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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改变。从懂事时起,我就知道,我可能会一辈子呆在这个小村子里,呆在这个民风淳朴又略带粗俗的地方,从一头青丝到满鬓霜白,从满鬓霜白变成一具森森枯骨,埋葬在后山那个坟坡子里,由此,终止一生。
所以,在桥的那一头,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我一动未动,继续安稳地卖我的馄炖。
只是,有些改变是注定了的。
我不是天生就卖馄炖的,这就好比皇帝不是天生就是皇帝,书生不是天生就是书生。我开始卖馄炖,大概是在爹娘去世之后,那个时候,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哥哥两个人。我哥十六,我十四。爹娘下葬之后,我哥一直搂着我,我一直蜷缩在我哥孱弱的怀抱里,我很害怕,爹娘去世让我痛苦,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过,让我恐惧。
我觉得,天地一下都黑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还好,我哥很坚强,他紧紧揽着我,对我说:“十三,别怕,爹娘走了,还有哥,哥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人在世上,是不是都要学会口是心非,拿着对别人的誓言,当做糖葫芦吃,吃完了还要啐那个卖糖葫芦的一脸唾沫,骂卖者傻,听者更傻,自己只不过是先品品味,品完了买不买,就由不得其他人了。要是你把别人的一字一句都当作金玉良言刻在心中,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说明,你笨。
在我哥娶回我嫂子之后,我才发觉,我真的是个笨蛋。
十六岁之前,我哥一直很疼我,为了能让我吃得好点、穿得好点,他什么工作都做过,去后山捡柴卖,给人当长工,甚至,为了几个散碎的小钱,披麻戴孝地跑到别人家,哭一整天的丧。
嫂子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真是应了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生活,包括脾气秉性,一切一切。
嫂子对于我的存在很是气愤,嫁来不出半月,她就撺掇我哥,让我出去卖馄炖了。嫂子的话,不能说不在理,甚至,字字句句都让人无法反驳,她当着我和我哥的面数落我。
她说:“十三,你已经十六了,不小了,也该为家里、为我和你哥分忧了。”
我不语,偷眼望望我哥,他比我还安静,一动不动,一语不发,像个木头人。
嫂子看出了我的不甘,便转为攻击我哥:“你个死男人!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想想,现在我嫁过来了,家里开销就更大了,以后,我要是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那该怎么过!?喝西北风啊!”
我哥还不说话,搓着手,我蓦地站了起来,我不能当这家里的累赘,我说:“好,我去做工。”
嫂子教了我手艺,就是做馄炖,卖馄炖。从那天起,不论刮风下雨、寒雪酷暑,我都会雷打不动地推着我的小车,来到村头那个斑斑驳驳的老桥头,撑起一把黑漆漆的大油伞,一卖就是一天。其实,说是卖了一天馄炖,还不如说是呆呆的坐了一整天。嫂子包的馄炖,皮厚肉少,就跟片汤差不多,筷子头在面皮里一摸,便叫一个馄炖,丢给狗,狗都不吃。
生意不好,嫂子对我的气,就越来越大了。
她开始骂我,渐渐的,改成打我,最后,是边骂边打。我哥的态度也随着嫂子的打骂逐渐改变了,刚开始他护着我,后来,只是劝阻嫂子,到最后,连管都不管了,有时候,甚至还会帮着嫂子数落我几句。
我越来越不喜欢回家了。
我时常在老桥头,一坐就是一整天,坐到天色渐染墨,才会无可奈何地推起馄炖摊子往家走。这个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想起爹娘去世后,我哥对我那一番“豪言壮语”——他会照顾我的!不让我受一点委屈,不让我吃一点亏!
都是该死的屁话!
人就是这世上,最善变的动物!
