
“那《资治通鉴》呢?”
“别看不起人。那是第一部编年体通史。”
周羽拉上裤链,说:“不错,很有资质。放心吧,很多人都跟你一样的。你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说罢离开厕所,秦龙军喊道:“羽兄,你没洗手!”
“文人不拘小节!”周羽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