所以,在桥那头,看到那双江南男人特有的眼神时,我确定,那一定也是一个不靠谱的男人。那双眼睛流波四溢,如三月桃花开,好看得不得了,眉毛也是黑黑浓浓,斜插进鬓角,和那张白皙红润的脸,很是相得益彰。这样一个男人,一看便知道,是很容易被女人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也是最让人难以揣测的。
他如果只对一个女人动情,那就是痴到骨子里的那种人,他如果对所有女人动情,那就是风流不羁。这是人们习惯对这种漂亮男人的评价,尤其是女人。因为,他们漂亮,所以,他们有这种能力,也有这种权利。
我也是女人,所以,从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桥那头时,我就注意上了他。他差不多是每天都来,在桥头那颗老树下,一站就是一天。刚开始,他还会在四处溜达溜达,偶尔走到桥中央,望望桥下的水,水里的鱼,偶尔,也会折上一跟狗尾巴草,懒懒地叼在嘴里,四下无趣地望着。
我注意到,他手里有剑,无论他做什么,他总是把那把剑紧紧地抱在怀里。
剑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例如,佩戴宝玉的是有钱人,背着书篓的是读书人,坐在馄炖摊子前的,那一定就是卖馄炖的了,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我确定,他一定是个剑客,或者,可以说是个江湖人。
江湖的故事,我没怎么听过,村里的人大都不喜欢这种人,因为他们杀气重重,因为他们总喜欢活在恩恩怨怨里,因为他们话很少,一般三句不到,就会拔出剑来,他们到哪,哪就会引起骚乱。平民百姓,只喜欢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谁也不愿意招惹他们。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江湖和江湖人又是充满趣味的,平淡生活里,他们总喜欢打听一点江湖的事情,聊以自慰。
村东头,那个说书老头就是个例子。
他讲很多故事,好像脑子里充满了奇人怪事。他讲神鬼怪谈,他讲前朝古事,他讲风花雪月。他一坐在那棵大槐树下,村里的人便不自觉地围拢过去,给他奉上茶水点心,只为了听他讲一段胡编乱造的段子。这其中,最讨好村人耳朵的,恐怕就是江湖故事了。
老头只要坐在那里,咳嗽两声,娓娓道:“话说,某日某某派的少侠和某某派的女侠……”
这个时候,人们就会睁大双眼,聚精会神地听,好像把所有烦恼忧愁都忘记了。也许,正是因为无法触及,才会有无穷的吸引力,天底下的人,都有这臭毛病,对越得不到手、越离得远的、越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就越好奇、越憧憬。
我就对那个男人,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憧憬了。
他一连七天,都准时出现在桥那头,这个时候,他基本上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呆板地站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似乎成了一尊雕塑,融进了这座斑斑驳驳的老桥,一下子也沧桑了许多。我曾经幻想过,他烦闷的时候,会走过桥,来到我馄炖摊子前,要一碗馄炖,一边吃一边和我说几句话。
但他从未走过桥来。
我默默在心里数着,大概是二十一天了,他在桥那头二十一天了,和我卖馄炖似的,不惧风雨,日日出现。二十二天头上,下起了雪,天气好像突然就变了,冷得钻心,桥面上盖了厚厚一层白棉花似的雪,桥下的河水也结冻了,看不见鱼,溜溜光滑。我出摊子的时候,看见对过的老树下,多了一个雪人,那是那个男人,他竟然站在那里一晚上没走。
他身上也覆盖着雪花,只有脑袋勉强露在外面,颜色已经青紫。
路过的人,都会怪异地望他几眼,有人小声说“疯子”,有人小声说“傻子”,却没人愿意管闲事,问问他究竟为什么疯,为什么傻。
正午太阳出来的时候,男人身上的雪终于化了,他变得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哆嗦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连同他那把剑,摔得惊天动地,好像一块石头硬生生地砸在地面上。我当时正在卖馄炖,听到声音,和食客一起扭过了头去。
男人倒在地上,还再哆嗦,手脚蜷缩,像抽鸡爪子疯似的,眼神里那三月的桃花香,也冻结成一缕幽怨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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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男人的嘴巴撬开,把热气腾腾的馄炖汤给他往肚子里灌。馄炖我可不敢给他吃,不是我吝啬,而是每次卖馄炖前,嫂子都会检查一遍,一碗卖六个,剩碗几个,馄炖就卖了几碗,少一个,我都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男人倒还算听话,喝了几口,就醒了过来,开始抱着碗自己喝。
他烫的嘴角抽搐,不时望望四周,还不忘对我道谢:“多谢姑娘了,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
“不必客气。”我扶他坐起来。
他又望了望四周,说:“这是哪啊?”
“我家。”
“噢……”
过了半晌,我们都没说话,许久之后,我才问他:“你在桥上呆了那么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闷闷地说:“我在等一个人,女人。”
“噢!”我好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女人能让男人这样傻乎乎地翘首以盼,同样,也只有男人能让女人这样翘首以盼,不分昼夜,不分季节,不分个生死了。我挺同情他的,不知道哪根筋断了,竟然捞了几个馄炖放进他碗里,他愣了一下,笑得格外好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嫂子推开柴房的时候,于是乎,我人赃俱在了。
嫂子对我大骂:“十三,你个死丫头!不好好在桥头卖馄炖,跑回家干什么!还带回个野男人来!还偷吃我的馄炖!你作死啊你……”
我被追得满屋窜,嫂子拿着柴火追打我,男人一直纹丝不动地坐着,他只是冷眼望着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救他实在是多余了,他呆呆地,一口一口地吞吃着馄炖,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时,才站起来。这时,嫂子也打累了,坐在柴火堆上,气喘吁吁地望望我,又望望男人。男人向她走过去,不说话,倏忽间就拔出了剑。
剑好亮,明晃晃、白花花,刺人眼睛,把整个柴房都照得如同白昼。
我的眼睛被晃疼了,撇过头去的一瞬,我听见嫂子惨叫了一声,接着,是男人收剑的声音,柴房也随之黯淡下来。我扭头看,就傻住了——嫂子死了!她目瞪口呆地歪依在柴火堆上,脖子上有细细一条红线,血流不止。
“你做了什么!?”我扑过去,抓住男人的衣服,撕扯着。
男人不解地望着我,说:“我在替你报仇啊!我在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难道,你不想她死吗?”
难道江湖人,就是这样直截了当,丝毫不给人了解的机会,就匆匆了结一段恩怨吗!?难道,他们的生活,就是有恩了报,有怨恨了杀,没有多余的过度吗!?但是,我必须承认,我恨我嫂子,每一次,她打骂我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让她去死,我幻想过很多她死亡的方法,比如,跳进河水里,比如,吃饭噎死,是的,我恨她!
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剑客杀死!
被一个自称是为了报答我的剑客,一剑毙命!
看来,有时候,自己的恩怨,自己的感情,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为好,你自己做不出来的事,别人可能轻而易举就做到,让你手足无措。
我发愣的功夫,我哥冲了进来,看了看死去的嫂子,又看了看男人手中剑,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发疯似的冲过来,男人一脚就把他踹到了地上,剑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什么时候横在我哥面前的,我根本就没看见,我只是本能地大喊了一声“别杀他”,然后,抓紧了男人的手臂。
男人看了我一眼,终归收起了剑。
我哥吓傻了,他哆嗦着,又恶狠狠地望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十三!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哥,他不要我了,为了嫂子,他跟我恩断义绝了。于是,我又想起了嫂子刚进门时,说给我听的话,他们说的是悄悄话,可我无意间听到了。
那时,嫂子咬着我哥的耳朵说:“傻子,你别心疼你妹,你妹早晚要嫁出去的,而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我!你记住了!”
如果一个准备或注定要跟你生活一辈子的人,被人杀了,你什么感觉?
我不恨我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怪只怪男人的剑太快了,将我十几年的生活,就这样无声无息、毫无预示的斩断了。可是,我能去哪里?一个弱女子,没钱没关系,离开了这个家,我只能去要饭。还没等我缕清头绪,男人已经抓了我的手,简单地从嘴里挤出三个字——我们走!
那一天,来得太过突然,就好像一瞬之间,都物是人非了。
很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之后,我曾经问过男人,我问他,当时为什么毫不迟疑地带我走,为什么那么自信,那么笃定?他只是笑,他说,他过够了一个人的日子,他把我和我哥拆散了,那么,他就得负责到底,从今以后,他就是我哥,我就是他妹,比亲的还亲。
他说,这就是江湖人的做派,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绝不隐藏。
他还说,他不想像他的亲人一样,只管结果,不管过程,更不管执行过程的那个人。
那时,我不懂他的话。
渐渐的,我和男人熟悉了。我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如同他自己说的,他绝不隐藏,也懒得隐藏,所以,基本上是我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男人叫江芷,他说这是一个很久没有人说出口的名字了,因为,江湖之上,人们习惯称呼他江少侠,很威风,很唬人。他从小就没了双亲,是跟师傅长大的,后来,他的师傅也死了,在一次比武的时候,被对方的刀砍成了两截,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生活了。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他在桥头时,是在等人的,而且,还是个女人,于是,我问他:“那,你等的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
江芷愣了一下,笑了:“那个女人?哼哼,她是我的仇人,不对,也许不是……”
“我有点糊涂了。”我茫然道。
江芷回忆故事的时候,有点像村子里说书的老头子,先是挺起脑袋,目光深沉地望一望远方,喝一口茶水,咳嗽两声,才会娓娓道来心中所想,这让我觉得,也许,以前误会了说书老头,他那些故事,没准真的发生过。
江芷那位关系复杂的女子,叫墨红。